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
小水龍,別怕,我帶你回家。
商朝,鹹城。
仲夏時節,天氣炎熱。窗柩外蟬鳴鳥啼,竹林颯颯作響。
任小樓換上一襲略顯簡單的明黃色雲煙衫,剛剛及腳踝的千水裙。三千青絲被綰成一個簡單的碧落髻,將一支清雅的梅花簪子戴上。
銅鏡中的女子淡掃蛾眉,麵上未施粉黛,容貌清麗。
“小姐,小姐!”
任小樓不用仔細辨別,就知道這大驚小怪的聲音必是出自自家沒規矩的丫鬟阿蘿之口。
“阿蘿,在夫人麵前你可不能這麽毛躁。”
“阿蘿自然知道,也就是小姐寵阿蘿,阿蘿才敢這樣嘛。”
婢女一路小跑而來,臉頰因為急奔而泛起略微的紅潤之色。
她喘了幾口粗氣,不大的眼睛興奮地看著自家小姐:“小姐,阿蘿剛剛去市集采辦布料,聽說二皇子要在城東最大的裳雲客棧大辦詩會,邀請了鹹城所有名門公子大家閨秀!”
見任小樓仍是一臉平靜,阿蘿著急地跺了跺腳,掐著嗓子撒嬌:“小姐!咱們任家三代專向皇宮進貢藥材,好歹也是鹹城第一皇商,你又是長女,去嘛去嘛。”
忽而她看見擺著脂粉的妝奩上擺放著竹簍和藥鋤,隨即一愣,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小姐,夫人又要你去采藥?”
“我喜歡去采藥,清淨。”
“後娘就是後娘,心狠。”
“不得私下說夫人的不是。”任小樓背上竹簍,“我一個人去采藥慣了,山路崎嶇,你跟著我還得我照顧你,盡添麻煩,準你去裳雲客棧湊熱鬧好了。”
阿蘿大喜過望,急忙屈身謝過任小樓,匆匆離開。
從鹹城到齊雲山一趟來回約是一天的腳程,但任小樓知道一條小路,從那裏去齊雲山莫約五六盞茶的工夫就可走到。
因為鮮為人知,人煙稀少,小路旁的草叢瘋長幾乎要蓋住原本的路跡。任小樓輕車熟道地撥開和她一樣高的雜草,她每月要從這裏走兩三趟,閉著眼都知道方向。
但今日這條路似有哪裏不太一樣,任小樓奇怪地環顧四周,好像……沒有蟲鳴。是的,似乎太安靜了,靜謐得風都像是停頓了。
在沉悶的空氣裏,不遠處雜草覆蓋下那點輕微摩擦的動靜,就顯得清晰可聞了。
任小樓遲疑了會兒,放輕腳步,循著聲音探究地走了過去。
她撥開麵前最後一道雜草屏障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感歎,真漂亮啊!
麵前幹癟的枯草上躺著一條渾身通白的水龍,鱷首蛇身、蜥腿鷹爪、蛇尾鹿角。個兒小,不過半米長短,但鱗片通透,陽光穿過它薄如蟬翼的龍鱗泛著斑斕的光暈。
“你是……蛟嗎?”任小樓瞪著一雙美目錯愕地看著那條閉目不曾動彈的小水龍。
小水龍聽到人聲,勉強地抬起頭,與任小樓平視的那一瞬猛地睜大了眸子,龍須微微聳動,金色的瞳充滿敵意和警惕地看著她。
任小樓被它別樣的金色眼睛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它似乎是受傷了,一動不動地躺在幹草堆上,細細的尾巴左右來回掃動,看上去格外吃力。
見此,任小樓上前幾步,像是觸碰到了什麽,麵前驟然出現水藍色的屏障,一股力量將她生生撞倒在地,竹簍從背上滑下,裏麵的藥鋤骨碌碌地滾了出來。
她大驚,背上竹簍從地上爬起來,一把將藥鋤抓在手裏防衛。
陣法被觸碰而重新啟動,水龍所處之地是一個藍黑的圓形印記,泛著的冷光將它籠罩在內,突兀而醒目。
