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承蒙導演厚愛,一眼相中了在下。

橘城。

七月的日光在清晨五點就已經初露光澤,穆橙橙睡得正香,空調被揉成一團踢在地上,被上的手機突兀響起,擾人清夢。

她皺著眉摸索手機,剛接聽,電話那頭就是霄姐大剌剌的嗓門:“穆橙橙,我來提醒你還有兩個小時準備料理。”

掛掉電話,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時間,穆橙橙一聲哀號:“我特意定早了一個小時的鬧鍾,結果提前兩個小時就把我吵醒了!”

在**憤慨翻滾一番,穆橙橙還是乖乖爬起來洗漱。

今天紀允唐和阮東清有場對手戲,她作為助理不能遲到,那兩個明爭暗鬥的祖宗都不是省油的燈。

一想到馬上又要麵對那兩個人,穆橙橙隻覺太陽穴一陣刺痛。

紀允唐和阮東清是同一經紀公司的男藝人,阮東清比紀允唐出道早,他姑姑又占著公司小份額的股份,所以在紀允唐沒出道以前,阮東清一直是公司捧得最厲害的那個,也是在同輩裏是最受人羨慕的。

讓他參演各類影視劇不說,又專門接了真人綜藝節目來打造形象。錢也砸了,捧也捧了,臉熟也混了,擁有著最好的資源卻在一二線之間徘徊,不知怎的,就是差了那麽點意思。

直到被公司星探發現的紀允唐出了道,那點小落差就更加明顯了。

現在的娛樂圈是鮮肉當道,紀允唐的好皮囊說是顏流偶像一點都不為過。額頭飽滿,眉峰淩厲,桃花眼又減弱掉眼神中壓迫感,鼻頭微翹,帶有幾分女相。這樣的長相換作是一個女生會沒有那麽出彩,反而男人有幾分女人的溫潤柔和,女人有幾分男人的陽剛清雋都是很特別的氣質。

阮東清不能大紅也多半是栽在了長相上麵,不能說他長得不夠好看,而是在這個顏值當道的年代,偏偏臉上的線條剛毅棱角分明,少了幾分少年感。而與他形成對比的紀允唐一出道就受到了大把小姑娘的狂熱追捧,光是公司打造的個人出道預告片,點擊量便是上千萬。

一般的新人剛演電視劇時都是接青春偶像劇,耍耍帥賣賣人設就行了,紀允唐拿下的阮東清的資源,是一部諜戰片,因為人物感情線複雜,台詞量大,又有好幾場吊威亞的打戲,公司原先還抱著懷疑的態度,但是紀允唐的表現讓大家刮目相看——台詞量大,他就熬夜背台詞對戲;人物感情線複雜,他就把別人的劇本也借來看,把整部劇的中心點吃得透透的;演戲的時候心裏就養著那個角色的血肉,把糾葛仗義、桀驁不馴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跟劇本裏的角色融為一體。

女主角是當紅影後,加之又是知名導演拍戲,宣傳也是一波又一波,播出時間卡在了黃金電視台的黃金時間段。天時地利,戲一播出,當晚便收視破億,穩居各大電視台榜首。

此後紀允唐便通告不斷,劇本多到沒時間挑,搖身一晃看似輕鬆擠進了一線演員的行列。一下子,公司裏的風向就變了,有什麽好的資源自然都是先緊著紀允唐來。

這樣一來,阮東清自是不好受的,本來那個資源是做個順水人情給了新人,哪想到對方一炮而紅,頒獎典禮上站的都是C位,反觀自己不尷不尬的處境便鬱結於心,於是他全程沒有給紀允唐一個好臉色看。

紀允唐本來也不是什麽謙恭的好性子,幾次被拂了麵子也就不再與阮東清虛與委蛇。阮東清更加認為他目中無人,自己苦心想經營的成績被人一朝贏走,加上紀允唐出道以來屢屢涉及和他的資源之爭,兩人私下裏碰撞全是火藥味,互相暗自較勁,采訪裏唇槍舌劍,連兩方的粉絲都連連罵戰。

