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過年還有一周的時候季朵的爸媽來了,在來之前她特意做了大掃除,窗明幾淨,看著非常像正常人的居所,不然她會被媽媽嘮叨死。現在屋子大了,也不用住酒店了,雖然有間屋子是工作室,不能睡人,但她之前未雨綢繆,客廳沙發買的是可以打開成床的那種,讓爸媽去睡她的屋,她自己睡沙發不委屈。
無論多少歲都一樣,父母一來就得裝乖,熬夜啊、吃飯不規律啊、長時間看手機啦,都會被念,不過這也算是甜蜜的煩惱吧。父母在這兒也就住個把月,季朵的對策就是能順著就順著。她連小秋那裏都不敢去,父母這輩人對“酒吧”多少有點偏見,她一直說小秋是開飯館的。好在臨近過年,小秋和男朋友就出國玩了,店丟給了經理看。
正因如此,大年二十八夜裏小秋突然給她打電話,季朵才意外得緊。爸媽都已經睡下了,她小心翼翼地捂著手機到了陽台,問:“你是不是忘了時差了?”
“沒辦法,我要是在,我就解決了,根本用不著和你說。我這不是在外麵嗎,實在顧不上。”電話信號不好,斷斷續續的,“剛我店裏經理給我打電話,說陸海洋在那兒喝酒,喝著喝著說胃疼得厲害,最後送醫院了。他喝得糊裏糊塗的,鬧著要給你打電話,但我經理認識他啊,就打來問我怎麽辦。我就跟你說一聲,你看著辦吧。”
季朵眉頭皺得死死的:“這都什麽時候了,他怎麽還沒回家?”
“估計是不打算回去了吧。”
“行,我知道了。你能把你那個經理的電話發我嗎?我打去問問情況。”
“發你可以,”小秋故意停頓了一下,“別太心軟了。”
“我知道,你好好玩吧。”
撂下電話沒多久,小秋那邊就發了一串號碼來。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季朵才按下去。她是真的不想理陸海洋了,可想著陸海洋在這裏人生地不熟,也沒多少錢,萬一真有什麽事呢,就算是對陌生人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經理派了個服務生在醫院陪著,醫生說是陸海洋胃不好,飲食不規律加上喝酒都快穿孔了,得好好養。陸海洋卡裏都沒幾個錢,醫藥費還是經理墊的。
“我等下把錢轉給你,麻煩了。”
外麵天寒地凍,前幾天下了大雪,現在還沒化淨,地上正是滑的時候。季朵裹著被子在陽台站了會兒,腳底板都凍得發疼。她是真不想在這時候出門,可心裏卡著事兒也睡不著啊。
她溜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摘下掛著的外套,就出去了。她在心裏但願爸媽這一覺能睡到天亮,別中途醒來發現她不在,明天又得嘮叨半天。
到了醫院,一眼就看見陸海洋在急診打點滴,他酒勁兒已經醒了點,看見季朵立刻就坐了起來,雙眼炯炯有神,根本不像個病人。
“朵朵,你看,你還是關心我的。”
“今天都二十八了,你怎麽還在這兒?”季朵陰沉著臉,坐在床邊凳子上,“不回家過年?”
陸海洋滿不在乎地說:“我打過招呼了,就不回去了。”
“你在這兒又沒什麽事,就算是服務行業正月也清閑,外地員工有回家的假期的。你是家裏獨子,在外麵漂著算怎麽回事。”
區別於季朵嚴肅的語氣,陸海洋的神色卻越來越興奮,抬起埋著針的那隻手就要去握季朵放在膝蓋上的手。季朵沒讓他如願,從容地將手移開了。他尷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說:“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唄。”
“我回去幹什麽?我爸媽都來了。”
“啊?叔叔阿姨來了啊!那我改天去看看他們!”
季朵眼睛都瞪圓了,忍不住站起來低頭看他:“陸海洋,你腦袋缺根筋嗎?你明知道我爸媽最不願意見的人就是你,我都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在這兒。行了,醫藥費我給你交了,我回去了。”
她轉身邁了一步,就感覺被扯住。回頭一看,陸海洋勾住了她大衣的腰帶繩袢。她用力抖了下衣服,陸海洋仍然不放開。
“你又想怎樣啊?”季朵沒好氣地問。
“朵朵……”陸海洋低眉順眼,微微噘著嘴,可憐兮兮地仰頭看著季朵,“我錯了。”
他是在裝可憐,季朵看一眼就知道。這低劣的服軟水平,和上學時前腳從爸媽那兒撒嬌騙來零花錢,後腳就充進遊戲裏是一樣的,根本不走心。但她不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人,基本上有人願意給台階,她就願意下,生氣也是要花精力的嘛,何必。
“那你說,你錯在哪兒?”季朵背對著陸海洋翻了個白眼,重重地歎了口氣,轉身坐回了凳子上。
陸海洋見有轉圜餘地,喜形於色,更加賣乖,說話還故意奶聲奶氣起來:“我哪兒都錯了。我發誓以後絕不再犯,也不再逼你了,我們就當朋友,好不好?”
“不行,你必須一條一條說你錯在哪兒了,我再考慮原不原諒。”
“我不該去找那個人麻煩……”真要他說,別提多心不甘情不願,畢竟在陸海洋心裏他做的事都沒錯,可他看出季朵態度堅決,所以不敢不說,隻能含含糊糊地開口,“不該去他家潑油漆、砸玻璃、劃他車……”
“什麽?”
這些“意外收獲”讓季朵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跳起來就喊:“陸海洋,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這位家屬,這裏是醫院,聲音小一些。”護士在一旁不太高興地提醒了季朵一句。
“聽到了吧?”陸海洋的尾巴都要翹起來,拽了拽季朵的袖口,“這位家屬,你先坐下。”
季朵氣衝衝地甩開他的手,坐下後將頭扭到一邊不看他。天知道陸海洋給維今添了多少麻煩,可維今居然一次都沒再提過,如果不是今天陸海洋自己說出來,或許她永遠都不會知道,想想季朵就覺得難過。
“我知道錯了,真的。”看出季朵臉色不好,陸海洋趕緊著哄她,“我最近一段時間什麽都沒幹,你就原諒我吧,我也是……也是因為喜歡你啊……”
“因為喜歡,就可以去傷害別人嗎?”麵對季朵冰冷的質問,陸海洋突然說不出話來,隻能繼續裝可憐,不停地嘟囔:“我錯了。”季朵搖了搖頭,對他說:“你不該和我道歉。你要是真的認為自己錯了,去給維今道歉。之後我會考慮,和你做普通朋友。”
“這……太刻意了吧,多難為情……”陸海洋用力撓頭,不太情願。
“那就算了,我走了。”
“我去!”在季朵站起來前陸海洋按住她,渾身別扭又毫無辦法,“我去,行了吧?”
