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澤宇那句話狠狠撞擊在晚辭的心口,明明早就愈合的傷此刻莫名地疼痛起來。晚辭知道,那不是傷口在痛,而是她的心在痛。

紀澤宇還是愛她的,那又怎樣呢?就像樂心蘭剛才說的,他們還有可能再和好如初了嗎?不可能了。這一路走來,她和他都迷失了最初的方向,如今的他們既不能走到理想的終點,也回不到起點了。

“別哭了。”劉媽小聲勸她,幫她擦眼淚。

晚辭咬著嘴唇,卻還是忍不住哭出聲來。她很小聲地抽泣著,嗓子憋得發緊。

屋裏,樂心蘭和紀澤宇還在交談著。晚辭不敢繼續聽下去,生怕會被他們發現。她容顏已毀,雙目失明,何來勇氣再見紀澤宇?相見不如懷念,他若是能永遠記著她,那也是好的。

她不敢開口說話,逃似的走開了。

劉媽急急忙忙跟了上去,重新攙起晚辭的手臂:“慢一點,別摔著了。”

晚辭眼前一片漆黑,可她無暇顧及走這麽快會不會摔跤。她心裏有個強烈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玉晚辭,你要離開這裏,絕不能讓紀澤宇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

在紀澤宇麵前,她早就被傷害得體無完膚了,她不能再失去這最後一絲尊嚴,因為她再也輸不起。紀澤宇愛的那個玉晚辭已經死在了上海那條冰冷的小弄堂裏,如今的她是不過是一具苟延殘喘的軀殼罷了。

走得太快了,晚辭一個不當心摔倒在地。劉媽急得連忙扶她:“沒事吧,摔疼了沒有?”

晚辭搖搖頭。

“還說沒事,你看,都流血啦!”

“小傷而已。”

她的膝蓋磕到了石頭上,鮮血正從傷口處滲出來,可她真的一點也不疼,她腦子裏隻有一個意識,就是趕緊離開這裏。

“誰在外麵?”

是紀澤宇的聲音!

晚辭猛然驚醒,她拉了劉媽的手:“快走。”

劉媽比晚辭還要緊張,手心都是濕的。

晚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厭惡自己是個瞎子過。她看不見,所以隻能摸黑跌跌撞撞地走,盡管對於一個瞎子來說,她已經走得很快了。

“晚辭,是你嗎?”

晚辭渾身僵硬,血氣一股腦兒地往上湧。她的雙腳仿佛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但僅僅愣了一秒鍾之後,她立刻清醒過來,下意識握緊了劉媽的手,艱難邁出了腳步。

所謂垂死掙紮,大概說的就是晚辭現在這個樣子。她知道,無論她走得有多快,還是比不上紀澤宇,可她無法遏製自己想逃跑的欲望。

“晚辭,真的是你嗎?”紀澤宇追了上來。他緊緊抓住晚辭的胳膊不放,帶著哭腔哀求似的問:“是你嗎?”

晚辭渾身的血液好似凝固了,她倒吸一口冷氣,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紀澤宇並沒有急於看晚辭的臉,對他來說,晚辭本是個已經死去的人,現在卻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麵前,他一臉不可置信,還未從驚喜中反應過來。

但是,晚辭太了解紀澤宇了,哪怕是在這種緊張得快窒息的的情況下,她還是猜到了紀澤宇心裏在想什麽。他不敢看她的臉,因為他害怕。若她轉過身去,卻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那種感覺就像瞬間從雲端跌至萬丈深淵,不是一個失落就能形容的。

離真相隻差一步的時候,他膽怯了。

就在他們二人雕像一般立在原地不動的時候,樂心蘭的一句話打破了僵局。

“澤宇你別做夢了,晚辭早就死了。她是隔壁劉媽家瞎眼的女兒,不是晚辭。”

劉媽會意,連忙點頭:“是的是的,她是我的女兒。先生,你認錯人了。”

“不,她是晚辭,”紀澤宇的聲音很輕,卻充滿力量,“晚辭,我知道是你。回頭看我一眼好嗎?就一眼。”

晚辭不說話,淚珠子很不爭氣地往眼眶外麵掉。她想,若她沒有失明,眼前一定是一片模糊了吧。久別重逢本是個感人的場景,卻被他們演繹得這般為難,這並非她所願。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這輩子不與他相見。

他傷她那麽深,她還是沒法不愛她。她多想大聲告訴他,她就是晚辭,她沒有死,她還是愛他的,比以前還要愛。不管他做了多少對不起她的事,她都不計較了,隻要他留在她的身邊,不再離開她。然後,就像她在德國看過的許多童話的結局一樣,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生活和童話的差別就在於,無論過程多麽坎坷,童話的結局始終是完美的,生活則充滿了無數的無可奈何。