總之,兩個人怎麽著都不對付就是了。

一切收拾妥當,穆橙橙出門前還特意在貓眼裏看了一番,門口果真空無一人。她左右看了看,樓道也沒地方可以藏身,於是將門反鎖兩圈,才安心離開。

還有大把時間,秉著節約的想法,她坐著公交車慢悠悠到了全宴酒店,給負責人出示訂單後就被請進了上等包廂。

全宴酒店在這市中心一杵就是七八年,這裏人來人往,租金昂貴、寸土寸金,照理來說,它早該倒閉了,但偏偏人家靠著招牌菜佛跳牆站穩腳了。這道菜用料就高達三十種,費時五六小時,味道鮮美,導致供不應求,這不,還是一個月前紀允唐叫她預訂才滿打滿算在今天新戲剛拍的時候拿到它。

但是,這不是紀允唐要吃的。

穆橙橙漫不經心地敲著圓桌,從落地窗看市中心上的車水馬龍。穿著齊整工裝的飯店經理敲門進來讓她支付佛跳牆的餘款。

看著刷卡機上的數字,穆橙橙暗自咂舌,更加確定紀允唐和阮東清梁子是不淺了。

這部著名導演沈柯生主導的新戲自開始就備受關注,男主和男二不巧正好是紀允唐和阮東清。

一個是新晉一線流量男神,一個是演技派實力演員,這兩人拍戲時沒遇到還好,若遇到了比排場是少不了。

就比如現在,穆橙橙帶著全宴酒店專車外賣提前來到片場,車內裝著的是一百三十二盅佛跳牆,劇組裏每個工作人員都有一份,甚至包括實習生。

紀允唐還沒到,穆橙橙讓司機幫著把佛跳牆搬進休息室。估計著阮東清也不會太低調,這不,才一抬頭,一輛加長保姆車就風馳電掣地停在攝影棚外。

從後座烏壓壓下來四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和三個提著各種防曬品的助理,緊接著經紀人下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一身奢侈品牌的阮東清才下了車。

“誇張,太誇張了。”穆橙橙嘖嘖搖頭。劇組裏拍戲不像對外演出有粉絲或者什麽媒體,但阮東清還是這樣派頭十足地被簇擁著過來,擺明著是為了顯擺。

阮東清一下車,副導演就點頭哈腰地上前去招呼了。助理一看著眼色在臨時搭的外景裏挑了個陰涼地擺好長椅,助理二舉著一把巨大的遮陽傘就撐在了阮東清旁邊,乍一看上去,還以為是到夏威夷度假。

阮東清拿著劇本愜意地坐在長椅上,目光卻與不遠處打量他的穆橙橙對上了。

阮東清長相不差,眉眼間距窄,眼距寬,梳著七分狼奔頭,露出飽滿的上額,鼻梁直挺目光如炬,流露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英氣。

穆橙橙心裏一驚,沒想到自己會與阮東清對視上,匆忙收回目光,低著頭忙手上的事情,卻慌亂了一把。對方氣場太強……

正瞎忙著,又是一個急刹車,一輛磨砂灰的保時捷就停在了不遠處。

穆橙橙抬頭誹腹,祖宗來了。

祖宗今日倒是隨意,呸!紀允唐今日倒很隨意,帶著經紀人霄姐和一個助理就下了車,加上穆橙橙在內,他的工作人員總共也才四個人,不及阮東清一半多。

阮東清也看見他了,得意就頓時顯現出來,躺得更叫一個霸氣外露。

副導演一看更大牌的來了,隔著好遠就小跑著過去,臉上諂媚的笑容都要從鏡框內溢到穆橙橙麵前。

劉副導與紀允唐寒暄幾句就往外景場地過來了,穆橙橙也跟過去報告一下料理的事情。紀允唐聽完,對劉副導說了幾句。劉副導點頭哈腰地表達了一番感謝,站直身體把手一揚,聲音提高幾倍:“大家夥都把手上的活計停一下啊,咱們紀帥體恤大家辛苦,特意從全宴酒店給咱們每人打包了一份佛跳牆,大家吃完再忙!”