她忽然想起之前看過一本市井見談,裏麵說的都是些大家閨秀不會看的怪力亂神之說,後來被大夫人發現而勒令燒毀。她記得裏麵有一章說的九殺陣就和眼前這幅景象十分相似。
“你別怕,我來救你了。”她朝奄奄一息的水龍喊了一聲,開始尋破陣之法。
水龍勉力睜眼掃過任小樓後再次闔上雙目。
她努力回憶,書上似乎說過破陣之法在於陣眼,毀掉陣眼陣立破。
觀望一番,藍黑的印記旁邊有九條陣型互相交錯環環相扣,按著自身的紋理隱約顯現,直通麵前的水藍色屏障。
她在陣外徘徊半晌,遲遲找不到破解之法,水龍已經越來越虛弱。
沉思半晌,她開始清空九殺陣周圍的碎石塊。
雖然找不到陣眼,陣外的地形地勢的改變可以陣法的氣勢,從而將能量削弱,不至於在她找到陣眼前,水龍先力竭而死。
她將周圍的碎石都掃到遠處,搬不動的大石塊便用麻繩綁上一點點拖走,很快便滿頭大汗。
最後還剩下一塊最大的石頭,它緊緊貼在陣外。任小樓實在沒有力氣了,她靠在石壁上喘息休憩,奇怪的是,那塊看上去巨沉無比的大石竟然微微往陣法前移動了一寸,露出石下一隻死狀詭異的禽鳥。
水藍色屏障在這時驟然消散,任小樓被驚得目瞪口呆,思索一番後一拍腦袋:“原來這個就是陣眼。”
她在另外不同的幾個方位找到了一模一樣的禽鳥,將它們挑開,終於順利地走到水龍跟前。
水龍虛弱地抬起眼,眼波流轉間,似琉璃琥珀晃神奪目。
“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蛟了。”任小樓小心翼翼地靠近它,“你放心,我是來救你的,我帶你回家。”
見水龍的目光不似原先的警惕,任小樓輕手輕腳地將它抱起放入竹簍內,冰涼滑膩的觸感讓她不由得多摸了兩下。
日落西山,任小樓過了晚膳的點兒才歸至任家,府外的小廝朝她屈身見禮。她攏了攏肩上的背條,故作輕鬆像往常一樣回自己的閨閣,正好被在府內消食的大夫人謝鈴鐺撞見。
“小樓。”身後,一個女聲掐著嗓子慵懶喚道。
任小樓僵在原地,緩慢地轉過身。謝鈴鐺懶散地緩步走來,金飾珠釵碰撞而叮當作響,滿身都是富貴逼人的氣勢。
她屈身見禮:“大夫人。”
“怎的才歸府?”謝鈴鐺對任小樓側目而視,眼神看向任小樓身後的竹簍,裏麵滿滿當當裝著她辨不出名字的藥草,任小樓不自覺地抓緊竹簍的背條,緊張得忘記出聲。
“今日的藥草倒是摘了許多。”
好在謝鈴鐺並無察覺,隨意揮了揮手讓她離開了。
任小樓如遇大赦,背著竹簍飛快地回了屋,她扒拉開上麵用來掩飾的藥草,小心翼翼地將小水龍抱出。水龍軟趴趴地耷拉在她手上,沒有生氣。
她將治傷的藥草碾碎成泥塗在水龍的幾處傷口上,又在床前臨時搭起一個簡便的竹籠,將水龍放進去養傷。
一切收拾妥當了,任小樓才坐在床前,開始包紮自己手掌上被麻繩勒出的傷痕。
夜色融融,鹹城的天幕上星星點點,像眨著眼窺探著人世間的秘密。
阿蘿推門進來剪短燈芯也準備就寢了,等帷帳外的聲響逐漸微弱,任小樓才睜開眼,壓抑著偷笑聲將被褥裏的竹籠提出來,端詳著裏麵沒見醒的水龍,在逐漸襲來的困意中安心睡去。
任小樓是在窗外阿蘿的喧鬧聲中醒來的,她揉著眼伸了個綿長的懶腰,這一覺睡得舒服極了。
而後她看見自己手上包紮的白布條,猛地想起去看自己的枕邊。
竹籠裏那條小水龍盤踞在內,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任小樓。
金色的瞳仁撞上任小樓慌亂的神色。
電光石火,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