季朵這才露出點笑容:“那回頭我通知你時間,看你表現。我真的得回家了。”
“那你小心點啊。”
往門口走了兩步,季朵又一次轉過身,看著盤腿坐在**、像隻大狗一樣盯著她的陸海洋,那副不成熟的模樣令她無奈。她的聲音聽來有些泄氣:“既然胃不好,就少喝點酒,真住院了指望誰照顧你?還有,能回家就回家吧。”
聽出季朵生冷的語氣裏還是藏著關心,陸海洋仰倒回**,傻笑著打滾兒,結果把針都碰回血了。他就幹脆把針扯了,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急診病房。
“我照你說的做了,朵朵果然原諒我了。不過她要我去給那男的道歉,我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在醫院旁邊的便利店買了份關東煮,陸海洋大口吃著,順便和吳瑛聊微信。
他的胃確實不太好,不過今天其實沒什麽事,他還擔心自己演技不過關,結果嗷嗷喊痛果然很唬人。好不容易他才趕上小秋不在,這個機會不能浪費。
“道歉就道唄,大丈夫能屈能伸,說聲對不起又不會掉塊肉。隻有這樣你才能和季朵恢複關係,這叫以退為進。控製好你的情緒,如果季朵提到維今,不要流露太多介意。她什麽時候要找維今做什麽,你隻要聽到就告訴我。”
“沒問題。”
回完這條微信,陸海洋刪掉了聊天記錄,將空杯子揉成團丟進垃圾桶,緊了緊皮夾克走進冷風裏。他討厭死吳瑛這種女人了,也並不想聽她支配,不過既然目標相同,暫時合作也沒什麽。
回到租住的房子裏,隻剩陸海洋一個,室友都回家了。他不願意回家是因為這大半年自己都沒存下什麽錢,一旦回去了,沒準父母就不許他回來了。陸海洋發誓,要和季朵共進退,就算回家也要一起回。
追求季朵是唯一一件能讓陸海洋覺得生活有意義的事,他能從中體會到真切的成就感。
他怎麽可能放棄。
走進自己那間隻有一張床、連電腦都得放在地上的小屋裏,陸海洋隨手在牆上的飛鏢盤上摘下一枚,瞄準被釘在靶心的那張維今側身偷拍照戳了上去。照片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小洞,隨便一投就卡在了麵部的一處,陸海洋心滿意足地倒在了**。
年三十那天季朵從早上就在幫爸媽做飯,準確地說,是她出菜譜,爸媽做。年輕人對過年真是沒什麽感覺,明明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嘛,尤其是她這種沒有全職工作的,連放假的喜悅都沒有。可老一輩人還是很拿過年當回事的,明明早就不是從前一年才舍得吃一頓肉的情況了,很多大菜還是隻肯在過年做一做。
聞著廚房飄散出來的香味,季朵就想起維今來,這個日子他該不會真的是一個人吧。
“過年好呀,你在幹什麽?”這一天信息是爆掉的,無數的群發信息湧進發出,大部分都不怎麽上心。不過季朵是不敢給維今發那些的,想也知道他根本不會回。
“沒幹什麽,你呢?”
“我在等著吃飯飯。對了,我晚上去找你,給你帶點我媽做的好吃的。”
“不用麻煩了,今天晚上你應該待在家裏,更何況你爸媽還在呢。”
季朵全然不聽:“我給你送個飯,用不了多少時間,除非你想留我。”
對麵半天沒回,她都能想到維今無可奈何的模樣。她忙又補了一句:“我是不想被按著看春晚,你就給我個機會,讓我出去放個風吧!”
“隨你吧,我今晚不出門。”
得到了允許,季朵心情大好。她是北方人,還是要吃餃子的,可她不知道維今喜歡吃什麽。想著她又跑進廚房,把下巴擱在媽媽肩膀上說:“媽,我們做幾個蛋餃吧。”
“那是什麽?”
“是這邊比較喜歡吃的一種餃子,不麻煩的,我喜歡吃,你就做幾個嘛。”
“行行行,你給我找做法看看。”媽媽自然是有求必應。
晚上各種菜色擺了一大桌,其實根本吃不了多少,可好像種類少了就壓不住這個日子。爸爸把菜一道道端出來,季朵就站在一旁往飯盒裏放。
“你這是要幹什麽啊?”
“沒事,反正也吃不了嘛,”季朵打著馬虎眼,“就先分出來點。”
當媽的怎麽會看不出這個,當即拆穿了她:“少來!你是不是要給誰送去?”
季朵窘到臉紅,忙擺手:“先不說這個!我們吃飯!”
在春晚熟悉的開場裏,一家人的年夜飯開始了。縱使失去了不少記憶,可這一天在季朵的腦海裏始終沒變,從小到大都是一模一樣的。一家三口碰了碰杯,也沒說什麽肉麻的話。說起來年節的意義也就是這樣了,在時間無休止的輪轉裏找一個節點,刻意停一停,把所有事情都放下,僅僅換一刻相聚。
上海市內禁燃放煙花炮竹,外麵一片安靜,爸爸說這裏的年味沒有家裏濃,媽媽說沒有汙染也挺好的,季朵在中間和稀泥,淺笑著不住點頭,其實早已靈魂出竅。
她的靈魂飄到了維今那裏,亮著暖黃色光的老房子掩藏在寂靜的街上,梧桐樹光禿但密集的枝丫陰影下,顯得特別孤寂。維今會像平時一樣一個人煮咖啡、沏茶、切水果,安靜地在燈下擺弄著那些微小的零件。明明有機器製造的聲響,可房間還是清冷得嚇人。
一個人的春節是什麽感覺呢?也許維今已經習慣了,季朵絲毫不懷疑他會說沒什麽。可是季朵還是想竭盡所能地給他一點點溫度,至少讓他知道,有溫度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
陪爸媽待到了十點多,老人是熬不了夜的,眼見著收拾了要睡下,季朵卻開始換衣服準備出門。
“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兒啊?”媽媽看著她手裏的飯盒問。
“今天應該守歲啊,你們睡,我出去轉一圈。放心,不會回來太晚的。”
“琢磨一天了吧。”媽媽白了她一眼,“是上次和我說的那人嗎?這日子人家不和家人一起過啊?”
“他……工作忙!一個人在這邊!”
“你不是小孩了,我也不想多說什麽。去見見麵可以,不能過夜啊!”
季朵咕噥了一句:“我倒是想,也得他樂意啊……”
“什麽?”
“沒事,我走啦!你們睡吧,留廁所的燈就行!”
這個日子是打不到車的,這種時候就凸顯出離得近的好處來了。季朵穿著過年買的新衣服,鬥篷款的外套,連扣子都沒有,裏麵的針織連衣裙還有一部分是紗質的。冷風呼呼往裏灌,名副其實的透心涼,她手裏提著裝飯盒的袋子,因為太冷了,不時要換手,把凍僵的手指插進口袋裏緩一緩。
維今那裏的情況和她想象的差不多,隻是親眼見到卻不覺得那麽淒涼了,反倒像是森林裏的蘑菇屋,是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存在。她按了一聲門鈴,門就開了,維今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外麵套著件修身的馬甲,非常休閑,頭發剪短了點,將將過耳垂,但還是有些卷。讓季朵感興趣的是他戴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偏圓,這一身配起來顯得特別……斯文敗類。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維今從她手裏把袋子接起來,手指相碰時被冰了一下,忍不住蹙起了眉頭,“下次提東西記得戴副手套。”
“這不是沒這個習慣嘛……”
室內暖風開得很足,完全可以脫掉外套,季朵對著凍僵的手指哈了幾口氣,蹦跳著跟到了廚房,開始打開飯盒獻寶:“我媽做的蝦超級好吃,你嚐嚐。還有春卷,自己家做的。對了,我家是習慣吃水餃的,沒湯的那種,但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就特意做了幾個這邊的蛋餃。不過我媽第一次做,談不上多正宗,純當應應節了。”
“刻意……為我做的?”維今的話語間難得有了些遲疑。
“是啊!不過我媽不知道!”季朵對這個廚房已經很熟悉了,輕快地取盤子熱菜,嘴裏碎碎念叨著,“你晚上吃的什麽啊?我可是為了來陪你吃這頓,都隻吃了七分飽。”
“晚飯本來就應該吃七分飽。”
還是沒控製住,揶揄了她一句。可維今看著季朵在廚房裏轉圈的樣子,心裏緩緩流動著的是一股暖流。就好像他的世界一直都沒有開燈,直到季朵進來才突然燃起了一支燭火。燭火在風中不斷晃動,將他的影子映得清晰而巨大。他不得不承認,其實一整個晚上他都在等待,都不太清楚之前的時間是怎麽過的。
如今,他隻想保護這簇火光不要熄滅。
“幹杯!”倒了兩杯果粒橙,季朵朝維今舉杯,“這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個春節,意義重大!”