話一出口就贏得了一眾工作人員的好感,隻不過這大熱天的吃這種熱乎乎的東西卻不是很對胃口。阮東清顯然也想到了,他起身向紀允唐走過來,拍了拍紀允唐的肩膀,看上去十分親密又用眾人都聽得到的音量笑著說道:“允唐有心了,但今天可有36℃的高溫啊,身體不好的吃這個萬一流鼻血怎麽辦?”

紀允唐微微皺眉,不留痕跡地往前走了一步,避開阮東清的手。別人看不見,但近處的幾人都看清他眼底不爽神色,也包括阮東清。

紀允唐順著話接口道:“所以我也給不想吃佛跳牆的同事準備了冰激淩。”

話音未落,一輛顯眼的大紅餐車就拐了進來,眾人瞠目結舌。

紀允唐繼續說:“餐車裏麵有六個冰櫃,都是一早裝的碎冰塊,車內也會持續開著低溫延緩融化速度,大家可以隨意在冰櫃裏拿冰激淩。在這麽熱的天氣裏工作,大家辛苦了。”

話音一落,劇場裏的工作人員都自發給紀允唐鼓起掌,誇人道謝聲不絕於耳,相比起隻是自己排場大的阮東清,倒是一向桀驁懶散的紀允唐顯得大氣有心。

穆橙橙:果然貧窮限製了我的想象……

一較之下,之前的大排場都變成了讓阮東清難堪的臉色。

紀允唐笑眯眯的,他本來就長了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彎眼一笑整個人都顯出一股子少年風流,這要是被粉絲看到了又是一片尖叫,但現在阮東清看著卻格外礙眼。

紀允唐得了便宜還要賣乖:“東哥,你也去吃個冰激淩?”

阮東清斜眼看著紀允唐,暗自心堵,當下沒好氣地就往休息室裏走:“不吃了,不舒服。”

一番忙碌下來也到了開拍的時間。今天是紀允唐和阮東清的對手戲,劉副導逐一叫演員就位,沈柯生坐在顯示器麵前調整方位。

沈柯生雖然才三十五六,卻已經是很出名的大導演,業界裏叫得上名字的獎項基本上都拿過,他從來不順應潮流帶著目的性去拍什麽片子,隻拍自己喜歡的。平常挺和善親切的一個人在拍戲上卻強悍死板,絕不含糊遷就,是出了名的嚴苛。縱使這樣,許多明星擠破頭也想出演他導的劇。但沈柯生隻挑適合的,而沈柯生眼裏的適合是能融進劇本裏和飾演的那個人物分不出一二。

“怎麽還沒出來?”紀允唐穿著古裝皇子的戲服在三伏天裏暴曬,盡管上場之前已經做好了嚴密的防曬措施,麵上仍然微微泛紅。

不僅他不耐煩,沈柯生也皺著眉,全體工作人員都在太陽下等阮東清一個人。劉副導小跑到沈柯生麵前,麵上不太好看:“阮東清說他身體不舒服,看樣子有點像中暑了。”

主角缺席,對手戲進行不下去,一幹人等隻好暫停拍攝就地休息。

紀允唐臉色臭得很,他去休息室裏換上清爽的T恤,不悅道:“排場比不過我就耍小性子把我晾在這兒,難不成我能熱死?幼稚。”

“你怎麽認為他不是真的中暑?”穆橙橙在一旁聽著脫口而出。

紀允唐斜眼看去,她又迅速低下頭。

“你沒見他先前神采奕奕的,也沒有曬到什麽太陽就中暑了怎麽可能,分明想讓我陪著等戲。”

