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誌超注視著李修遠,眼神變得冷淡。這讓李修遠更加不自在起來。但他的情緒迅速從慌亂轉為鎮定,輕輕清了下嗓子後,他說:“關於律師費用的問題,我想尚沒有違反相關規定吧。”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傲慢。
出庭辯護時鍛煉的應變能力在這裏也發揮了作用,李修遠知道警察的權利邊界,當然也知道如何利用這些邊界。
“當然,我們也就是問問,作一個參考,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周誌超繃緊的臉,露出一絲微笑。微笑的背後好像在說,真是一個不好對付的角色。
“那關於餘強涉嫌教唆他人偽證案,你還有什麽情況向我們反映嗎?”思忖片刻之後,周誌超將話題重新轉了回去。可能在談這個話題時,他有自信和把握。李修遠從他的目光中,分明能覺察出那種成竹在胸的沉著。
“我能想起來的隻有這些了。”
李修遠的回答很謹慎。任何人的記憶都有一定的主觀性,對於回憶中信息的遺漏,再正常不過了。李修遠做好了對方拿出證據質問自己的準備。
聽到李修遠如是回答,周誌超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起身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支錄音筆。然後步伐從容地回來,重新坐回座位:“李律師,可能一時間也想不出更多細節。我們先聽一段錄音也許會有幫助。”
說著,周誌超不待李修遠做出反應,徑自打開錄音筆的播放鍵。錄音筆發出些許有些嘈雜的對話聲。對話的一方是餘強,另一方正是李修遠。錄音重現的正是兩人那天中午在律所樓下員工餐廳中關於案件的討論。也正是那天中午,李修遠提出了第三方證人的想法。由第三方證人證明被害人陸芸芸在不省人事前表達過與韓小北發生關係的意願。
在看到周誌超拿出錄音筆時,李修遠的大腦已經在極速運轉。
錄音播出他與餘強對話的聲音後,李修遠一時間錯愕了。盡管談話的過程聽起來好像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的樣子,但李修遠畢竟是第三方證人出現的建議者。李修遠聽著,背上不禁陣陣發涼。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餘強在和他接觸的過程中竟然如此處心積慮,對今後可能出現的問題,已經做好了轉嫁於他的準備。
一般情況來說,委托人與辯護律師同屬一個陣營,都在尋找對被告人有利的因素。那麽有什麽理由,餘強會對李修遠處處設防,甚至在一開始接觸時就把案件的風險轉嫁到李修遠身上呢? 這是李修遠遲遲沒有想明白的問題。
房間裏的三人靜靜地聽著錄音。
周誌超抽著煙,細心觀察著李修遠的反應。李修遠心中波瀾起伏,表麵卻不動聲色,他微閉雙眼努力保持麵沉似水的狀態。空氣在李修遠與餘強的對話聲中,似乎凝固了。
“李律師,餘強尋找證人,聽起來是你的提議。”錄音播完,周誌超微笑著說。
“這很正常啊,對於辯護律師來說,與被告人家屬朋友合力尋找有利於被告人的證據,也是辯護工作分內的事。”李修遠聲音平靜地說,這是他在聽錄音時就想好的答案。
“可餘強並不這麽認為?”
“餘強?他怎麽說?”
果然餘強被警方控製了,當聽到錄音時,李修遠就判斷錄音資料是餘強提供的。這樣看來,餘強早知道偽證的嚴重,並提前作好了推脫罪責的準備。
“錄音就能說明吧!”周誌超笑了笑,又點燃一支香煙,“確實是你提議讓尋找第三方人證的,這是事實。”
“這說明不了什麽,莫非你是指教唆證人做偽證的人是我?”李修遠竟然笑了起來,“周警官,我再傻也不會傻到這個份上。”
周誌超被李修遠一頓搶白,反而有些手足無措。
“有人指控,我們自然要調查。問題早些弄清楚,對李律師你也有幫助。”
“我知道的隻有這些,如果沒有什麽事,我還有些工作要處理,先告辭了。”李修遠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正色道。說完,他提起公文包,起身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
他知道,既然警方這麽客氣的與他在辦公室裏談話,說明對方並無證據證明他與餘強脅迫他人做偽證有關。
