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靜出來以後沒再回包間。
她臉上的潮紅始終退不下去, 那麽些涼水順著她的下巴滑進內衣裏,竟然也無用,更叫她確信了一件早已認定的事實。
那就是,周晉辰隻可遠觀, 不能褻玩。
簡靜在二樓的大露台上吹了會兒風。轉身時看見江聽白和於祗躲出來, 背著人在接吻。
“我不信我這次也喘不上氣。”
是於祗的聲音。
江聽白在陰影裏笑了下,“不信我們就再來試一回。”
他正要吻上去的時候。
簡靜忽然湊到他們麵前, “好玩麽?聽起來好像有點意思。”
“我的天呐, 這是誰啊!”
於祗忙推開江聽白, 見了鬼似的,她嚇得退了兩三步。
江聽白皺著眉頭, 他嘖了一聲,“你打哪兒冒出來的?”
簡靜覺得他未免喧賓奪主了, “這地兒是我先來的,這話應該我問才對。”
“......”
“以後盡量少讓我看見你!”
江聽白指了指她,就氣悶地走開了。
“他脾氣怎麽這麽大?”
簡靜又想起周晉辰來, 她小小聲, “老周就從不這麽說話。”
於祗嗯了一聲,“沒錯, 他從沒和善過。”
“那你喜歡他什麽?小時候你最討厭的就是他了,”簡靜一直都想問於祗, “難道一紙婚約的效力這麽大?還是有別的說頭。”
“真正有效驗的,不是那本結婚證,是肝膽赤忱的愛。也許是因為在這份愛麵前, 在這個人麵前, 你構成了獨一無二的具象。你感到被愛的那一刻,比宇宙還要更加璀璨, 比千萬光年還更長遠。”
於祗說這話時,她姣美的麵容上,是簡靜沒看過,也看不懂的,對愛情之死靡它的深邃。
說完她看著簡靜,“你都聽明白了嗎?”
簡靜很誠懇地搖頭,“沒有。好像放了個屁,不,是一串屁,咘的一下你就放完了,我都沒來得及聽清。”
其實她是覺得有點滲人。沒想到於祗這樣的,也會為愛這麽上頭。她沒有立場點評人家對感情的態度,隻能裝聽不懂。
於祗:“......”
江聽白沉著臉回了大廳裏,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點了支煙,就開始問周晉辰,“我說周院長,你家簡靜這個為人處世,還有法子提高一下沒有?”
周晉辰手伸過去夠煙灰缸,食指撣了撣,“她怎麽惹著你了?”
“我才從廣州出差回來你知道,這剛和於二嘴兒一個,簡靜就鑽出來問我好不好玩?你讓我怎麽回答她?”
江聽白剛說完,一沙發的公子哥兒都笑了。
章伯寧是最了解簡靜的,“她沒提議你帶她一起,就算是你祖上積德了。就靜兒那張嘴,絕對隻有你想不到的,沒她說不出的。不過你真不覺得她可愛嗎?”
“.......”
周晉辰把煙掐滅在水晶缸裏。聽見章伯寧說起簡靜,他突然間心裏又不舒服起來,哪怕隻是猝然的一下。
可這事的確就是江聽白先議論起來的。
但他就是介意章伯寧說,至於為什麽這麽介意他,周晉辰說不好。
他端肅了臉色,認真的說,“簡靜她就是這樣的性子,跟小泉眼子似的,別看突突得厲害,湊過去一眼就望到底了。”
江聽白笑,“還是文化人會說,看你找的這些形容!她有那麽好嗎就?”
“她好不好,我這當丈夫的,最清楚。”
周晉辰這句話,是看著章伯寧說的,但對方全沒品出來。
倒是被於祲聽出了醋勁兒。
他喝了口酒,怪聲說,“行啊周教授,你怎麽不把結婚證摔人臉上去?那多來勁呐。”
周晉辰被說中了心事,一時懶怠做聲,撇開了眼看別的地方。
於祲也看向正笑嗬嗬跟人劃拳的章伯寧,“你不服都不行,人家章伯寧和簡靜,那真是一對兒。簡靜看不懂的眉眼高低,章兒也一樣死活瞧不出。”
說著他又拿下巴點了點那邊,“你氣得半死,他沒事兒人。”
“誰說我氣得半死?”