紀允唐不滿地提高音量,霄姐瞪了穆橙橙一眼,她乖乖閉了嘴,惹不起惹不起……

沈柯生喊人去催了阮東清幾次,都被他經紀人擋了回去,頭暈想吐之類的一堆毛病,好不容易等他出來了,卻是要提前走。

阮東清已經卸了妝,衣服也換了回去,麵色有些憔悴的樣子向沈柯生說明情況,不過是真中暑還是裝中暑就不得而知了。

一連幾天,阮東清都跟劇組請假,沈柯生隻好先拍其餘演員的戲份,但男主和男二兩個人物串聯了整部劇的線,分開拍攝就很多接不上,剪輯也不好剪。

紀允唐也沒想到阮東清會使起性子罷工起來,他在接這部戲的時候就已經把後麵的行程安排好了,這一拖就牽扯到了下麵的行程。

紀允唐為此沒少發脾氣,連累著穆橙橙一行人也特別謹言慎行。

一想到紀允唐在劇組每天整出的幺蛾子,穆橙橙出門上班的時候都唉聲歎氣,顏或的聲音突兀傳來:“你一個女子,怎的每天拋頭露麵?”

穆橙橙嚇了一跳,抬起頭,發現顏或坐正在台階上抱臂看著她。

“你不是早就走了嗎?”

他倒是坦然,抬了抬頭道:“我沒走,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弄清楚,暫時不會走。你為何每天都要去那個地方?”

“什麽地方?劇組?”穆橙橙對顏或的出現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下意識地答道,“這就是我的工作啊……”

她轉念一思索,立馬防備地看著他:“你跟蹤我?”

顏或立刻站起來,擺手:“不是這樣的。”

“站在那裏,別動!”穆橙橙一臉警戒,她食指指著樓梯衝顏或道,“你現在立刻從這裏下去,沒有我的同意不準上來,如果還在家門口看見你鬼鬼祟祟,我就立刻報警!”

這麽大聲說話其實穆橙橙還是有點心虛的,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在你家門口每天晃悠,又不知道目的更加讓人覺得恐怖。想到這裏,穆橙橙挺直腰杆,努力鎮定下來:“你現在就下去,走在我前麵。”

顏或無辜地照做,下了樓到了小區裏麵穆橙橙就沒有那麽慌了,但還是因為幾天的跟蹤讓她有些芥蒂。

穆橙橙仰頭看著他,故意凶巴巴的:“我現在要去上班,你不準再跟著我。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和你的來曆我都不知道,你……你有事就去找警察。”

她說完轉身就走,又不放心地三步回下頭看他是不是又跟來了。

顏或仍是墨發玉冠,穿著初見時那身雪白袍服,袍底的竹葉青沾著少許泥濘,在原地眼巴巴地看著她,整個人都與周邊的環境格格不入。

穆橙橙避開他殷切的眸光轉身快走,沒一會兒,又眉頭一皺回跑到他麵前,從包裏翻出五十塊塞進他手裏:“不要再蹲在我家門口了,去吃個飯,如果真的什麽都不記得……就去找警察吧。”

因為顏或耽誤了一會兒,穆橙橙趕到攝影場地的時候晚了二十分鍾,本來以為會遭受到一通痛批,紀允唐卻意外沒有計較。

他坐在清涼的竹椅上蹺著二郎腿,臉上掛著笑,心情似乎很愉悅。

穆橙橙偷偷向霄姐打聽,原來一連三天阮東清都以病推辭,加之他的戲份又串聯著許多演員的對手戲,拍攝進度一拖再拖下,沈柯生終於沒了耐心。

紀允唐一早來劇組就聽說了沈柯生正在挑補檔的演員。沈柯生在挑演員方麵除了契合度就是專業素質和態度了,阮東清這兩天的行為顯然已經被沈柯生摒除在外了。

眼不見心不煩,紀允唐心情自然就愉快了。

不過沈柯生那邊找接替演員就沒有這麽順暢了,劉副導一連幾個電話過去,合適這個角色的大牌檔期基本排到了明年,就算那些演員想演沈柯生的戲,但大筆違約金和無故違約毀名聲這兩點,也讓他們望而卻步,誰也不願意多生枝節,紛紛拒絕了。

劉副導一臉愁苦道:“沈導,最近的一個檔期也要下下個月了。”他看了看沈柯生的眼色,“要不讓您親自出麵讓阮東清來一趟?他肯定會給您麵子的。”

沈柯生瞪他一眼:“沒有就找,我的電影從來不會等任何人。”

劉副導苦著臉準備再勸,旁邊突然插進個猶疑的聲音。

“請問……有沒有看見一女子?”