這些飲料維今平時都是不喝的,冰箱裏的基本都是給季朵預備的。他和季朵碰了下杯,喝了一口,覺得甜得過分。
“每一天都意義重大。”
“不一樣。”說話間季朵剝了個蝦,用手捏著遞到維今嘴邊,“你又不能記得每一天、每一秒鍾。就算有一天我消失了,你回憶起來,也一定會記得今天的。”
維今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舉在眼前的蝦上,他下意識地向後仰頭躲了躲,說:“你吃吧。”
季朵卻繃著臉,又往前伸了伸,一副他不吃就誓不罷休的樣子。
他實在是沒辦法,隻能小心翼翼地低頭咬住蝦,慢慢地吃進嘴裏,他心中有幾分無奈,更多的是像水波不斷晃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以至於他對季朵的話後知後覺,半開玩笑地問:“你想消失到哪兒去?”
“打個比方嘛!那麽認真!”
說著又突如其來地往維今嘴裏塞了個餃子,這次她塞得順手多了,維今也吃得順嘴多了。
這頓夜宵慢慢悠悠地吃了快一個小時,眼見著離零點也沒多久了,季朵站在落地窗前向外望,今夜的月亮特別好。她回頭問維今:“要不要出去走走?”
換作往常維今肯定立刻回不要,可今天於情於理也應該答應,更何況,他也不想辜負那麽好的月色。
兩個人出門沒有商量,卻自然而然地朝著江邊的方向走。像上海這樣的一線城市,這幾天反而是最清靜的,外來人口都回家了,街道空得不可思議。季朵轉了個身,站在維今對麵,倒退著走路,伸手去摘他鼻梁上的眼鏡:“有度數嗎?”
“有一點點。”
季朵直接就往自己臉上戴,維今果斷握住她的手腕,攔住了她:“不要隨便戴別人的眼鏡,傷眼。”
“我想看看我戴好不好看嘛,小氣!”
“這跟小氣無關吧……當心!”
不等季朵把眼鏡還給維今,她就倒退到了一個小的十字路口,一輛絲毫沒減速的車子從她後麵飛快地駛過。維今被大燈晃了一下眼,心裏一慌,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拽向了自己。
季朵的臉頰重重地撞在維今的胸口,直接就埋進了軟綿綿的圍巾裏,她根本沒反應過來,卻非常自然地環住了維今的腰。等到她緩過神來,眼珠一轉,臉埋得更深,靠得更踏實了。
“你啊……”維今本來有點尷尬,拜季朵的外套款式所賜,他順手撈的一把,居然直接伸到了外套下麵,隔著薄薄的針織裙子感受到纖細柔軟的腰肢帶著的體溫,惹得他心頭一顫。可轉臉他就感覺到季朵像隻打滾兒的貓在他胸口蹭啊蹭,蹭得他心中所有的慌亂都凝成了一團晶瑩的柔軟。他把手抽出來,五指張開插進季朵腦後的頭發裏揉了揉,笑得胸口一顫:“多大的人了,怎麽還這麽皮啊!”
他的指肚感受到了季朵腦後的疤,居然會讓他覺得有些心疼。之前聽季朵講起來時,摸到時也隻是有些唏噓,沒想到這會兒反倒越發感同身受起來。
是因為熟悉的關係嗎?
“反正永遠都不會比你大,你就多擔待啦!”季朵下巴還支在維今的胸口,向後仰著頭,看著維今的下巴線,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維今微微垂目,看著她眼睛裏的光,喉嚨忽然有些發幹。他用力吞咽了一下,還是驅不散腦海中閃過的空白,有一股強烈的衝動在衝擊他的理智。
“走吧!”
就在這個緊要關頭,季朵滿是不甘願地後撤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扯著繼續往前走了。站在季朵的背後,維今如釋重負地大喘一口氣,下意識地用空著的手抓了抓領口係的圍巾。
差一秒,他就要低頭吻住季朵了。
幸好。可惜。
走到黃浦江邊時零點也要到了,周圍的燈沒有全開,但也還算亮堂。他們找了張長椅坐下來,季朵拉過維今的胳膊,用他的表看時間。
“10、9、8……2、1!”
並沒有騰空的煙花,季朵卻跳了起來,高舉雙手,對著黑漆漆的江水大喊:“新的一年來啦!”
風聲中混雜著不知從哪兒傳來的笑鬧聲,好像那些還亮著的窗口的合家歡樂都湧了出來,圍攏在了身邊,讓維今感覺自己包裹在一層濕漉漉的溫暖裏,寒風都打不穿。他看著季朵元氣滿滿的背影,情不自禁地笑著。
“我要給你個新年禮物。”季朵轉身跑回他麵前,站著比維今坐著高一些,“你閉眼。”
“你今天給我帶了飯,就已經是禮物了。”
“那個不算。”
見他不願意配合,季朵直接摘下了他的眼鏡,趁他半眯起眼睛的間隙,橫過手掌蓋在了他的眼睛上,俯下身輕輕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這個才算。”
其實嘴唇的觸感反倒不是最明顯的,反倒是睫毛不停地刷過掌心,鼻子碰在一起,呼吸膠著地交纏……這些細碎的感覺更加清晰,惹得他心口發脹。在維今猛地張開眼睛的同時,季朵就放下了手,大大退後了一步,臉上滿是羞怯緊張卻還竭盡全力地逞強,一雙圓眼睛直直與他對視。
維今麵上不動聲色,悠閑地坐在那裏,眼見著季朵佯裝的淡定在視線攻勢下一點點剝落,不知所措綴了滿身,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不停地摸頭發,眼神左右亂瞟著,小聲嘀咕:“你就當成是新年第一天的奇跡嘛……”
“奇跡是吧?”
帶著聲輕笑,維今終於站了起來,隨手摘下了脖子上的圍巾,慢慢地繞在了季朵的脖子上:“冷不冷?”