周晉辰不再看那邊,低下頭,重新攏火,又點了一支煙橫在指間。
火紅星子簌簌亮起來,他才哂然一笑。今天抽了兩根,這已經算破戒了,不知道是為兩小無猜這個老梗,還是因為簡靜情急之下抱了他。
總之逃不過一個鬧騰的簡靜。
其實又何止這一兩件事,近來屢次失態,受的多番驚怕、沉重,仔細算起來,竟全都和她大有關聯在。
酒局散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簡靜這種夜遊鬼倒不怎麽困,反而周晉辰先撐不住,他從飲食到作息都非常規律。
隔著酒氣熏天和白霧繚繞,周晉辰問了聲正和譚斐妮玩骰子的簡靜,“要和我一起回家嗎?”
簡靜當然不回。是譚斐妮替她說的,“我門倆今晚不睡了,一會兒直接上飛機,去青島。”
而簡靜迷蒙地點頭。
周晉辰忽然就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麽,但看得譚斐妮身上發寒。
他說,“也好。注意安全。”
譚斐妮轉頭就問陳晼,“你有沒有覺得,周教授這人有點......”
陳晼酒勁上頭,“有點太帥了是吧?你別是退婚以後憋著報複社會,要拆散人家庭?”
“......”
譚斐妮撅著嘴沒再提了。
她其實想說,周晉辰身上有一股衰頹和冷清,不經意間會流露出,和平日待人接物的溫潤端和,截然相反的神情來。
再一看醉醺醺的簡靜,嘴裏還在說著,“我剛那把是豹子,你得喝兩杯!怎麽隻喝一杯啊?”
“......”
見譚斐妮還沒動。簡靜又喊,“快點喝啊你,都幾歲了!出來玩還賴酒,會被人一輩子看不起。”
“......”
譚斐妮喝完了那杯酒,看不慣她這囂張樣。作為懲罰,就是不告訴她,她老公好像是生氣了。
隔天周晉辰去學院開了個緊急會議。散會後,他原本要去陪老爺子吃午飯,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看了一眼微信,朋友圈被簡靜和譚斐妮霸了滿屏。
全是她倆穿著當季的高定,凹著一看就是精心設計過的造型,請了攝影師拍的海邊大片。
周晉辰粗略地瀏覽一遍,裙子的時尚感如何,他一個外行沒法兒點評,也不懂這些。
但深秋將至的天氣,青島也不算熱,簡靜就穿這麽點掛脖兒小吊帶。嘖。
周晉辰丟下手機沒再看。方向盤往左一打,逆向上了去簡靜家的路。
簡元讓自從當起了工商界代表,方方麵麵地注意上了影響,行事也一再地收了鋒芒。
如今Jonas集團有他嫡親的侄子,也就簡靜的堂哥簡方明打理,他更是退了二線,隻占個董事局主席的名頭,每周聽一次匯報,親自過問幾樣對關乎發展大計的項目,餘下的,便是守著西郊這座明製的園子,養魚栽花。
周晉辰沒開進去,把車停在了門口。他打開後備箱,從後麵拎出幾盒茶葉和煙酒,都是上次老爺子硬塞給他的,回回去,回回拿,像生怕委屈了他的獨孫似的。
簡元讓戴了頂草帽,和萬年叔在鋤地,那坑已經挖的不淺,看著像是要栽樹進去。
“老簡,你想好種什麽沒有?”李萬年問。
簡元讓弓著背揮鋤頭,“種棵枇杷樹吧,我們家靜靜愛吃,等結了果給她送去。”
還是李萬年先看見周晉辰,“老簡呐,這不是你女婿嗎?”
周晉辰笑著叫了聲爸,又說,“萬年叔叔好。”
“你好,你好。”
李萬年原先就是跟在葉老爺子身邊的。後來出了點狀況,眼看前程走到了頭,索性一條邊下了海,這些年過去,也掙下了一份不薄的家業。
簡元讓對周晉辰的突然到訪的頗感意外。平日裏也隻在逢年過節,翁婿倆才說得上兩句話。
有時候在大小宴席上碰見,周晉辰多半時候也都陪在葉老爺子身邊,眾星捧月的,簡元讓也不好上前,趨著老臉湊過去喊女婿。叫人看著也無理。
“來來來,裏頭坐。”
簡元讓摘下帽子遞給傭人。
李萬年瞧著不方便也告了辭,臨走前拍著周晉辰的手背,說,“下回,下回一定賞光,到我家去坐坐。”
“好。”
周晉辰被引到了正廳落座。
馮瑜領著淑姨倒茶,笑得春風和煦,接過他的東西。
她見過的好東西也不算少,但一看手裏金黃一色的錦盒,也沒有標簽,單是看見那手寫的小楷封條,馮瑜就一驚,她拿不準能不能收下,不自覺地看向她丈夫簡元讓。
簡元讓趁倒茶的間隙,往裏側了側頭,是讓她拿下去的意思。馮瑜明白。
“晉辰,今天有空過來坐坐?”