沈柯生聞聲抬眼,眼睛一亮。

顏或一襲雪白長衫站立在側,鬢若刀裁,麵如桃瓣,眉眼細長而溫潤,異域的金色瞳孔和修長的眼型形成一種奇妙的風情。明是輕描淡寫地看著你,卻有種無形的壓迫感細細浸到心裏,忍不住就要在他的注視下低頭。

沈柯生率先回過神來,念叨著:“合適,合適。”

劉副導一臉蒙:“什……什麽?”

“接替的演員找到了。”沈柯生目不轉睛地盯著顏或,“小劉,這是我們劇組的群演嗎?找得不錯。”

劉副導莫名其妙地撓撓頭,幹笑著小聲說:“好像,沒見過啊。”

沈柯生沒聽見似的衝顏或招手,臉上帶著親切和善的笑意。劉副導知道每當沈柯生露出這種神情的時候不是發現了好劇本,就是發現了好演員。

“小夥子,過來坐。”沈柯生拍了拍旁邊的矮凳,招手示意顏或。

顏或朝他拱了拱手,甩袖坐下。

“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顏或。”

“認識我嗎?”

“在下眼拙,請閣下明示。”

“我是沈柯生。”大概長得帥的人總有那麽些怪腔怪調吧,沈柯生話頭頓了一下,繼續道,“顏或,你看看這裏布置得怎麽樣?”

“這裏很好看。”

“那你想在這裏工作嗎?”

“工作?”

“對,給我當演員。”

顏或搖頭:“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顏或站起來,四處張望,劇組裏的人走來走去,就是沒看到想找的人。他往前走了幾步:“這一連幾日她都往這裏跑,難不成今日未來?”

沈柯生也跟過去問:“你找的人叫什麽名字?告訴我,我幫你找。”

顏或張了張嘴,又傷腦筋地閉上。

“你不知道她叫什麽?”沈柯生奇怪地看著他,忽而眼中精光一閃,“簡單啊,你留在劇組拍戲慢慢找啊,反正她就在劇組。”

“這……”顏或無措地抬頭,對麵休息室裏的門忽然打開,穆橙橙抱著戲服進進出出。

顏或展顏一笑,原本帶有肅穆之感的麵相因為壓彎的眉眼驟然減弱掉棱角的淩厲:“找到了!”

“你是來找她的?”沈柯生歪頭問。

顏或點頭。

休息室內,紀允唐身邊圍著幾人忙活:化妝師在給他上妝,發型師在替他束發,經紀人和他對戲,穆橙橙看起來最是手忙腳亂,一隻手拿著小型風扇舉著另一隻手給他遞咖啡。

“她們在作甚?”

“在做拍戲的前期工作。”

“這些人為什麽都在伺候他?”顏或不解,他的目光緊緊盯著穆橙橙。

“他是演員,這都是他請的工作人員。”沈柯生難得好脾氣地解釋,他順著顏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忙碌的穆橙橙身上,眼睛裏露出狡黠的神色。

他計上心來,將顏或拉扯到一旁:“你想不想像他一樣?很簡單的,做我的演員就行了。”

沈柯生伸手一指穆橙橙:“你做我的演員,我就讓她當你的工作人員。”

“做演員就有這樣的待遇了嗎?”