“不……”
不等季朵說完,她突然被往前拽了一下,詫異地仰起頭,維今雙手揪在圍巾兩側,低頭吻了下來。
區別於她之前的小雞啄食似的吻,這是真正意義上成年人的親吻,雖然已經極致溫柔卻還是徹底攪碎了季朵的呼吸,明明整個人像飄在雲端,失去了控製,唯獨心髒跳得發痛。
“這也是奇跡。”微微抬起頭,看著季朵在深夜裏也明顯緋紅的臉頰和蒙了一層水光亮晶晶的眼睛,維今輕聲說。
季朵明白這隻是今夜限定的一個夢,不代表什麽。可對她而言,這確實是奇跡。奇跡到整座城市仿佛都蒙上了童話的色彩,粉紫色的光暈裏汽車懸浮到了半空,騎自行車路過的行人穿起了紅色的鬥篷,街邊鎖門的樂器店裏鋼琴大提琴自己開始演奏,黃浦江裏躍出鯨魚,在東方明珠上方飛過……她眼中的世界從此刻開始,更加迷幻而繽紛。
後麵的事情季朵記不太清楚了,她回到家才發現脖子上還係著那條圍巾,上麵的香水味道非常溫柔。她將圍巾摘下來團在手裏,臉頰貼上去,癡癡地笑了。
“今天是除夕夜,他主動吻我了。雖然他說得好像這隻是個新年禮物,而且還是我先主動的,但他的心裏應該多少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吧。”
在手機備忘裏記下這一條,花了很久的時間,季朵才從蒙太奇似的眩暈中平息下來,甜甜地睡著了。
回到家之後,維今在黑暗裏坐了很久。往年的春節對他而言真的毫不特殊,他始終覺得所謂的一年之初是指公曆的1月1日。可如今他身處寂靜之中,卻還是能感受到湧動的喧囂,訴說著“嶄新”這個詞。
原來之前,他也不過是在逞強而已。
就在這個充滿回味的美妙時刻,手機卻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出“媽媽”兩個字。他把手覆蓋上去,想按鎖屏鍵掛掉電話,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滑動著接了起來——或許因為是今天。
“你個沒良心的,總算願意接我電話了。”
“你知道這邊現在幾點嗎?”維今淡淡地說。
“知道啊,我這邊天氣很好,豔陽高照。”維今的媽媽年紀並不太大,說話的聲音更是聽不出歲數,“這個日子,我當然要慰問一下你啊。今天我也會和這裏的華人去聚會。”
“玩好,沒什麽事我掛了。”
“喂!我好歹是你媽哎!要不要這麽不耐煩!”媽媽略顯尖刻地喊了起來,“你別忘了,你能有現在的生活,也是靠我啊!”
她的話終於將維今今晚所有的好心情都驅散了,就像一隻從泥沼裏伸出來的手,死死地揪住維今,想將他拖下去。這種搖搖欲墜的窒息感,維今從小到大時刻都在體會。他深吸一口氣,沒意識到空著的那隻手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聲音低沉到喑啞地問:“所以呢?你打算要回去嗎?”
“不用!我就隨便說說!放在你那裏挺好的,我需要就找你要。我是想問問你啊,還是一個人嗎?這日子家裏也沒個伴嗎?”
“你真的關心嗎?”
“當然了,年紀不小了,總得有個人照顧你啊。”
維今冷笑一聲:“和一個人在一起,就是為了找個人照顧自己嗎?”
電話那端居然沉默了片刻。因為什麽,彼此心照不宣。
“媽。”叫出這個字,仿佛已經將維今的氣力燃燒殆盡了,他喉嚨發緊,鼻子發酸,“你知道嗎,我也終於吃上一頓為我做的年夜飯了。”
對方還在喊“誰啊”,他卻先一步掛斷了電話。雙手交疊在額頭下,趴在了桌子上。剛剛那一瞬間,情緒忽然翻湧上來,將他的眼圈燒得滾燙,即便他飛快壓製,還是有一滴淚水沾濕了睫毛。
是啊。終於有一個人,給了他一個家。如此短暫,卻仍然刺穿了他的心防。
他感覺到了刺痛,或許是因為,他終於長出了飛往幸福的翅膀。
真正的奇跡發生在幾天之後。
因為快遞還沒開始上班,爸媽也還沒走,季朵每天都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幸福時光。所以當她中午才起床,習慣性地去摸手機時,被上麵爆炸的信息直接震蒙了。
她本身沒有多少粉絲的網店和微博一下漲了幾千粉絲,私信堆滿了,淘寶店的客服號更是炸開了鍋,這日子本來客服就沒怎麽上班,根本沒人回複,全都在跳。麵對這種突**況季朵的第一反應是壞事了,她心驚膽戰地點開,才發現幾乎全部是對一條項鏈的谘詢。她順藤摸瓜地找到消息來源,發現是之前小秋提過的那個明星出了組很棒的機場照,脖子上戴著她做的項鏈。現在人們的搜索能力都強,粉絲們隨便一搜就搜出來她微博上發過的圖了。
季朵是個不怎麽追星的人,所以對這方麵不太了解。當初小秋跟她提這事時,她真是沒上心,想著權當是幫小秋還人情了。結果,還真是幫到了她自己。
然而麻煩的是,這條項鏈季朵統共就做了兩條,根本沒打算賣。她當時隻是想試試燒琺琅,家裏沒有條件,她還是找了個培訓班借的窯。一條燒出來顏色不好,好的那條她就給了小秋。微博的圖她也就是隨便發一下,她原本是想等以後條件成熟些再做這款。
可現在等不了了,機會難得,隻要她能在熱度消退前把鏈接放上去,她的品牌就能站穩腳步。之後的兩天季朵做了無數件事,打了數不清的電話,抱著筆記本在房間裏轉來轉去,頭發都咬碎好幾根。她先是找美工做了大海報,然後不停地和燒窯工廠溝通,計算定價,開訂金鏈接。由這一款也帶動了其他款的銷售,看著付款提示不斷蹦出來,季朵的慌亂一點點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驕傲和源源不斷的動力。
她的轉型經由這個契機徹底完成了,定價比她之前估計的還要高一個檔次。但她並不想徹底驅趕之前的客源,她決定開兩條產品線,一條高端,一條中檔。
“既然你這麽忙,我和你爸就回去了。”見她事情這麽多,忙到沒時間說話,媽媽主動提出離開。
季朵真覺得過意不去,可她馬上就得去跑工廠,也實在是沒法陪父母。她抓著頭發為難地說:“要麽你們再多住幾天吧,我要出去和工廠談合同,家裏也沒人,就當給我看家唄。”
“我和你爸有自己的家,出來這麽多天,也該回去了,你爸那些花花草草也得看啊。臨走時我給你燉點肉,做點放得住的菜,你也不能天天吃外賣。”媽媽拍著她的手叮囑,“你可得記得,忙歸忙,錢是賺不完的,身體最重要。”
“我知道。”
“還有,你喜歡的那個人,我和你爸想見見……”
這倒是讓季朵想不到,她摸著自己升溫的耳垂,含糊地說:“還不是時候……”
“人家要是真不喜歡你,那就是沒緣分,你也別強求。”
“我知道,不過……”
季朵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湊近媽媽擠眉弄眼小聲說:“我覺得,有戲。”
“瞧你這樣兒!”媽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指著她,“行吧,那但願我們下次來的時候能見著。”
爸媽走的那天,季朵生拉硬拽非要中午出去吃頓好的,三個人說說笑笑地下了樓,迎麵就撞見了兩手都提著禮盒的陸海洋。季朵瞬間石化,甚至都顧不上去看身邊爸媽的表情。
“叔叔!阿姨!你們還沒走真是太好了!”陸海洋真是渾不在乎,一臉笑容地迎上來,頭發上發膠打太多,看著不太爽利。
“季朵,這是怎麽回事?”之前的美好氛圍都沒了,媽媽氣得轉身就往回走,爸爸也氣衝衝地問季朵。她又氣又慌,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更顯得沒道理。
“你又跟他和好了?”