簡元讓笑著開口。
周晉辰端起推到他麵前的茶,細品了一遭,口感淳厚。簡元讓的吃穿用度,用他家老爺子的話來說,就是後頸窩兒裏的毛——摸得著,看不著。
他給外界知道的,那都是他想要讓人知道的。真上簡家來瞧瞧,保管嚇人一跳。
周晉辰在心裏慶幸,還好剛才在車上撿禮物的時候,盡挑了些市麵上尋不見蹤影的。
他說,“剛開完會來看看您,天兒漸漸的冷了,爸爸也要注意保暖。”
“注意,一直注意著呢,”簡元讓又問起他女兒來,“怎麽靜靜沒和你一起?”
周晉辰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昨兒去青島了,大概明後天就回,她畢竟還要上班。說起來慚愧,我確實不清楚。”
他用的是“我很關心她,但總關心不到點上,她的安排不告訴我”的哀婉語氣。
這話說給簡靜聽,她不懂,簡元讓不會不懂。他很快問,“靜靜老是不在家裏頭待著?”
周晉辰笑說,“她起得晚嘛,住在建國門那邊,上班要方便一點。”
簡元讓心裏有了主意,麵上卻也沒露,“留下來吃飯吧?你難得來家裏坐一坐。”
“那就打擾爸媽了。”
周晉辰沒打算推辭。
馮瑜聞言,立馬去廚房吩咐多添幾個菜。
等她再回到前廳時,簡元讓已和女婿眉開眼笑的,像說書一般海北天南地聊天。
簡元讓大馬金刀地坐著,“當年真正牛的那些院兒啊,還得從複興門外排起,那會兒荒涼,沒有什麽人煙的。從你太姥爺家起,你那時如果要找靜靜,得長途跋涉翻過八個院子,才能到她太爺爺門口。”
周晉辰點頭稱是,他當時年紀太小,也不大有印象了。但真聊起來,也有的話說。
他略微想了下,“我記得進門兒就一大影壁,上麵寫著特提氣的一行字。”
“對嘍。你媽媽是在那兒長大的嘛。”
周晉辰說,“是,我媽說當年找我太姥爺,還得對得上號,接線員才會給你轉過去。”
簡元讓又想起那位曾經赫赫揚揚的葉小姐。他在心裏歎一聲氣,“你媽是享福過來的,我們當時都插隊去了,大小姐還留在北京。”
“您還插過隊?”周晉辰問。
“那怎麽沒有啊?我就在徽州,好地方,山清水秀的。”
他說,“那會兒大家都不容易,我們每天幹完活,一頓能吃下三四碗飯。苦是苦了點兒,但我們吃的是地裏剛摘的青菜,才從湖裏撈起來的肥魚,田埂上新割的稻米,剛收上來的油菜籽榨的油。”
簡元讓想起那段艱苦而寶貴的歲月,霜染雙鬢的臉上表露出三四分慨然。他拍著沙發扶手,搖搖頭,“我再也沒有吃過那麽香的飯菜。”
馮瑜兩邊招呼著,看菜式差不多了,去請他們過來。
周晉辰點了一下頭,“辛苦媽媽了,我去洗個手。”
“姑爺,在那邊左轉。”
淑姨上前來領著他過去。
簡元讓看女婿穿過了回廊,往餐廳那邊去了。他招手讓馮瑜過來些,“告訴你弟弟,把買給靜兒在國貿那套房子處理了,不許她再住。讓她老實回自己家待著。”
馮瑜不懂這層意思,“這是做什麽?那本來就是她舅舅買給她,便利她上下班的。”
簡元讓捧著一把紫砂茶壺,瞪著她,“你女兒那個班,早上幾分鍾晚上幾分鍾,有什麽差別嗎?再不成我來和老汪說,別再管她考勤,真是分不清輕重緩急!”
“這小周來就為說這個事兒?跟你抱怨靜靜在外麵住?”
馮瑜回過了神。她還納悶,這也不是年節下的,周晉辰怎麽會登門。
簡元讓哎唷了一聲,“他是什麽出身!像這種話,怎麽會明著說?”
“他自己若沒有親近靜靜的意思,咱們硬挨上去顯得掉價,如今你女婿既然都有了這想法,你當長輩的,不能不理事。”
“讓你弟弟隨便找個由頭,說他需要資金周轉,咒這房子風水不好,怎麽說都行。總之要叫靜靜搬回東葦路去。”
這一連串的訓示落在馮瑜頭上。她猶豫著說,“小周是這個意思嗎?你別會錯意。”
簡元讓吼出一句,“這樣的明白話我都要聽錯,那在商場這些年,早被人吃的骨頭都不剩了!”