“沒錯。”

“如此,我便答應吧。”

就這樣,沈柯生連哄帶騙把顏或弄進劇組,即使這個顏或看上去沒什麽表演基礎,但他對自己的導戲能力卻十分有把握。他歡喜地替顏或安排了個休息室,又親自找了紀允唐的經紀人霄姐,稍微費了點口舌,把穆橙橙要給顏或做臨時助理。

助理沒了再請一個就是了,紀允唐很願意賣個麵子。

穆橙橙還沒弄清是怎麽一回事,伺候的主就換了。她一臉蒙地被帶進休息室,顏或已經換上戲服在觀摩劇本。

見穆橙橙進來,顏或抬頭衝她一笑,配上身上那套紫金麒麟的流雲錦袍,襯得他整個人高貴威嚴,就像是與生俱來的貴胄、翻手攪亂風雲的皇子。

沈柯生越看越滿意自己挑人的眼光,他拍了拍顏或的肩:“你學得很快,基本拍戲的流程都告訴過你了,現在和助理對下戲,等會兒開拍。”

穆橙橙目瞪口呆地看著顏或,更加驚訝於沈柯生對他的態度。沈柯生一走,她馬上迫不及待地問:“你什麽情況?你是演員?”

“承蒙沈柯生厚愛,一眼就相中了在下。”

穆橙橙不可置信:“你是說,你跟著我跑到劇組被導演看中了?我去,這不可能吧。”

顏或從劇本裏抬起頭,嘴角揚起一抹笑:“都怪在下太優秀。”

穆橙橙:“……”

“所以說,我現在成了你的臨時助理?”幾番口舌之後,穆橙橙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那現在誰給我發工資?”

“從我的工錢裏給你發。”

穆橙橙斜眼看著鎮定自若的顏或,心裏卻迅速打起了小算盤:拿著同等的工資,幹著比在紀允唐那輕鬆幾倍的工作,嗯……似乎很劃算。

她清了清嗓子,迅速進入狀態,一本正經地端出個架子:“聽好了,顏或。既然我現在是你的唯一助理,那麽你的衣食住行都歸我管,我說什麽你就得照做,別給我整出些什麽幺蛾子知道嗎?”

顏或一愣:“不是你伺候我嗎?怎麽我還要聽你的,原先你伺候的演員也聽你的嗎?”

“嘖,你哪裏打聽的這些,什麽伺候不伺候的,我那是工作。”

“這也是工作,你當一視同仁。”

居然哄騙不了他!穆橙橙撇撇嘴:“對戲,對戲。”

休息室內,開始傳出對劇本的兩道聲音。

“皇兄這是何意?”

“常書,你還不明白嗎?遼嶺之戰赤峰大獲全勝,他卻帶著十萬將士在濟成關外安營駐紮,沒有半分受命回京的模樣,這分明就是擁兵自重,意圖謀反。”

顏或記台詞的速度讓人驚訝,穆橙橙與他對了第一遍劇本,第二遍的時候就能隻字不差背出來,幾乎是過目不忘了。

差不多理順了今天這場戲份的台詞,劉副導就進來通知拍戲了。

顏或起身,穆橙橙替他拍了拍戲服上的細微褶皺,看到他自己弄的古裝發型忍不住伸手抓住頭頂那咎束發往上提拉。

顏或吃痛出聲,穆橙橙撲哧一笑:“居然是真的。喂,你到底什麽人啊,我可不相信你是穿越來的。”

“何為穿越?”

穆橙橙頓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見到顏或也是一堆問題,她不怎麽耐煩地揮揮手:“算了算了,反正也不熟,你別多問我也不好奇,省得每個問題都要跟你解釋。”她瞅著顏或的頭發,兩指對撫著尖尖下巴道:“作為你的助理還是需要幫你外貌管理的,今天下了戲,我帶你去剪頭發吧?”

她吧啦說一堆顏或聽不懂的詞,但顏或敏銳地抓住了話裏的重點:“剪發?為何?”

“難道你出門在外也成天頂著這種裝扮?入鄉隨俗知道嗎?還有我是你的助理,聽我的。”

“非剪不可?”

