幾不可聞的聲音,聽在楊毅耳中卻格外震憾。“你……”她吞了吞口水,蹲下去扳過他身子,那個被血上了色的光溜溜的腦袋,強撐意識而時張時合的狡猾狐狸眼……“老崽子!?”她失聲尖叫,果然是他。“怎麽……怎麽回事兒?你讓人……家家快打個車。”

“別……”老崽子捂著腹部最長的那道口子,徒勞地阻止血液的流失,“你跟鍬、鍬說……我折了……”

“家家去叫於一!”她扭頭大喊,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他就在這兒了,你別說話別動彈,他就在這兒呢,你自己跟他說。”

“不哭……嗬,”老崽子的臉被淚水衝得露出一條條本來膚色,間雜著血跡,看起來更觸目驚心,“我現在,說,話……搶不過你……”

他傷到了肺腔,一說話,血從口鼻中往外冒。楊毅顧不得別的,扶起他的頭用手擦掉那些血怕嗆進他嘴裏,“你別吐啊,別說話了,留點勁兒。家家打車了沒……於一!你快看老崽子……”

“你靠邊兒。”於一蹲在她身邊,慢慢接過老崽子,托著他的頭不讓吐出來的血倒流回氣管。老崽子已經沒力氣睜眼睛,於一握住他一隻手,“我小鍬。”

老崽子的手指微微勾動。

“誰幹的?”

楊毅扯著他的衣服,“還問什麽啊?送醫院啊快點,你沒見他全身都是血嗎?他讓人砍了……”

後追過來的翅膀一手緊緊勒住她的腰,把她拎起來,不讓她去於一和老崽子那邊,一手掏出手機撥了110,回頭對季風喊:“給她們幾個先領那邊去。”

“翅膀幹什麽,那人我認識的。你別拽我季風,那是老崽子!你忘了啊……哎呀你拽我幹什麽!”她胡亂掙紮,被季風硬行拖遠,“翅膀你看於一幹嘛呢?不趕緊給人送醫院在那嘮什麽啊……你閃開,扯著我幹什麽?我讓你放開你聽見沒有!……”

她邊哭邊喊,季風和時蕾兩個人按著她不讓她靠前。她喊著喊著又彎腰吐起來,胃裏的東西早就吐光了,幹嘔得上不來氣兒。時蕾和叢家輕輕拍著她的背,季風脫下被她扯裂的T恤擦去她身上的汙穢還有沾到的血。

“季風你去看於一啊,別讓他說了……老崽子得送醫院……”她又是幹嘔又是歇斯底裏地喊,嗓子都啞得變了調,不停地讓人攔車去醫院。

翅膀從於一那邊走過來,繃著臉向季風搖搖頭。

“那人死了嗎?”時蕾小聲問。

“肯定不行了。”

“翅膀你趕緊和於一把人抬醫院去,聽著沒有?跟這兒廢什麽話呀……”

“是啊,抓緊送醫院也許還有救。”叢家被楊毅的模樣嚇到了,也在旁邊直抹眼淚。

“他那身傷全是活的,不先打止血針動一下立馬就得過去。110馬上到了,有大夫來。”翅膀耐心地說,撫著楊毅的短發讓她平靜,“咱不能隨便動他,那樣是要他命。知道不?”

楊毅聽著他的話,整個腦子都麻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現在別吵於一,先跟四兒回家行嗎?……你送她們仨先回去,一個一個都送到家了,完了給我打電話。”

“我跟時蕾去楊毅家住吧。”叢家過來挽住楊毅,“季風你和翅膀留這兒,我看於一眼神兒不對勁。”老崽子的人和事她都聽楊毅說過,於一發狠的模樣她也見過。一會兒別再出點啥事兒,翅膀一人怕捂紮不住他。

季風點點頭,你們到家了打電話過來。”望向那邊,於一蹲地上,雙手都是血,胳膊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平躺在麵前的老崽子。有路人發現拐角處的異常,駐足觀看的人越來越多。

警車的聲音近了。

楊毅望著天花板,好半天才眨一下眼。她一眨眼,老崽子全身是血的模樣就浮現,一眨眼,就看見他躺在黑暗中,刀口的血滴滴噠噠,像鬼一樣說話。

“小妹妹,我老崽子折了。”

“小妹妹你說話慢點,我現在搶不過你。”

“小妹妹你跟鍬兒說讓他給我出頭。”

……老崽子死了嗎?

