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六、反思
“我沒什麽要說的。”陸由低著頭。
“那好。”徒千墨脾氣也上來了,立刻過去撥電話給李陌桑,“陸由在我這,我要請假三天。”
李陌桑脾氣更大,“你說請假就請假!遊紹有沒有請假,蘇卓有沒有請假!到頭趕不趕得上蘇問的檔期!我沒有地租有沒有人工,你花錢你老大,幾千萬的投資扔出去捧自己人的不在少數,那個XX,請了什麽韓國大牌給她當女二號的,現在就是圈裏的笑話。我當初說得原話是,徒千墨的徒弟我就拍,徒,我當初衝得是阿頡,也是你!從孟曈曚開始,你的哪個藝人跟他一樣無組織無紀律,吃著飯呢放下飯盒就跑,他男一號撂挑子,我當導演的就製不了他了!讓他打雜他委屈了,我看他今天請假明天曠工後天遲到早退,這整個組裏,就他陸由一個大牌!我跟你把話說清楚,人你願意,你就交給我,我打死我坐牢,你要不願意,曈曚的好東西,也是我多少年的心血,我不忍心讓誰糟踐!”
徒千墨沉默了。他本以為他會發一通超越一切的大脾氣,可是,他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他沉默了,最後,他說,“我過十五分鍾打給你。”
李陌桑大概是也沒想到,他的聲音會這麽疲憊,“好。”
陸由緊緊咬著唇,“是小由又讓您為難了。”
徒千墨揮了揮手,“你出去吧。”
陸由出去,進來的,是慕禪。
徒千墨知道他來做什麽,所以,他沒有問那句濫俗的電影台詞你來做什麽,慕禪單刀直入,“陸由不能再慣下去了!”
“我他媽的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他的火氣,跟陸由不能發,跟李陌桑發不出,隻有發給慕禪。
慕禪很安靜,安靜地,甚至能讓站在門口的陸由聽清楚徒千墨的咆哮,“我他媽的比誰都知道,《晚照》要是敗了,從此,不會再有任何人給他機會。”
陸由心裏一抽。
慕禪很淡定,“《晚照》成敗,在兩年之後,淇奧君子,白玉無瑕,他的道德起點太高,他現在取得的所有成就都建立在他是孟曈曚的師弟上,千墨,他是你的徒弟,可以動南哥劉頡趙濮陽的資源,但公司力捧,有時候對粉絲而言,是謀殺。”
徒千墨冷冷看他,“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演唱會上的事,所有人根本就沒有留一條後路給我,粉絲不是傻子,沒有人喜歡自己被操縱,現在無論是什麽樣的解釋,小由都會被當成是泡沫明星,我唯一的應對方式就是不解釋熬時間,他媽媽真是昏了頭才會請職粉,她知不知道,連明日之星這樣的選秀藝人,職粉撐人氣都隻有死路,她為什麽每一次出現都是要害小由,她要小由的錢,小由不會虧待她,她要小由紅,難道就憑徒千墨這三個字,這個女人還信不過嗎?”
“信不過!”慕禪是這麽說的。
徒千墨揚起了頭,“慕禪,你不要真以為我是你孫子!”
慕禪輕輕吹了口氣,挨著桌沿單腳借力撐著地虛虛坐著,“憑你片場的暈頭轉向,現在的氣急敗壞,你能將他捧到什麽高度,千墨,別說是孫媽媽,連我都信不過。”
徒千墨站了起來,“你再說一遍!”
慕禪笑而不語,徒千墨逼了過來,“你再說一遍!”
慕禪左手一撐桌麵,整個人從桌上立了起來,直直壓過去,他站得太狠仿佛要碰到徒千墨鼻子,徒千墨不自禁地向後一退,慕禪大步進逼,“你的人,做演員三天憋不出一段戲,我要是你,就親自帶著紅酒麻繩向李陌桑請罪,拉了他回家去一頓藤條抽得他知道什麽叫靈感是打出來的——別瞪著眼睛看我,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慕禪立起眉毛,徒千墨想辯解卻終於閉了嘴,慕禪斂了目中神色,“戲是打不出來的,的確。打不出來,更說明他不是這塊材料,要是該他的,不用打也出來了!”
徒千墨低下了頭,慕禪甩了兩個字,“回話。”
徒千墨不想說話,卻終於應了一聲,“是。”
慕禪擰過頭望著另一邊,“至於演唱會這檔子事,外麵的明槍冷箭你扛著,多大的壓力南哥還要替他背,他要是還記得當時是怎麽跪著求著讓師兄們容他入了門下,就該重新捧著家法,在黃荊棒下再走一回!”