“不不不……”
這個誤會絕對不能有,季朵瘋了一樣地搖頭擺手,轉臉就對陸海洋吹胡子瞪眼:“你來這兒幹什麽?”
“你別生氣,我沒有別的意思。”陸海洋無辜地攤手,兩手的禮盒在晃**,“我聽說叔叔阿姨在這兒,所以想來看看。買了點上海這邊的點心,叔叔阿姨也可以帶回家。”
“我們不要,拿回去。”季朵的爸爸看都不看他,拽著季朵就要回家。沒想到陸海洋在後麵突然無比誠懇地大喊了一聲:“叔叔阿姨,我以前不懂事,可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
爸爸絲毫沒停步,但季朵還是沒忍住回了一下頭。這個回頭給了陸海洋鼓勵,他就硬是追上了樓。
場麵會鬧成什麽樣季朵真的不敢想象,她在心裏大罵陸海洋,自己就不該相信什麽改邪歸正。結果走到了門口,門明明開著,陸海洋卻沒進來。他貓著腰把東西放在屋裏的地墊上,就乖巧地站在門口,對著季朵爸媽說:“叔叔阿姨,之前我們都年輕,造成了那樣的後果,我也難過,我也得到了懲罰。可這麽多年過去,我長大了,我現在也在上海工作,我隻是想盡可能對朵朵好一點,隻要能和她做普通朋友就好。”
屋子裏三個人都不說話,氣氛降到冰點,季朵渾身難受,不知道該幹什麽。好在陸海洋見勢頭不對,最後說了句“叔叔阿姨,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就真的轉身走了。
季朵半天才反應過來,陸海洋居然學會知難而退了?
“你們聽我說,他是在上海工作,但我們沒什麽聯係。”季朵把地上的點心拾起來,“人家也長大了,不是說了最多就是普通朋友嗎!”
媽媽仍是氣得不行:“你說的人,不會是他吧?”
“這真不是!我現在眼光可好呢!別生氣了,這點心可好吃呢,別跟吃的過不去嘛!”季朵擠眉弄眼地哄著,“我都餓了,去吃飯吧,不然趕不上飛機了哦!”
她又解釋了半天,這才又出去吃了飯。飯桌上媽媽讓季朵保證,絕對不能再和陸海洋來往。就算他們相信陸海洋是真心求和,也不希望季朵和他做朋友。先是普通朋友,保不齊相處著就生了其他的心思。這種情況下,季朵也隻能答應。
她算是看出來了,對父母這個年紀的人來說,談冰釋前嫌,太難了,更何況是關乎於她性命的過節。不過今天陸海洋的表現倒是讓季朵有些刮目相看,她原本也沒有怪過陸海洋,假如真的能單純地當個熟人在這裏守望相助,也未嚐不是好事。
當然,季朵不敢在父母麵前表現出來。
傍晚,季朵把爸媽送上飛機,回來的時候讓司機拐去了維今那裏。沒有提前打招呼,想著如果他不在就算了。她馬上就要出門,還不知道要幾天,走之前就想和維今見個麵。
車子停在門口,她發現落地窗上的一扇小門是開著的,不等走過去季朵就看見吳瑛在屋子裏邁著台步。季朵內心掙紮了一下,最後還是勸說自己人家隻是朋友,慢慢走到了那扇小門跟前。讓她意外的是不見維今,反倒是一個陌生男人坐在沙發上,吳瑛站在對麵正笑意盈盈地說話。
“您放心,我……”
吳瑛的餘光突然瞥見站在一旁的季朵,頓時一臉驚嚇,話也一下收住了。
沙發上的男人見有人來了,也主動站了起來,對吳瑛非常客氣地點頭說:“既然有客人,我就先走了,你替我和他說一聲,過些日子我再來。”
“沒問題。”吳瑛的臉上重新堆上笑容,引著男人往正門走,還站在門口低聲說了些什麽,端莊地不住揮手,“您放心,慢走。”
最讓季朵難受的就是吳瑛身上的那股勢在必得,每每看到吳瑛在這棟房子裏,她就覺得吳瑛就是主人,季朵那麽努力才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維係,跟吳瑛一比,根本什麽都算不上。
就像現在,季朵一開口就顯出弱勢來:“維今不在嗎……”
“他在樓上忙呢,”吳瑛收拾了茶幾上的水杯,若無其事地和季朵說,“你上去找他吧,我收拾一下。”
她這樣說倒搞得季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渾身別扭,好像自己隻是來找維今談事情的。
“哦,對了,季朵,我和你商量個事唄。”
洗完杯子,吳瑛用手帕擦著手,走出來和季朵說話,語氣十分輕鬆,就像和朋友閑聊似的。
“什麽?”
“剛才那個人你看到了吧?那是一個鍾表廠家的小領導,來了好幾趟了,就想請維今按照之前做過的一款腕表,再做個升級版。人家誠意很足了,給的價格也很高,可你也知道維今的個性,特別不給人家麵子。其實對他來說這就是個小事情,也費不了多少時間,這年頭要生存總得講人情,不然以後自己需要幫忙的時候也困難啊,再說何苦和錢過不去。所以你能不能勸勸他答應,你剛才也聽到了,過幾天人家還來。”
吳瑛說的這些季朵也覺得有道理,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何苦和錢過不去。雖然她知道現在維今一心撲在製表上,但總也需要應付開銷吧。然而季朵擔心自己插手這些,維今會不高興,她為難地問:“為什麽你不直接和他說啊?”
“因為我覺得他應該比較聽你的話。”
來自情敵的恭維頓時令季朵心情大好,雖然還是勉為其難的表情,眼睛裏卻閃動著小驕傲,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好吧,我等下勸勸他。”
“你勸他肯定聽。那你上去吧,我走了,跟他說注意身體啊。”
聽到季朵答應,吳瑛瀟瀟灑灑地離開了。看著她妖嬈的背影,季朵又有了一種女主人有事不在,自己這個保姆來上班的感覺,噎得她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她深呼吸了幾次,拍了拍胸口,才把如鯁在喉的感覺壓下去一點,盡可能地帶著一身輕快跑上了樓。
維今果然在工作間裏,門是鎖著的,她輕輕敲了幾下,聽見裏麵問:“誰?”
“是我啊!聽得出來嗎?知道我是誰嗎?”季朵貼著門朝裏喊,懶洋洋地拉著長音,有一絲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不爽透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維今開了門,側身放她進屋之後再度鎖上了門。季朵回頭看了他一眼,問:“為什麽要鎖門?”
“怕吵。”
“誰吵你了?你把自己關在這裏,人家吳瑛可是在下麵幫你打理得井井有條,你就那麽安心啊?”
聽出她話裏的酸味,維今挑眉笑了一下:“我早就請她離開了,她沒走嗎?”
“現在走了,走之前還囑咐你注意身體呢!”
她故意把“注意身體”四個字咬得重,聽上去有點童音,維今忍不住逗她:“難道我不該注意身體嗎?”
季朵不樂意地咕噥著:“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聽話,安靜待會兒。” 維今看了眼手機,順手丟回不重要的角落,重新坐在椅子上,滑動到了工作台前,頭也不抬地對她說,“旁邊還一把椅子。”
經他這麽一提醒,季朵才發現有把類似吧台凳的可移動的新椅子藏在一張工作桌後麵,她坐上去用腳蹬著地滑到維今旁邊,問:“專門給我準備的嗎?”
