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我一人躺在床榻上,撥弄手中玉佩下垂著的穗子。

幾次抬起手,想把玉佩摔出去,猶豫了猶豫,卻又因為不忍心而收了手。

罷了,這裏頭還殘存那女子的一魂一魄,那女子生前待我不薄,不該落到如此下場。況且,這種值錢的東西,與其砸了,不如當了換成真金白銀,彌補我這段日子白白浪費出去的感情。

哭濕的枕頭還未幹,臉貼上去涼絲絲的。

我將枕頭翻了個過,長歎口氣,撫了撫肚子,道:“方才那人,你瞧見了吧?以後見到他,不許叫爹爹,要叫涼薄的壞胚,聽到了麽?”

等了一陣,回應我的,隻有腹中一連串咕咕聲。

……

這孩子,怎麽隻會喊餓呢……

不過若是真從我肚子裏傳來一聲“壞胚”,那就真夠嚇人的了。

我翻起身,衝外麵叫道:“阿煥。”

很快,那邊傳來睡意朦朧的一聲:“怎麽了,娘娘?”

“你去叫小廚房做點夜宵來,再來一壺酒。”想了想,又改口道:“別要酒了,要壺熱茶。”

“是。”

話音還未落多久,那邊就又傳來一聲剛睡醒,黏黏糊糊卻又驚喜交加的:“娘娘,娘娘,下雪了!快來看!滿天都是雪!”

下雪了?

我朝外探了探腦袋,微微有些驚訝。

阿煥從門前興高采烈地小跑過來,手中抱著一件軟毛織錦披風,扶著我站起來,展開包裹在我身上。

我隨著她略有些急的步伐朝門前走去,方一踏出門,就感到一陣冷意,阿煥連忙護在我麵前,抬手指著麵前紛紛揚揚的雪,欣喜道:“初雪哎,突然就下起來了。”

“可是這才十月啊。”

“是啊,今年入冬好早。”

十月飄雪,這還是我入宮以來的第一次。

不比隆冬的漫天飛雪,這雪,落了地便化了,靜悄悄的。

我將手縮回到鬥篷內,吐出口白氣。

隻聽含冤六月飛雪,負了情,也便早早下起雪了,是麽。

……

十月月底,宮中不少人染上了風寒。

掀開轎攆的簾子,貼著朱紅宮牆而過的太監婢子裏,無一不是縮著脖子焐著手,低頭前行的。今年入冬太早,內務府還未來得及發放保暖的衣物。

我放下簾子,低頭看著手中的荷包。

荷包繡工極精巧,繡著幾點白色海棠,解開荷包,裏麵裝著一張寫有驅寒功效的藥方。

這道藥方是當初高清河留與我的,說有奇效,我一直存著,想來日後興許還能用到。

於是宮中風寒一起,我便將這道藥方拿給了太醫,太醫說要先試試藥,才能知效果,叫我三日後去一趟太醫院。

而今日,正是第三日後。

一踏進門,撲麵而來的就是各式各樣摻在一起的濃濃草藥味,張太醫站在藥櫃前擇著藥,見我來了,撂下藥罐,快步行至我麵前,行了一禮:“貴妃娘娘。”

“那藥如何?”我直截了當地問:“可以治好風寒麽?”

太醫眉梢微抬:“娘娘給的藥方,臣煮給家中惹了風寒的小廝,藥效奇快,不出半日就好了。”

“可有什麽後遺症?”

“此藥因加了土茯苓,桂枝,白術,性情溫和,不會有什麽後遺症。”

我釋然地笑笑:“那就勞煩張太醫,這藥再替本宮煮一碗。本宮要給皇上送去,現在就要。”

張太醫愕然了一下,發覺自己反應不對,又連忙低下頭:“是。”

近來,皇上染了風寒,一直未好。

而我身為後宮中的妃子,領著一年幾百兩白銀的俸祿,也應當盡一份綿薄之力。

何況,天冷後他也沒少往我宮裏送東西,身上這件妝緞狐膁褶子大氅,就是他遣人送來的,這樣掛心我,我也不好總對他不聞不問。

端著壺煮好的藥,一路行至倦勤齋,不經通報,便踏進禦書房中。

禦書房內,傳來窸窸窣窣說話的聲音,似是有臣子在內議政,我腳下沒停,直直走了進去。

“皇上。”我站在門前,出聲道。

龍椅上的人合起奏折,抬頭看向我,展露出一絲笑:“天氣冷,你怎麽來了?”

我答:“煎了藥送來。”

說這話的同時,我感到有一道熟悉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側過身瞥了一眼。

原來,他也在啊。

想著,我嫣然一笑,姍姍走至龍椅一側,將藥擱下,嬌聲道:“良藥苦口,臣妾怕皇上不肯喝,專門來監督呢。”

“有糖麽?”

“又不是小孩了,還怕苦。”

“不成,朕就是怕苦,沒糖便不喝了。”

我不露聲色地抬起眼,發現他正居中坐著,垂著眼,抿著唇,神色淡淡的,麵上沒什麽血色。

“真沒有糖?”身旁的人再次問。

“有。”我答道,“喝幹淨了,再吃。”

“那你要喂朕吃。”

我笑著,想也不想便允了:“好。”

一雙寬厚的手從我麵前接過藥碗,抦起調羹,在泛著紅黑的藥裏輕輕攪了攪,咳了兩聲,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喝盡。

有汁水自他嘴角處流下,我揣著帕子沾了沾,卻被他一把握住手。

“怎的這樣涼?”他蹙起眉,問。

我與他對視了片刻,唇抿成一線,沒有作答,他便將我另一隻手也撈來,攏起湊到唇邊,朝裏呼氣。

熱氣吐入,噴濕一片手心的同時,餘光瞥到有人身形一僵。

我連忙抽回了手,飛快朝那裏瞥了眼,麵容有些倉促:“好了,臣妾的手不凍了。皇上喝了藥,還沒吃糖呢,口苦不苦?”

他不放心地看了眼我的手,又抬頭看了眼我,說:“苦。”

“來,張口。”

我拈起手中紙包裏的一顆糖,朝他嘴裏送去。

他微微張開口,我將糖湊到他唇邊,正要送入,卻被他一口含住,指尖被唇瓣包圍,綿綿的,溫暖濕濡。

這種觸感令我既驚恐又不適,我當即收回了手,朝後挪了一步。

他卻一把攬過我的腰,低聲道:“小心跌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去打量麵前那人的神色,隻見他正抬頭直直盯著我,臉色煞白,沒什麽表情,看得人心中發寒。

我迅速移開目光,從皇上懷中脫出:“無妨,臣妾無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