“那不是小由的錯!”徒千墨終於爆發了。
“不是他的錯就不用他挨打,原來,你徒千墨的家法,是錯了才打的。”慕禪眸色如冰。
徒千墨定了定神,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慕大少爺好像忘了,怎麽管教徒弟,是我的事。”徒千墨說著重新坐下來。
慕禪也笑了,“自然,是你的事。怎麽管教徒弟,你自己想清楚。”
徒千墨默默坐著,一個人捱著,直等到,李陌桑打電話過來,“你這十五分鍾是便秘了!”
徒千墨心情寥落,竟連口都不願意回,李陌桑淡淡道,“陸由人已經回來了,我就當是你答應了。”
徒千墨很頹廢,“我什麽也沒有說。”
李陌桑哼了一聲。徒千墨道,“你不用哼我,我是說,我和陸由也什麽都沒有說。”
李陌桑一笑,“我現在叫他過來,讓你說啊。”
徒千墨長長吐了口氣,“我還沒有想好。”他難得有這麽坦誠的時候,不是因為他脆弱了,而是因為李陌桑是個不必設防的人。
李陌桑揮了揮手,叫四周的人壓低聲音,刻意不讓徒千墨去聽陸由如今受什麽樣的罪,徒千墨伸出手撐著頭,拇指食指將虎口扯得很大死死按著太陽穴,“我還沒有想好,你先別欺負他。”
李陌桑拿著手機走到了僻靜處,“他自己回來,我這叫管教,若是你趕他回來,是不是欺負,就不一定了。”
徒千墨口氣淡淡的,“這孩子讓你不喜歡了,我知道,他沒有好日子過。我不和你論別的,你看在阿頡份上,幫我帶給他一句話吧。”
“好。”李陌桑倒是爽快。
“跟他說,就說我說的,撐著。”徒千墨長長歎了口氣。
“我會。”李陌桑掛了電話。
徒千墨將後背貼在椅背上,他的腦子,又不聽話地轉到了陸由來的第一天,那一天開始,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樣了。
所以,哪怕他隻是個試圖挑釁的練習生,也讓我,用那麽漂亮的頭發做了已經沒有光澤的筆,是不是,一切跟著我,他脫離他自己,他就不再有光芒。
因為遇到了一個人,從此,這個人,再也不能被稱作,驚才絕豔。
徒千墨記得他倔強的揚起頭,陸由的手那麽狠,他抽得是自己的耳光,可是,卻贏回了他想要的尊嚴。你說我在學孟曈曚,那我告訴你,孟曈曚不會像我活得這麽卑微,我在你麵前可以低賤到什麽也沒有,所以,你不能說我學他。
小由,你隻是不讓我說你學他而已,實際上,你有沒有學過,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徒千墨又一次懷疑,要他演《晚照》,對不對。陸由這些天的表現太糟了,糟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曾經汲汲營營的《晚照》,為什麽,他仿佛,一夜之間,就可以不珍惜。
李陌桑望著重新站起來的陸由,陸由的眼睛,是任何時候都沒有過的,他看到,那麽亮,這個男孩幾乎是挑釁一般地望著周圍那一群的群眾演員,他說,“再來!”
一場唐頌被群毆的戲,自他從醫院回來,一直拍到現在,每一次,當他被打得站不起來的時候,就會有一堆的穿著白色大褂的江湖醫生給他看傷,然後用很冷漠的聲音對李陌桑說,“沒事。”
李陌桑默默點頭,然後,繼續拍。
陸由知道,人家就是在欺負自己,老師不在,這些人就可以欺負自己,甚至老師在,他們也在欺負,或者,老師不在的欺負就是因為曾經老師在。
李陌桑走過來,陸由的眼睛能冒火,但是他依然認真地拍自己藍色長衫上的土,拍了前襟,後麵的拍不幹淨,他就把長衫脫了拍,陸由裏麵穿的是一件卡其色的圓領厚體恤,這種衣服穿在裏麵再罩一件是很容易讓人顯得臃腫的,可即便如此,陸由看起來依然清瘦,可想而知這個男孩瘦到什麽程度,李陌桑覺得如果自己沒記錯,他來試裝的那天,還沒有這麽瘦的,而離今天,也不過,是一周光景而已。
陸由蹲下身子,用不知哪裏撿來的一小塊破布擦自己的布鞋,然後一瘸一拐地挪到人工湖邊,煙一樣的背影像是飄過去,他洗手,然後再掬捧水擦把臉,回來的時候,他就挺起了腰。
李陌桑不是不動容的,陸由被打了這麽多次,他本以為,他會求饒,或者會叫罵,或者會打電話給徒千墨求援,可是,他居然什麽都沒有,就那樣硬挺挺地被打,打完了站起來,收拾幹淨自己,再被打。
李陌桑想,他真像當年的孟曈曚,李陌桑想,原來,徒千墨還是有眼光的。可是,李陌桑更會想,他如今的舉動,是不是在演,他在演,唐頌。哪怕這一場毆打的腳本是來自於《晚照》,可是這裏的每個人和陸由自己都清楚,隻是一個要他被打的因由而已。既然這一段永遠不會被用,他隻要演自己就好,為什麽要演唐頌。
李陌桑第一次見陸由,隻覺得這個少年長得很好看,他可以用無數形容詞,如媒體形容他的一樣,清雅俊逸,翩翩少年。可是,當時的咖啡館,陸由小鴿子一樣的在徒千墨身邊,他記得當時的自己有多不屑,他看這這個男孩的時候,幾乎將他當成了徒千墨**的孌童,隻不過,比一般的好看一些。
當他那麽不屑一顧地離去的時候,這個男孩突然站起來,“您要的是唐頌,還是孟曈曚!”