齊遠生前曾說過:“有時候不是你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人的力量實在太渺小,跟天鬥,我們注定永遠是失敗者。”如今回想起來,晚辭覺得他齊遠是對的。在他離開這麽久之後,她終於明白了他心裏的苦。

紀澤宇拉著晚辭,遲遲沒有放開。

樂心蘭走上前,用力拉開了紀澤宇的手:“都說了她不是晚辭,你別嚇著人家!她自小眼睛就看不見,膽子特別小。”

晚辭趁機逃離,可是才邁出一步,紀澤宇迅速扯下了她的麵紗。

“啊——”

晚辭尖叫一聲,捂住臉往劉媽的懷裏鑽去。委屈,無奈,怨恨,諸多不好的情緒一股腦兒全湧上心頭,淚水又一次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別怕別怕……”劉媽撫拍晚辭的背,她大聲訓斥紀澤宇,“你怎麽這樣啊!我閨女都說不認識你了,瞧把她嚇得——閨女,不哭了不哭了,我們回家!”

樂心蘭一個勁地道歉:“對不起啊劉媽,孩子不懂事,你別介意。”

紀澤宇呆呆地立在原地,置若罔聞。

“澤宇,都說不是晚辭了,你怎麽還這麽冒失啊!”

“她的臉……”紀澤宇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晚辭又開心又難受。開心的是他沒有認出她來,難受的是他竟然不認識她了。她心中苦笑,在紀澤宇的印象中,玉晚辭即使死了,留下的也是一個最美麗的剪影,而不是滿臉紅斑的醜八怪。

樂心蘭勸說紀澤宇:“她的臉從小就這樣,好像是生了什麽怪病。哎呀不說了,你快回上海去吧,不然你爸爸又要擔心了。”

“爸爸讓我帶你回去。”

“我不回去。你若是想我,可以隨時來看我。”

……

晚辭在劉媽的攙扶下慢慢走遠。樂心蘭和紀澤宇的對話漸漸淡去,消散在了風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劉媽屋裏的,癱瘓了一般,使不出半點力氣。劉媽扶她坐到**就走開了,她很意外,劉媽竟然什麽也沒有問。不過就算問了,她也回答不出來。

紀澤宇的到來是她始料未及的,聽他和樂心蘭的對話,似乎父親已經順利出獄,這對她來說是最大的安慰了。她隻盼他們都能好好的,這就足夠了。至於她和紀澤宇,現在這樣也未嚐不好,他既認不出她來,她何必巴巴地貼上去,打破他平靜的生活呢?

這樣想著,她心裏好受多了。

劉媽進屋,見晚辭神色自然端坐在**,很是納悶:“你……”

“我沒事了。劉媽,找我有事嗎?”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本來我是想來告訴你,那個男人已經走了,阿蘭讓我來叫你回去。”

“好的,我這就回去。”

“小心門檻,還是我扶你吧。”

樂心蘭見到晚辭,輕笑:“喲,丫頭果然長進啦,這段時間的罪沒白受。”

“阿蘭,怎麽這麽說話呢,晚辭心裏難受著呢。”劉媽輕聲嗔道。

樂心蘭不以為意:“我還不知道她的脾氣啊,來得快去得也快,都雨過天晴啦,劉媽你就別小題大做了。回去吧回去吧,我估摸著你孫子快回來了。”

待劉媽離開,樂心蘭的態度來了個大轉變:“都聽見了吧,你爸爸沒事了。”

“嗯。”

“蘇淩之失蹤了。”

“不關我的事,我不想聽。”晚辭淡淡的,“你為什麽不告訴他我還活著,為什麽要幫我?”

“我為什麽要幫你?你現在這個樣子,相認了又如何?我兒子還不得內疚死啊!算了不說了,你歇著去吧。”

晚辭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說:“蘭姨,謝謝你。”

“什麽?”樂心蘭似是不相信這句話會從晚辭的嘴裏說出來,“你剛才說什麽?謝謝?”

“沒什麽,我回房了。”

晚上,晚辭又失眠了。自從來到這裏,她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失眠了。

剛回到上海那陣子,她也經常失眠。那時她會在夜深人靜時獨自站在窗前,仰望潑墨般夜空,皎皎明月。她總希望自己能和葉雪愫一樣,長成一個溫婉安靜的女子,就像那一輪明月,縱使周圍沒有星星的陪伴,依然可以孤芳自賞。

可惜天不隨人願,她生來就不是一個安靜的人,加上在國外野慣了,越發不像樣。葉雷也說她的性子不像葉雪愫,反倒像極了她外婆年輕時的樣子,吃不得半點虧。

晚辭閉上眼睛,她不再強迫自己入睡,而是靜靜地回憶之前的種種。腦海中隻要一浮出蘇淩之的臉,她都會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她不願再想起蘇淩之。

至於紀澤宇,她隻能一遍遍地告誡自己,都結束了,該忘的她應該忘記。或者,就當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