“噓。”維今在唇邊豎起一根指頭。
季朵看出他今天狀態不對,知道可能真的是有比較嚴重的問題,於是自覺地拉開了距離,老實巴交地趴在了桌子邊上,遙遙注視著。
隻見維今雙手五指都戴著膠皮的手指套,左手拿著半成品的手表,右手不斷地轉著表冠,觀察著上麵的機栝運轉。工作室裏掛著窗簾,隻有維今頭頂專門的工作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灑在他的臉上,加重了他五官的陰影。季朵就這樣看著,看他的眉頭不時皺起,睫毛在鏡片下不停忽閃,嘴唇無意識地咬著。除夕那夜的情景,忽然就浮現了出來。她此地無銀地翻轉了一下腦袋,把後腦勺對著維今,偷偷舔著嘴唇笑了。
然而此時維今真的是顧不上她,他自己設計的裝置,第一次安在了底座上嚐試著根據時間變化,卻出現了奇怪的問題。明明單獨看每一個節點的活動都沒問題,可組裝在一起,配合時間進程之後,就是有一些部分會脫離設定的凹槽,導致運行分支卡住。
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在研究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案,試了幾種方法,居然都治標不治本。機械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東西,如果實在找不到問題,那就隻能全部卸掉重來了。
他心煩至此,表廠的人又來了,還是磨他做新設計,所謂新也不過是在他之前的某個賣得好的設計上做點變化而已,他已經重複了好幾次,同樣的東西他不做。剛以急事為名強行送客,結果吳瑛又來了,纏著他問個不停。他知道吳瑛不會那麽容易走,所以幹脆不管不顧地上樓鎖了門。他的一樓除了表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平時經常開著門沒人在,他想著吳瑛待一會兒覺得無趣就該走了。
維今摘掉眼鏡,緊緊地閉了閉眼睛,居然有些定不下神。
“好了,別皺眉頭了。”冒著被罵的風險,季朵還是靠上前去,歪著身子卡到維今對麵,抬起大拇指在他眉心按了按,噘著嘴說,“有句話說,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趴一下。不要這麽和自己過不去,我會心疼的。”
她怎麽能把這種又肉麻又不著調的話說得這麽自然?維今看著她在燈光下的眸子,心裏的煩躁似乎被吸走了一些。他放下了手裏的鑷子,將指套褪去,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終於允許自己鬆口氣,問:“你爸媽走了嗎?”
“嗯,剛送他們上飛機,然後我就順道過來了。”
“又來蹭飯?”
“不吃也沒關係,我中午吃得晚。過幾天我又要去跑工廠了,不知道要折騰多久,走之前想來看看你。”
季朵把自己店莫名火了的事情和維今講了,然後又說了自己的計劃。為了保證質量,琺琅和陶瓷這類她想去景德鎮找窯廠,其他的材質她肯定還得去別處找。不過等把所有工廠都落實下來,也就算步入了正軌,她就真的可以租辦公區和倉儲了。她的運氣還不錯,進程比她想象的要快,自然也有些措手不及。
“等我真的租了寬敞的地方,就可以買那些大件的製造機器了,到時候你要是需要也可以過來啊,肯定比你這個小屋方便。”
“資金方麵呢?”
“喲!”季朵誇張地瞪大了眼睛,“我還以為你對這方麵完全不敏感呢!”
維今將食指和拇指疊成一個圈,舉在季朵腦門前麵作勢要彈,她趕緊雙手捂著腦袋求饒:“好好好,我好好說……放心,實在不行我就找朋友借點,讓朋友入個股,隻要把前期度過去就好。”
“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季朵立刻打斷他的話,“你賺錢比我不容易多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她這一副教訓晚輩的口氣,讓維今失笑。季朵也察覺到不對勁,不過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梗起脖子,囂張地強調了一句:“聽見沒有?”
“小傻子。”
從前季朵的存在總是讓維今無可奈何,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天是季朵讓他鬆弛下來。季朵的年輕、清澈、堅定,就像一團幹燥柔和的光,沒有多少攻擊性,卻能緩緩地穿透所有的沉鬱。維今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朝一旁偏了偏頭,示意她往旁邊坐坐:“再給我半個小時,你可以想想晚飯吃什麽。”
這半個小時維今沒有糾結,他著手把自己花了那麽長時間設計製作的組件全部拆掉了,大大小小的分支又變成了看似無意義的金屬片,按類別一排一排碼好。不破不立,反正還有時間,與其錯誤地調整,不如推翻重來。
看著他把自己做好的東西一點點拆碎,倒是不見煩躁了,隻是小心到近乎虔誠。季朵忽然想起吳瑛拜托她的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說了,因為維今現在的心思真的全部在這裏,又何苦逼他做不喜歡的事呢。
晚飯過後,維今陪著季朵朝她家慢慢走,天氣已經明顯轉暖了,即使是晚上風也不是那麽硬了,季朵伸長胳膊在頭頂撐成圈,問:“你能等等我嗎?等我把工廠的事落實了,就陪你去那邊,剛好我也想去采風。”
“好,不急。”
“還是要急的,白駒過隙啊,總不能卡著時間做事。”
“這話真不像從你嘴裏說出來的。”
季朵努力踮著腳,把手肘擱在維今肩膀上,對他拋了個媚眼:“別急,還有大半輩子的時間可以了解我呢!”
看意思他這輩子是甩不掉她了。以前這樣想的時候維今總是頭疼,現在卻隻剩下一丁點的無可奈何,裏麵好像還混著那麽點慶幸。
兩個人的路途總顯得比一個人短很多,晃神間就已經走到了季朵家樓下。平常開著車也不覺得有什麽,這次走路過來,到了離別時刻竟莫名生出了些尷尬。季朵用手指繞著頭發,回頭看了看樓門,又看了看維今,扭捏地問:“要上來坐坐嗎?”
“不了。”維今單手插兜,空出一隻手朝她揮了揮,“快點上去吧。”
“啊,對了,陸海洋那天跟我承諾他他會改邪歸正,下次我讓他來和你道歉。”
“不用了。”
“這可是他重新做人的第一步,全靠你給他機會了。”
“一個人想改變,不用靠別人給機會,我也沒有義務給他這個機會。”聽他這樣說,季朵還以為他不高興了,沒想到維今話鋒一轉,“不過,我願意給你麵子。”
也許這就是愛的魔力,麵前這個人怎麽能這麽好,說的話怎麽會這麽讓她舒服,她的嘴角不自覺就揚了起來。
“你真好。”說話間季朵快步向前,跳起來在維今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隻碰到了一點點,就扭頭蹦蹦跳跳地跑進了樓道裏。
非常輕微的觸感,卻無法當作不存在,反倒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麵,咚的一聲,漣漪一圈一圈**開,平靜與激烈共存。維今用指背蹭了一下臉,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任由初春的晚風纏繞著他的發梢,給他帶來了一股難得的悸動。
冬去春來,陌生熟悉,所以說,時間是最浪漫的。
半個月後,鍾表廠的人又帶著伴手禮來找維今,讓他頭痛不已。他認為前兩次自己已經把理由說得很中肯了,上一次甚至強行送了客。說實在話,表廠不是不可以稍作改動,仿造一塊相似的,卻還是顧忌著他的專利,一而再地請他幫忙,這種負責任的態度,在如今山寨泛濫的大環境下是讓維今很感動的。他並不是個食古不化的人,更何況曾經在一起工作過,總有情分在。
所以雖然維今對適應市場、做重複的產品完全沒興趣,又對自己目前的工作重心十分清楚,可看著人家都三顧茅廬了,他心裏也知道再趕不得,已經打算要答應了。
象征性地寒暄了幾句,表廠的負責人先開口了:“所以,現在進度如何了?”