李陌桑覺得自己的眼神被定住了,他壓根就不敢想,原來,這個木偶娃娃一樣的陸由,也是會說話的。
李陌桑決定用他,因為,“您要的若是唐頌,陸由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您要的若隻是複製一個虛無縹緲無複再尋的孟曈曚,陸由一身榮辱,隻願托付知音的人。圈內藝人如過江之鯽,可是,有信念的人,絕不會永遠被埋沒。”
他記得陸由說的話,因為那一刻,在他的身上,他看到了唐頌的影子。就像這一刻,陸由雲淡風輕地褪掉長衫,撣幹淨身上的土,仰起頭的樣子一樣,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不能打在臉上,陸由竟是這麽好看。
李陌桑看他已經重新穿好了衣服,他近乎殘酷地一笑,“把你的體恤脫了,這種料子的長衫罩在棉體恤外麵,堆地背後全是衣褶子,哪還有一點唐頌風流瀟灑的味道。”
陸由愣了一秒鍾,然後,他脫了。第一件脫下來的時候,他將長衫搭在了剛才打他最賣力的那人的肩膀上,那人站在那裏,想將衣服扔出去,可這畢竟是戲服,委委屈屈地拿了,而後,陸由脫掉了自己的體恤,裏麵穿的是看起來就很廉價的軍綠色的內衣,任何一個批發市場三十五塊錢可以買一套的那種,李陌桑有點意外,徒千墨分明不是一個這樣不講究的人啊,更何況,這個男孩,無論是他出現在媒體中的形象,還是這些天自己的印象,都是很在意形象的吧。
事實上,陸由根本都不知道李陌桑在想什麽,徒千墨是買了很多衣服給他,從裏到外都有,可是他也帶了自己的衣服來徒家,以前穿這樣一件,現在也穿這個,難道不是很自然地事情嗎?這又有什麽不同。
陸由將他的戲服穿整齊,係上扣子,然後笑了下,那件體恤是很厚,老師逼著穿的,但擋風防寒可以,挨打,也抵擋不了多少吧。難怪這個人的片子總呈現一種偏執地近乎變態的風格,果然人都是這麽狹隘的。這樣的人還能拿國際獎項,真是奇怪。
陸由沒有刻意去隱藏自己的想法,李陌桑當然看懂了他的眼神,隻是,李陌桑並不介意,他隨便打了個手勢,陸由又被人按在地上了。
這是李陌桑第一次,近距離的觀看陸由被打。
領頭的男人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陸由順勢倒下,而後,大家你一腳我一腳,陸由在地上滾了半圈。
李陌桑一蹙眉,這個人,竟然沒有蜷縮起身子,無論任何人,被打的時候將自己團起來難道不是本能嗎?
其後,有人坐在了陸由身上,等著他的是拳頭。陸由被困在中心,揍他的人一圈一圈的,李陌桑被擠出了圈子。而後,他聽到一聲,“停!”
圍著陸由踢打的人群居然立刻鬆了手,李陌桑拉開一個打手背後的衣服撥弄人群擠進圈子去,“誰喊得停!誰喊得停!”他是導演,這個時候,明明應該是他喊停的。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陸由先長長地吐著氣,然後用兩隻手撐著地,然後抬起肩,最後轉過頭,哪怕他沒有站起來,他說,“我!”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特別晚了,大家都睡了吧~
我不是故意吊胃口這章才寫的這麽慢,實在是這兩天太忙了,分身乏術的感覺,明晚比今天要麵對的還恐怖,連累你們陪著我斷斷續續的,等不住的大人,過兩天攢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