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我回到房中,原以為子昭還在睡,不想他早早便起了,此刻正坐在床沿,一副要審訊我的模樣。

“怎,怎的了……”我有些心虛。

“你昨夜去哪了?”他問,憤慨中帶著憋屈,指了指桌上的字條,“這是你留的?”

我瞟了眼,點點頭:“是。”

他正要接著訓,目光突然朝下移了移,口中停滯,瞳孔驟然一縮:“阿姐,你……”

我順著他的目光去看衣裳。

“你脖子上的紅痕……”

我怔了怔,再一看,衣領不知何時微微敞開,露出**的一片雪肌,還有一抹刺眼的吻痕。

我倒吸了口氣,連忙將衣領整好,抬頭去打量他的神色。

“阿姐,你該不會是……”他詫異地張了張口,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呃……這個……這個是不小心蹭紅的。”我盡量做到麵不改色地答道,又整了整領口,“有藥酒麽?我抹點上去,不然該發炎了……”

他的目光將信將疑,道:“阿姐,這不像是蹭紅的啊。”

我哽住了,想說些什麽,最終卻默不作聲。

這若是在宮裏,我有無數套說辭應付當下場麵,能做到麵不改色,更能做到談笑風生,但此刻,麵對自家舍弟,編織好的謊言竟一時間說不出口。

“這事……”他忽地說,神情晦暗不明,“我會替你瞞著的。”

我望了他一眼。

“但是,有些,我不得不跟你說明白。”他語調生硬起來,也不抬頭看我,“你的身份,乃是皇帝的妃子。虞家,乃朝堂上的重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若你要做什麽,還請你,權衡利弊再決定。”

我默了陣,開口道:“你放心,我不會連累虞家。”

“那,恕我多嘴問一句……”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臉上,神情凝重,“他是誰?”

房門突然吱呀一聲,進來一個婢子,走到子昭麵前,低眉道:“少公子,半晌會有客人前來,老爺叫您去正堂等候。”

子昭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知道了。”

我又瞥了他一眼,心道他要出去,那我也不必再在這留著等他審訊,微鬆了口氣,走出房門。

花庭開了花,沾了清晨的露水。

魚塘裏的錦鯉比上一次回府的時候多添了幾隻,倒也不怕人,我坐在池塘邊,它們圍在我身旁打轉,我將手探入池中,它們便湊上來,膽兒著實不小。

我問府上的侍從討了些魚食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喂著,忽地,走廊那邊傳來人聲,仔細聽,還有些耳熟。

再一抬頭,便撞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正跟在一名侍從身後,步態悠閑地朝正堂方向去。

他今日的穿著並不拘束,披著件薄薄的荷繡羽織,隨風盈動。

照理說造訪他人家,衣冠要規整些,可他這副模樣,完全就是當自己家來,要多隨意有多隨意。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手一撒,手上的魚食全掉進池塘裏,惹得魚兒們蜂擁而至。

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侍從,一臉痛不欲生的模樣,痛苦地道:“完了,又要撐死幾條魚了,這一月都是第幾回了啊。”

他說話的功夫,那幾人便在轉角處消失了,我當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他怎麽會在這?

我心中疑惑。

難道,我父親口中的客人,就是他?

那他怎麽沒有提前和我說?

我心中憤憤,卻不好逮住他問,他現在是府上的客人,正麵問,肯定是不行了。

可私底下,又該怎麽找機會?

一路不遠不近地跟到正堂,我猶豫片刻,沒敢從正門上去,悄悄繞到側門,站在一個剛好可以聽到他們說話的地方,暗暗聽著。

有婢女經過,我便假裝要走,等沒人了,又湊上去。

“高大人,久仰久仰,今日登門造訪我府,老夫不勝榮幸。”

我聽到父親畢恭畢敬地道。

“將軍好容易回京,高某早該來拜訪,耽擱了些日子,還請將軍莫要介懷。”

“哪裏哪裏,高大人折煞老夫了,高大人能夠親臨寒舍,老夫怎會介懷呢?來,阿期,給高大人上茶,上那壺靈隱佛茶。”

“……”

兩人的對話聽得我有些莫名,隻記得昔日裏父親向來不把這些文官放在眼裏,隻說這些文縐縐的家夥說起話來陰陽怪氣,不願和他們糾纏——而今日,他卻好似換了個人一般,和氣得有些過分了。

聽有腳步聲傳來,我微微朝後靠了靠,就見一侍從從門前穿出,似乎沒看到我,朝與我相反的地方走去。

“這位是我的長子,虞子昭。子昭,這位是高大人,你曾見過的吧?”

“見過。”

“年初我回京時,曾與令郎有一麵之緣。”

“啊,我家子昭,自從學了馬術,就日日朝外跑……”

聽父親如此客氣,又如此殷勤,我心中著實不是個滋味。

高清河,一個於我父親來說的後輩,此刻正坦然地接受我父親的恭維。

明明是他來拜訪虞府,他為客,卻以那樣一種姿態與我父親交談,實在是令人心生不平。

我再無心聽下去,轉身離開,回到花庭,坐在池邊,望著池裏的魚發呆。

池裏的魚吃飽喝足,搖著尾巴再不理會人了,先前有多殷勤巴結,眼下就有多趾高氣揚,氣得我拈起手邊一塊石子,狠狠朝水裏砸去。

發泄了,獨自坐了陣,很快便不那麽心煩意亂了。

畢竟對於父親此番作為,仔細想來,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些年我在宮中,還常常與祖家通著信,得知這兩年父親的境況,已不如當初那麽好了。

他手握幾十萬大軍的兵權,卻被派去駐守邊疆,皇帝已不再那麽信任他,隻是表麵上,還因為他是輔佐他登基的重臣,表示著體恤和重視。

而高清河,此人在朝堂上的舉足輕重,也是有所耳聞的。

皇帝重用他,有時甚至超過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丞相。

因此,在如此權臣麵前,我父親不能不低頭,不然他隻能抱著自己的驕傲,與一整個族埋葬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