“什麽?”
維今沒聽明白,猶豫著想是不是問他參展的表的進度,可他又不記得自己跟對方提過這件事。
“表啊,距離我上次來也半個月了,以你的速度,基本方向應該有了吧。我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次的變化,沒做完也沒關係,回頭你發我郵箱也行。”
“你是說……”眼下的狀況太難以理解,維今緩慢消化,連語氣都不確定起來,“上次我答應了?”
“你女朋友答應的啊!她沒和你說?”
維今原本還有點恍惚,聽到這句身體卻忽然一震,眉頭即刻鎖死了。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女朋友?”
“對啊,季小姐嘛,她說你最近忙,不太愛折騰合約什麽的。她和我談的啊,打包票說隻要她答應了你就會答應。你這女朋友可真會談判,就因為她跟我磨點數,我可是給上麵打了好幾通電話。”說著負責人從公文包裏掏出了合同放在茶幾上。
“季小姐?”
一個又一個疑問、一次又一次爆炸,太過猝不及防,維今的臉色變得無法控製,越來越暗。
表廠的人也看出不對勁了,可又想不通怎麽回事,嘴巴幾次一張一合卻沒說出話來,坐在沙發上焦慮地搓著手。
“我最近是比較忙,但您放心,既然答應了,我肯定做到。”還是維今主動打破了這層略顯尷尬的氣氛,臉色卻仍然不好看,說話聲音緩慢而低沉,但不失客氣,“再給我一點時間,您也不用總跑了,更不用帶東西。之後我會全部整理好給您發過去的,您相信我的能力。”
“好好好……沒問題!”
維今走到茶幾上,迅速翻了合同,確認了上麵修改過的條款和價格,嘴角扯出了一絲冷笑。他揮筆簽下了名字,重新旋上筆帽時情緒已經恢複如常,看似隨意地說:“您以後有什麽事還是找我,這種事情我不太喜歡被人替我決定。”
負責人收起合同,起身準備告辭:“你看這事鬧的……怪我,千萬別因為這個惹得你倆不愉快,我想季小姐也是好心,你可千萬別怪她。”
“放心,不會。”
禮貌地將客人送走,把合同收納進規定的地方,維今給季朵發了條微信:“你上次來見過一個表廠負責人嗎?”
收到維今微信時季朵正站在路邊打電話,她這些日子跨了幾個省,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參觀工廠,為了壓一點價和人軟磨硬泡據理力爭,嗓子都啞了。撂下電話看見來自維今的信息,竟讓她覺得自己難得地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時間。
隻不過維今的話她不是很明白,她隻是用語音說了句:“見到了,我來時他還在,怎麽了?”
“沒事,隨便問問。你現在在哪兒?”
“在江蘇這邊,就快回去了。”
“我聽你聲音怎麽不太對,感冒了嗎?”
季朵帶上笑容,用腳尖踢著地磚,故意聲音發嗲:“沒有,就是話說得太多了。”
“記得多喝水。”
“喂喂!你這話太直了吧!”
兩個人調笑了幾句,季朵很快就把維今最開始的問題拋在了腦後,她記性本就不好,又不愛回溯。所以當時吳瑛的囑咐,她根本就沒想起來。正說著又有電話打進來,也就這樣自然而然中止了對話。
維今翻動手機通訊錄,臉上的柔和漸漸沉澱,眼神像經過銳化一樣鋒利起來。他找到吳瑛的號碼,撥了出去。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給吳瑛打電話。
“喂?”吳瑛正在做全身SPA,趴在**,在香薰的作用下昏昏欲睡,直到看見維今的名字閃爍她才突然來了精神,“稀罕啊,你居然會主動給我打電話。”
“吳瑛,我想問你個問題。”
“問啊。”
“你現在有工作嗎?”
一句話就讓吳瑛渾身都僵了,連背後幫她推精油的柔軟的手都讓她覺得別扭了,她捂住手機對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要求暫停。等到包房裏的人都退了出去,她拽著胸口的浴巾坐起來,故作不在意地說:“沒有,怎麽了?”
她希望維今明白,她本就不必像其他人一樣庸庸碌碌,如果她願意,職位有得是。
“怪不得……”維今淡然地說,“你那麽閑。”
吳瑛心裏咯噔一聲:“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謝謝你替我接的生意,合同談得很好。但希望下一次你做好事,留自己的名字。”
話已至此,吳瑛也明白是什麽事了。她慌了一下,抱歉的話含在齒間,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你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明白?”
“是嗎?那我可能搞錯了。上次在我那裏你和季朵遇見了,對吧?”
“是啊,我正要走,她就來了,還站在門口和來找你的那個人說了半天話呢,至於說什麽我就不知道了。”
“這樣啊……”維今笑了,“那這個忙就是季朵幫的了。她也是,既然都幫我談好了,怎麽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吳瑛死死地咬著下唇,硬是沒說出話來。
“我還以為她沒有那麽閑,畢竟她有自己的事情做,不像你。沒什麽事,掛了。”
說完維今自顧自地掛了電話,根本沒等吳瑛的回答。而吳瑛此刻別說回答,連氣都喘不勻。她原想隻要季朵開口去勸維今了,就會引發連鎖反應,維今當時同不同意都無所謂,之後隻要他發現季朵已經擅自替他答應,都會聯想到當時季朵的勸說,由此深信不疑。維今那種自尊心極高的人,最煩別人幹預自己的事,必然會對季朵生氣。
可沒想到季朵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答應得好好的居然什麽都沒和維今說,這樣一來維今從時間上來推算就很容易懷疑到她。吳瑛心中除了功虧一簣的憤懣,還有強烈的不甘,她不明白維今為何絲毫不懷疑季朵,而是直接就認定是她。憑什麽從一開始就隻對她一個人敬而遠之,卻給予季朵無限信任?鬼才信季朵就那麽幹淨,什麽也不圖,什麽手腕也不使,無非是藏得深罷了!
是她輕敵了!
吳瑛的眼中閃過一抹寒光,手指緊緊攥成團,指甲陷在掌心裏。一定是她和季朵說的時候,季朵就已經猜到她要做什麽了;又或許是她在門口介紹自己姓季時,季朵已經聽到了。
她對自己發誓絕不會和季朵善罷甘休。
自那之後,吳瑛再去找維今,發現維今對她的態度比之前還要生冷。吳瑛知道樓上有間屋子對維今來說很重要,她原本完全沒興趣探究,可眼見著季朵可以隨便出入,她卻不被允許,她就是不甘心。她特別不願意借別人家洗手間用,卻也用了兩次這個借口,結果卻都碰上了鎖門,就好像是故意提防她似的。
屢屢碰壁讓吳瑛的焦躁達到了頂點,她不懂這是為什麽,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裏做錯了。維今雖然性格偏冷淡,底子裏卻還是個溫煦的人,連陸海洋三番兩次的挑釁都能容忍,卻唯獨對她這個有故交的女人懷有敵意,憑什麽啊?
一天清早,吳瑛就提著早點到了維今那裏,因為時間太早,維今也才剛剛收拾妥當,開門看見是她,神色中就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都是自己做早餐,你吃吧。”他接都沒接,撇下吳瑛,轉身就往廚房走。
“我到底哪裏讓你討厭?”