簡靜請了兩天假。到周二下午,才和譚斐妮興高采烈地回來,可剛下飛機她就笑不出了。
她舅舅馮瑾給她打電話,說買那套房子時手續沒辦好,惹上官司了,現在要被法院強製拍賣,讓她別再回去。
簡靜沒有一點懷疑的,最先擔心的反而是她那一屋子的名牌包和保險櫃裏的珠寶,“那我的東西怎麽辦呐?”
“都打包好了,昨兒就送到了你的婚房裏,你直接過去。”
馮瑾生怕再編下去要露餡兒,沒說兩句就匆忙掛了電話。
“馮總,您這編的離了大譜了,按照規定,法院不會動不動強拍。”
馮瑾的秘書在一邊對他說。
“行了,這不就是按我姐夫的指示,純屬扯淡嗎?”馮瑾撂下電話,心虛地喝口茶,“我這外甥女心思淺,她不會深究這些的。”
簡靜慌裏慌張的,對譚斐妮說,“晚上我不能和你去吃飯了,我得趕緊回去看看,那匣子翡翠有沒有磕碰壞。”
她上了車就囑咐厚伯開快點,回家時正碰上下班的周晉辰。
這邊才剛打開門,周晉辰人高馬大的在門口堵著,簡靜著急的,彎低身子從他手臂下麵鑽過去,“不好意思,我有急茬。”
簡靜在樓上樓下找了一圈,也沒看見她的東西,她胡亂抓了抓頭發,聲音裏都帶上了哭腔,“老周!你看見我那些寶貝了嗎?”
周晉辰心道,這一對比,哪樣兒更要緊些,不就高下立見了?
哪天他要是丟了,簡靜不見得會多傷心難過,他遠比不上這些身外之物。
周晉辰步履沉穩地走上樓,推開原本是他住的客房門,“都在這裏。”
像變魔術一樣,這房子裏的擺設從上到下換了一遍。
幾個頂到天花板的立櫃,整齊有序地碼著她的限量款愛馬仕。簡靜隨手拿出一個摟在懷裏,“寶寶,你們在這住的好嗎?如果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一定托夢告訴媽媽。”
“......”
“記住咯,最好是在午休的時候,一點到三點之間,媽媽晚上都不記事兒。”
“......”
等簡靜打開保險櫃,又和她的翡翠珠子膩了一陣後,她才終於想起來問,“那你睡哪兒?”
樓上樓下的那些空房間,都基本改成了影音室、台球室、健身房和棋牌室這些功能區。
因為還沒有考慮要個小朋友,所以誰都沒在乎過,要空出一兩間臥室這個問題。
如今唯二的兩間房,一個還被拿來放簡靜這些身家,她自己也覺得對不住周晉辰,“要不我把東西再搬回娘家?”
周晉辰嗤笑了聲。他驀地拉過她的手,“搬來搬去的,不嫌麻煩嗎?”
“麻煩。麻煩。”
簡靜尷尬笑著,有些抗拒的,把手抽了出來。
老周最近越來越愛上手了怎麽回事?
周晉辰換了副凝重的臉色,“你要實在是不習慣,我可以睡台球案子。”
簡靜還停留在上一團迷霧裏出不來。她隻剩順著他的話說疊詞,“習慣。習慣。”
“那我就回主臥睡了。”周晉辰淡道。
簡靜木木然,“好的。好的。”
“......”
周晉辰抿著唇角走開了。
留下簡靜一個人站在擺著她全部家當的房間裏。
她拿出手機給章伯寧發了條微信:【章兒,你說老周他是不是對我起色心了?】
章伯寧當時正在開車,一口就啐在了屏幕上。
他甚至連打字都等不及,直接發了三條語音過來。
簡靜一一點開。
【你要日子過得實在太舒服,可以把你的錢拿來給我花!】
【我今天就是有天大的事都推嘍!高低得給你買麵鏡子送你家去。】
【你的確很會來事,但我奉勸你別來這種事!這不是你的賽道。】
簡靜朝天翻了個白眼,雖然被章伯寧懟慣了,但還是覺得自尊受挫。
她也發語音說,【你等著吧,我今晚就把他拿下。】
章伯寧:【怎麽拿?請說出你的計劃!如果是意**就算了。】
簡靜哼了聲:【對付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當然得靠我專八水平的英語。我就對他說,hello,I love you.】
章伯寧同樣翻一翻眼皮:【可行的,快去吧!這不得撩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