“你什麽都記不起來了,還能對著那頭發有什麽執念啊?”

顏或皺眉思考一下,突然問:“先前你給那人喝的是什麽東西?”

“啥?”

“就是伺候他的時候我見你拿著個黑色的水給他喝。”

“我不是說了那不叫伺候嗎!那個也不是黑色的水,是咖啡。”

“那是何物,有什麽功效?”

“提神啊。”

“原來如此,你給我那個,我就剪頭發。”

穆橙橙哭笑不得:“想喝咖啡你就直說。這個簡單,你去拍戲我幫你買來。”

穆橙橙飛快地去最近的星巴克點了杯美式咖啡,想著顏或第一次拍戲又沒有經紀人,她這個助理也就加緊點速度趕去了片場。

臨場休息,她將咖啡遞給顏或:“咖啡錢也是要記到工資裏的,我特意給你買的和紀允唐一樣的。”

顏或接過美式咖啡,一臉期待地捧在手裏,腮幫子一癟吸了一大口,那張臉瞬間就擠在了一起:“這補藥太苦了。”

“補藥?”穆橙橙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顏或加快速度,一頓猛吸,三五口就喝完了一整杯。末了,整個人被苦得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穆橙橙抱著肚子蹲在地上,笑得聲都沒了……

第42幕。

第七場第一次,“啪嗒”一聲打板後,紀允唐就迅速進入了角色。

這場戲是在一個八角涼亭裏拍攝,幾頁紙的台詞都是兩個皇子吃飯時的暗喻國事,實打實的文戲。

穆橙橙抱臂瞧著,不用謹慎地隨時恭候紀允唐的發難,她毫無負擔地在一旁觀戲。或許是被咖啡留下了陰影,顏或隻覺得味蕾上仍留著一股清苦香味,也可能是真餓了,他扒了一大口米飯,又夾了幾筷子麵前的萵筍葉清口。

紀允唐被他實打實的吃相驚了一下,很快調整表情,聲情並茂分析朝堂利弊奸臣誤國。

顏或一通點頭,該說的台詞一句不少,語調一分不亂,筷子也往來得極快。

他專挑肉吃,像是背熟了劇本,趁著紀允唐講話的時候塞了滿嘴,讓人替他緊張了一把,到了他的詞又恢複如常不受影響。

“好呀!”沈柯生坐在顯示器麵前頗為滿意,頻頻點頭稱讚,“演得太自然了!”

本來以為這個不知道什麽地方跑出來古代人拍戲指不定出什麽大亂子,但除了有幾次順便幫紀允唐也念完台詞外,一切都異常順利。自帶的奇怪腔調和氣場相結合出現在古裝劇中,甚至比科班演員演得更加傳神。穆橙橙忍不住想起他憑空出現在自家的場麵,暗笑,說不定,還真的是從某個遙遠的時代穿越過來的失憶公子哥。

結束一場戲的拍攝,顏或換回自己的服裝,束了發之後與穆橙橙準備離開劇組。

沈柯生走來誇獎了一番顏或有表演天賦,本來想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勵,但是顏或太高了,手勢一變拍了拍他的背,讚許道:“下了戲還不肯摘掉假發,為了融入角色很努力嘛,保持這種敬業態度小夥子。”

顏或撓撓頭,穆橙橙憋著笑向沈柯生說再見。

穆橙橙帶顏或去了出租房附近的理發店,剪頭發前還不忘強調:“理發錢也是要額外還的。”

門口理發小哥笑臉迎上來,目光卻在顏或身上打量:“兩位是理發還是染發?”

顏或好奇地環顧理發店裏的陳設,穆橙橙開口:“他剪頭發,就給他弄個當下最流行的發型吧。”

“好咧!”理發小哥帶走顏或去洗頭,束發的玉冠和發簪取掉後理發小哥還不忘打趣,“這東西做得還挺逼真,沉甸甸跟真玉似的。”

穆橙橙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接過來替顏或收好,保不齊是真的呢。

很快理發小哥就笑不出來了,束成一管的墨發瀑布般傾瀉下來,這長發何止及腰,分明及臀部以下了。

小哥苦著臉用商量的口吻問:“要不,先剪吧?”