在維今身後,吳瑛將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扔,驟然開口。
維今回過頭,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是真的對她的突然發難感到莫名:“我沒有討厭你。”
“你有!”吳瑛委屈起來,眼中開始泛水光,“從第一次見麵你就對我愛搭不理,我們能在這裏重新認識,我是真的很高興,我覺得這就是緣分……可你為什麽連個做朋友的機會都不打算給我?”
吳瑛在沙發上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捂住了臉,指間隻露出眼眶的紅暈。
而在維今眼裏她仍舊不真實,她足夠美麗,穿著金線織就的線衣,上麵遍布蝴蝶結狀的品牌LOGO,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卡在走光線上的短裙,過膝的長靴,她坐在那裏看似情感外露,可姿態太筆直,就像在聚光燈下拍雜誌封麵。不過維今知道自己沒必要去為難一個女人,他隻希望得到清靜。
“是我的問題。”維今在椅子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很抱歉,我覺得我們不適合做朋友。”
就算他溫柔,他也不知該說什麽。一直以來維今都覺得把話說得清晰明了,盡量少浪費彼此的時間,是待人最大的溫柔。所以當初他也是這樣對季朵的,可惜沒用。而此刻吳瑛聽到他的話後猛然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我不懂……我不懂我哪裏不好……我的未婚夫有了其他人,到最後也沒給我一個解釋……很長時間裏我都對愛沒有期盼了,愛那麽脆弱,不堪一擊,甚至我懷疑它是否真的存在。直到我在這個門口遇到你,我突然又感受到了一絲可能性,原來我心底還有一息尚存的希望……可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
半真半假的話還是勾起了吳瑛的一些悲傷的回憶,她把手掌按在眼睛上,無比冤屈地大哭了起來,全然沒顧妝花得厲害。
維今起身走過去,把紙巾盒放到了她的麵前,沉沉地歎了口氣。他這裏真的是犯桃花債啊,怎麽女孩都喜歡到這兒來哭。
“我以為你應該明白,我想和你的那個圈子徹底劃清界限。”維今抽了紙巾塞到吳瑛手裏,“我針對的不是你,而是我的過去。”
在他撒手之前,吳瑛突然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將臉貼了上去。
他的眉頭微乎其微地顫了一下,堅持了三秒鍾,還是強行抽回了手,轉過身之後用隨手抽出的紙巾擦了擦手背上沾的眼淚。
“別哭了,以後你要是真的有什麽事需要幫忙,我不會不管的。至於其他事,就無須再提了。”
話已至此,吳瑛知道再說什麽就適得其反了,維今這是對男女關係幹脆地拒絕,卻還是被她挽留住了一層淺薄的友人關係。她有心跟維今就身世的問題深入討論一下,卻最終遲疑著放棄了——如非必要,她還不想觸維今的逆鱗。
“我去樓上洗下臉,補個妝。”吳瑛吸了吸鼻子,用紙巾遮著臉,眼周一片烏黑,不等維今答應就快步跑上了樓。
上樓之後,吳瑛回頭發現維今沒有跟上來的打算,她先是碰了一下衛生間的門,用來迷惑維今,然後躡手躡腳地靠近了那間屋子。果然如她所料,早上是維今容易放鬆警惕的時間,門雖然關著,卻並沒有鎖。
其實吳瑛早就知道這是工作間,她對那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麽的完全不感興趣,她隻是不想輸給季朵罷了。她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各處都整整齊齊,隻有一張桌子上攤著東西,似乎是做了半截擱下的。因為有一個表的底座在,她多少也能看明白是正在做的表,但她仍然沒有興趣。她意識不到每一個零件有多耗時,就算意識到也隻是覺得這是自討苦吃。不過吳瑛至少確定了一點,這應該就是維今正在忙的事情,在維今心中的分量應該是很重的。
一個可能性在吳瑛腦中漸漸明確起來。她什麽也沒碰,悄悄退出去,到衛生間迅速整理了妝容,下樓時已經徹底恢複了平靜。
她丟在地上的東西已經被維今收拾幹淨了,維今安靜地吃著早餐,翻著一本厚厚的時尚雜誌,顯然心情沒有受到一丁點影響。
這座房子的朝向好,陽光一早就會蔓進來,點綴在維今的頭發上,打出一個耀眼的光點,將整個側臉的線條襯得特別夢幻。吳瑛倚在樓梯扶手上看了一會兒,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就算單論外形,維今也是個優質股。那麽多他這個年紀的男人都已經開始發福,任由自己的皮膚變得粗糙,啤酒肚突出,心安理得地淪入油膩的中年。他卻還是站在一個年齡模糊的節點上,好像是從少年走向成熟的那一瞬間時間停住了。雖然看起來他並沒有專門地鍛煉身體,卻身材緊實,姿態挺拔,隻是他的打扮總是偏寡淡,衣服以舒適為主,不太在意潮流,如果刻意打扮一下,可能會顯得年輕好幾歲。
其實在遇見維今之前,吳瑛也試過和一些比她更年輕的富二代交往,以她的容貌,去幾個有名的酒吧轉一轉,不難找到人選。可試過才知道,那些關係都無法長久,她需要的不是幾個包,而是更堅不可摧的東西。
她二十出頭那會兒太傲慢,又因為和喜歡的人關係太穩定,經常連場麵功夫都不願意做,得罪了不少對她有覬覦之心的人。這或許也是在她家遭難後,她連一個幫忙的人都找不到的原因之一。然而現在就算她再想低頭也已經來不及,商圈裏的都是人精,隻要她試圖接近,對方就會知道她的目的。
然而就在那時她在超市偶然看到了維今,起初吳瑛並不敢確定,她特意編了趕時間的謊話,插了個隊,站到了正在結賬的維今後麵,看見了他在單據上的簽字。從那時起,吳瑛的生活有了重心,她跟蹤調查,掌握維今的動向和目前的生活狀況,得知維今是單身獨居,所以兩個月後,吳瑛丟下了那支口紅。
吳瑛以為維今是老天給她的補償,一個最完美的避風港,正因為維今對商圈不感興趣,才不會戴著有色眼鏡看她,不會當她圖謀不軌或是嫌她是負累。她計劃著等到兩個人的關係熟絡起來,她就找合適的時機“無意”中暴露真相,到時候她狼狽的偽裝、無以為繼的自尊心,會為她獲得更多的同情。到那時,她就可以予取予求了。
可惜吳瑛沒想到維今會那麽不好接觸,以至於他倆連熟悉起來都很難。她更沒想到的是,雖然維今還單身,可已經有人先一步進入了他的生活,就比她早那麽一點點。
“我走了。今天的事,很抱歉,你不用在意。”下樓之後,吳瑛徑直往門口走,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最近怎麽沒看到季朵啊?”
“她有點忙。”
維今平淡地答了一句,並沒有過多解釋。
忙?也就是忙著糊口吧。吳瑛倒是希望季朵自此收手,也省得她麻煩。
從維今處離開後,她還是給陸海洋去了信息,要陸海洋務必在和季朵定好去給維今道歉的日子後通知她。
“為什麽?”
“我有個可以讓我們兩個都獲利的方法,但一定要四個人聚集在維今的房子裏。”
“我不管你想幹什麽,但你要是敢傷害朵朵,我絕對不放過你。”
“放心。”
回複這條時吳瑛的眼神又冷又暗,季朵身上附著的愛越多,她就越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