周誌超並沒有阻攔,也沒有理由和權力阻攔李修遠的離去。
“感謝你的配合,慢走。”
身後傳來周誌超生硬的聲音。
出了周誌超辦公室,李修遠沿著走廊向電梯間走去。走廊的盡頭站著一人,見他出來,遙遙地向他招手。是黃尋峰。
李修遠心裏一陣寬慰。在這被看作有涉案嫌疑的環境裏能見到自己的好友,別樣的親切。
“尋峰。”李修遠笑著迎了過去。
黃尋峰確一臉的凝重。
“沒我的事,別哭喪著臉行不行。”看著黃尋峰的樣子,李修遠反而安慰起他來。
“我來找你,不是餘強的事。”黃尋峰喉結上下滾動了下說。
“哦?”李修遠稍感詫異。
“走,到你車上說。”說完,黃尋峰率先向電梯廳走去。
李修遠遲疑地跟在黃尋峰身後,心下更是一片茫然。
兩人並肩走進電梯。李修遠按了地下停車層的按紐。兩人沉默地看著電子顯示屏不斷變換的數字,一時無語。
上了車,黃尋峰拿出煙盒,丟了一支給李修遠之後,自己點燃一支。
“什麽事?”李修遠沒有急著點煙。
以黃尋峰謹慎的行事風格,選擇在李修遠車內談話,那一定是不方便讓別人聽到內容。
黃尋峰長長地吐出一股濃煙,車內被藍白色的煙霧籠罩著。
“邵懷玉的案子有了新的證據。”他說。
“……”李修遠仿佛聽到自己的心髒猛得跳了一下,又似乎那一跳是在停跳半拍的反彈,身上的血液流速也快了起來。
一個已經審結的案子,如果說有了新的證據可以被拿出來使用的話,自然是有顛覆性作用的。當時李修遠以時間上不具備作案條件為由,論證了邵懷玉的不在場證明。而不在場證明通常可以作為關鍵證據,用來證明被告的清白。難道……
李修遠瞪大雙眼,震驚又疑惑地望著黃尋峰。
“邵懷玉已經被重新羈押了。”黃尋峰接著說。
李修遠點燃香煙,猛抽了幾口。邵懷玉案件辦理的全過過,如同快速播放在電影一般,在他腦海裏翻過。
這場讓他成名的官司,正在發生逆轉,那場在他職業生涯引以為傲的法庭辯護,也將演變成他的恥辱。決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這是李修遠的第一反應,他要捍衛自己的榮譽與尊嚴。
“什麽證據,邵懷玉有不在場證明,足以推翻其他的證據。”李修遠猛地轉向黃尋峰,言辭激烈地說道。
“修遠,她已經認罪了!”
李修遠頹然地靠到了座椅後背上。在整件案件的辦理中,邵懷玉一直堅持自己無罪,這也是李修遠尋找她無罪證明的前提。現在,前提不在了,再說什麽也沒用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修遠想來想去,不明白案件的過程出了什麽問題。邵懷玉案他投入了大量的精力進行調查,不可謂不仔細認真,最終以時間上的不具備條件,讓邵懷玉獲得證據不足,無罪的判決。在論證的過程中,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呢?
“當晚有人看見她搭了一輛摩托車在單行道上逆行。”黃尋峰淡淡地說。語氣雖然平淡,卻切中要害。
李修遠論證邵懷玉不具備作案時間的基礎是時間,她出現在視頻裏的時間和駱漢最後出現在窗前的時間。這兩個時間是可以被證明和確認的。而這兩個時間之短,不足以讓邵懷玉步行完成她從寓所到夜總會的距離。而邵懷玉寓所附近的車行道又是單行向反方向行進,所以可以排除她搭車的可能。這樣,可以推出駱漢是在邵懷玉離開寓所後被人殺害的。
如果當晚她搭過摩托車的話,那麽她的行動速度自然要快許多,所需時間大大縮短。這樣,李修遠關於邵懷玉行動時間的論證就被瓦解了。
“怎麽會這樣?”李修遠兩眼無神,喃喃地說。
“細節我不方便和你說。”黃尋峰作為刑偵人員,自有刑偵紀律約束,“邵懷玉被判無罪之後,駱漢案重新展開了偵察。同時也沒有放鬆有關邵懷玉的線索的收集……”
黃尋峰大概的向李修遠介紹了案件發展的情況,涉及到保密的,都略去不提。在駱漢案重起之後,一部分偵察人員堅持邵懷玉仍然是最大的凶嫌,但卻遲遲找不到推翻李修遠論證的證據。
前不久,警方捕獲了一名飛車搶奪的現行犯。審訊中,該犯為了立功,主動向警方報告了駱漢被殺當晚,他看見一名女子慌慌張張從小巷裏出來,正好一輛摩托車路過,女子招手搭車逆行而去的過程。夜裏摩托車不按規定方向行駛本是司空見慣的事,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後來,駱漢被殺一案見諸媒體,他才聯想到當晚發生的情況。隻是因為自己有過前科,不願於警方沾邊兒,就沒有將當時的情況報告給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