叢家和時蕾在**一邊一個把她夾在中間,無比擔心地看著她呆怔的表情。

楊毅讓叢家把台燈關了,說:“睡覺吧。”

語調平和。她們倆哄她不要多想,明天起來問季風就能有信兒,漸漸睡著了。

老崽子大概是死了。翅膀說不行了,翅膀那雙眼睛獨得很,看事兒很準。而且如果老崽子有救,於一也會先送他去醫院而不是急著問凶手。

人死了變成鬼嗎?能不能托個夢什麽的再來見她一下,上次給她講的段子還沒完呢。

老崽子是個搞笑的家夥,人家出來混的都講自己怎麽怎麽牛逼,他專挑自己受熊的事兒念叨。年輕的時候收拾人家學生的零花錢,結果讓人家給收拾了,追著揍得跟大力水手似的。跟雷哥手下一個小手佛爺學捅天窗,第一次出手就捅炸了,在公共汽車上讓人幹得滿腦袋包。

他說“我從小就浮精神,光知道耍嘴,假把式一個,要不哪能挨那些揍”。

楊毅問他幹嘛對二濤的事兒那麽上心啊?

“老崽子從小爹不管娘不要,連個大名都沒有,要不是濤子媽她們這些鄰居,壓根兒活不到這麽大。濤子媽那比自個兒媽還像媽呢,要不是為了她,可得管二濤那個傻麅子……”

窗外一陣摩托車響,在夜裏格外清晰。楊毅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於一來了。幾點了?

於一摩托才站穩,就見穿著棉布睡衣的人推開大門走出來。“回去穿件衣服。”他熄了火,“我等你。”

“不冷。”她走過去坐到後座上,鼻子一皺,貼近他的背聞了聞,“你身上有點腥。”

“嗯,”他擰過身子看她,“你老實在家待著。我看你一眼就去找我爸,回頭再告訴你怎麽回事。”

“我睡不著,帶我出去轉一圈兒吧。”

“你去多穿件衣服。”

摩托車行至江濱,於一說下來走走。

“我腿軟。”她不是耍熊,是真的連站起來力氣都沒了。

“害怕了嗎?”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死了?”

“早就不行了。在口福街讓人圍住,他那小體格子能逃到東二來算是命長的了。”

“口福街!”那不是老崽子自己的地盤嗎?

“你想是誰下的殺手?”

“韓高賴……”因為於老歪讓他使人去盯韓高賴販毒,給警察報信兒,現在肯定是東窗事發,韓高賴要滅口了。

“雷管。”

“……為什麽!”

“不知道。”於一煩燥地搓搓臉,“估計是他耍花槍的事讓雷管發現了。這大半年都忙著考高中,我爸也不讓我黑白地出去混,他們的事兒我聽得囫圇半片的。”

楊毅想起於一說過,老崽子是公安局放出來的線人。

“前陣子我跟韓高賴耍錢的時候,他提過雷管放人跨線到他地頭上,說的就是老崽子。那陣兒三百窩裏亂套,韓高賴是沒倒出手來收拾他。我爸就說老崽子早晚要折,拿錢讓他上外地幹買賣去,他沒要,說等過了這陣的。等等等!他媽的這是等死呢他!這個傻逼,他要早走了,能死到大街上嗎……”

“雷管能讓人逮起來嗎?”

“抓不到他頭上。”

“你以前見過死人嗎?”

“問那些沒用的。”

“我受刺激了。”

“看出來了。”

“你沒受刺激嗎?你剛才罵人跟黑社會一樣。”

“我靠,我打人的時候也沒見你說我像黑社會。”

“你打人的時候我也有點害怕。”她從沒說過這樣的話,“以後咱不打人了。”

“別瞎琢磨~我要走這條道等不到現在。”他知道這個小腦袋又在胡思亂想什麽,跨下車子,俯身看著她的臉說,“你要保證不惹事,我就不打仗。”

她傻乎乎地看他。

“不信?”

“不是。我保證不了。”

他不知道該哭該笑,伸手把她撈進懷裏。

“怎麽能替老崽子討個說法呢?”她裏悶聲悶氣地問。

他沒什麽反應,隻是問:“你是說把雷管整死?”

“你別說這話說這麽順嘴行不?”

“他快了。”

“你爸要找人做了他?”她仰起臉。

“這種話你也別說太順嘴。”細眸下垂斜視她一眼,於一冷冷笑道,“雷家的正主兒好像快出來了。”

這個世界上每天要死多少人?對很多人來說,老崽子的死也許就像太陽係星圖上M城的位置,是可以忽略不計的。道上的有人會說,東城口福居的老崽子讓人滅了。他死了落的是罵名,吃裏扒外被自家大哥理了門戶,出來混的最忌諱這種事,都說他活該鞭屍。

翅膀的聲音憋得跟羅京似的說:混矮騾子就是這個下場。

之後的某一天,楊毅在東二遇到露珠。露珠跟叫叫兒以前是同學,不過她初中都沒念完,一直就在社會上閑散著,等著年紀大一點家裏給辦工作。小心地提起老崽子,露珠臉上有種無奈的笑,隻說了一句啥人啥命。

“有空來我們家玩,就在後麵水泥廠家屬樓。”她隨手一指,離老崽子死的地方不過半條街遠。

後來從季風那知道,露珠曾經告訴叫叫兒,她和老崽子已經登記了,就差選個正日子。

楊毅想起剛看完的戰無不勝,不酷不帥不出彩的大天二好像也是結婚時候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