“行。”

顏或坐在軟椅上,脖子往下係著一個理發圍布,一雙金色的眼珠來回轉動,好奇地打量店內。

“你這美瞳顏色挺特別啊。”理發小哥開始沒話找話。

顏或不解:“美瞳是甚?”

“就你現在眼睛裏戴的啊。”

“我眼睛本來就長這樣。”

理發小哥心想:當我瞎啊。

坐在一旁軟椅上的穆橙橙連忙糊弄過去,不過這倒是間接性提醒了穆橙橙,得要給他買個黑色美瞳戴著,不然太招眼了。

看著自己的頭發大把大把落地,顏或一陣心痛,索性轉移視線。他看向穆橙橙:“等剪完頭發,我能和你一道回去嗎?”

理發小哥眸光一閃——有情況啊。

“不行!”穆橙橙一口回絕,幹脆利落,“你之前住哪兒就住哪兒去。”

“我沒地方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從我醒來起,就在你家了。”

理發小哥手裏飛快地轉著剪刀,卻偷偷瞥了眼穆橙橙,八卦地彎起嘴角。

穆橙橙抖了個激靈:“喂喂喂,注意言辭,你這樣說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先前在劇組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你是我的助理,衣食住行都歸你管。現在我沒地方住,自然是跟你去回去或者你給我安排住處。”

穆橙橙覺得被打臉了,她暗暗悔恨,年少輕狂出口成禍啊。

顏或見她神色有幾分搖擺不定,趁熱打鐵:“或者是你也給我買份上次那遝紙,讓我住在附近。”

“你知不知道房租現在多高?你有錢?”

顏或像是料定她會這麽說,迅速接口:“那便隻能擠一擠了。”

穆橙橙:“……”

穆橙橙不肯再和顏或聊這個話題,獨自坐在軟椅上打瞌睡。

忙活了大半個小時後理發小哥將她叫醒:“美女,剪好了。”

“喂!剪完了,醒醒。”穆橙橙揉著眼起身走到顏或麵前,戳他的肩。

軟椅上的人緩慢睜開雙眼,之前的發髻已經變成了一頭利落短發,碎劉海掃在額前,眉飛入鬢,配著那雙細長的丹鳳眼,眼尾上翹高於眼角,似有風流意味深長;鼻梁英挺,鼻翼豐滿,標準M形唇,下顎線流暢卻不盡鋒利,將他氣質拉扯得方正儒雅,像極了國外模特圈最愛的高級臉。

理發小哥滿意地點點頭,自來熟地拍在穆橙橙肩上自誇:“我的技術不錯吧?”

穆橙橙被拍得一個趔趄,她從顏或的盛世美顏裏回過神,內心鄙夷了自己一番匆匆去付錢:“就他這長相,鍋蓋頭估計也不賴,早知道我就讓隨便剪個發型,還不費錢。”

出了理發店,穆橙橙帶顏或去旁邊的眼鏡店買了個黑色美瞳,遮蓋住他的異色瞳孔。但一路上仍然收到了無數注目禮,女孩子們害羞的驚喜的眼神和穆橙橙嫌棄的目光一起落在了什麽都沒做仍然招蜂引蝶的男人身上。

穆橙橙莫名有些氣悶,她抬手攔了輛出租車,坐上去報了個地名。

顏或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問她:“我們現在回家嗎?”

“先去給你買衣服。”

顏或眼睛一亮:“那你就是答應讓我擠一擠了?”

穆橙橙話頭一頓,她瞪著顏或:“你倒是會抓重點,你怎麽突然變聰明了?之前不會是故意裝得無辜,其實是什麽危險分子吧?”

顏或收起臉上欣喜的神色,連道:“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