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挽。”
有聲音在腦海裏響起,又像是在耳畔。
“回頭。”
我腳步停滯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腳底踩過的棧橋,橋底是黑黝黝的水,彌漫著濃濃霧氣。
“虞子挽。”
那聲音又響了一遍,帶著擔憂和催促。
我緩緩轉過身,看著身後撥開濃霧走來的人,那人渾身散發著光,散發著溫暖的氣息,雖看不清麵容,卻能感覺到他正微笑著。
“這條路,”他抬頭眺望,“有一人走過去就可以了。你快回去吧,回到那邊去。”
“那這條路……走到盡頭是什麽?”我聲音沙啞地問,“陰曹地府?”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恐怕不是什麽好地方。”
“那去了還能回來嗎?”
“……嗯,能。”
我與他雙雙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開雙臂,彎腰環住我:“好了,快回去吧,接下來的路我代你去走,你安安心心回去,還有孩子需要你照顧。”
我愣了愣:“孩子……孩子平安出世了嗎?”
“你得自己去看。我離開之前,他一直哭鬧。”
一聽到哭鬧,我登時著急起來,掙脫開他的擁抱:“哭?為什麽哭?是沒有奶吃,還是太冷,受了涼?”
“你得自己回去看,他要什麽,隻有你這個額娘懂。”
“那……”
“不要猶豫了,快走吧。”
他推著我的肩膀,將我往反方向的路上推去,我扭過頭,不安地看著前邊的路。
“你說能回來,是真的嗎?”我問。
“真的。”他肯定地點點頭,“等著我,等我回來。”
垂眸片刻,心裏還一邊兒惦記著孩子,我知道不能再在這耽擱了:“好,我信你。那我在那邊等你。”
他鬆開我,目送著我離開,見我回頭,衝我招了招手。
等我走了幾步,再次回頭,已看不到什麽人影了。
目所能及之處,皆已被滾滾濃霧吞沒。
……
微風吹拂下,漫山遍野的野花綻放,我坐在後門的階梯上,聽著山中鳥雀爭鳴。
今日天是亮的,卻沒有陽光,不久後細雨落下,耳邊盡是雨水穿過林子打在樹葉上的聲音。我聽得著迷,身後吱呀一聲,子沁從後門出來,就著我旁邊坐下。
“師父還是沒有醒。”他歎了口氣,“渡送一人去替另一人殉命,仙陵門眾師祖們若是知道了,必定對他失望透頂。”
“失望透頂?”我問:“這也是……違背天律?”
“是,同為禁術,幾十年的道行或許就付之一炬了。不過師父願做此犧牲,這是他的決定,我們這些做弟子的無權幹涉。”
“……”
“無論怎樣,你的命保住了,這是他們期望的。”
“那麽替我殉命的人呢?”問這話的時候我語氣平淡,心卻像是被什麽緊緊捏住,呼吸都有些阻塞。
“回不來了。”
他看著我,答得信誓旦旦。
幾日後,道觀上來了客。
來的是一位自前朝殘留下來的老臣,忠心耿耿追隨高清河多年,我對他頗有印象,十年前我應該是見過他的。
這人很耿直,一進門就表明了來意,他說這孩子乃是皇脈,希望帶走這個孩子,交由他來照顧。
“虞娘娘,如今朝堂上下乃至京城都已暗波湧動,僅憑你一人,是保不住他的。”那人口吻激烈,擱在桌上的拳頭顫著,一副不帶走孩子就不罷休的模樣。
我倒是沒受他影響,低頭安靜刮著茶葉:“我要高清河來和我說。”
“高大人他……來不了。”
“那我去見他。”
他有些急了,蹭地站起身:“你、你見他有什麽用?他已是將死之人,他一死,那草寇也不得活路,朝堂之爭一觸即發……”
“魏大人。”
門口一聲熟悉的聲音。
我愣了下。
耳畔傳來衣擺刮過門沿的沙沙聲,有人邁步進來,我目光移過去,看到了那張令我魂牽夢縈的臉。
來人依舊如往日般穿著翩翩的長裳,神情寧靜,噙著抹淡淡的笑。
“遊說這種事,你一介武臣,真是難為你了。還是我來吧。那是我與她的孩子,理應我來說。”
說著,他走近我,猶豫了那麽一下,伸手握住我的手。我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清香,眼下開始發紅發燙。
“你還活著。”我說,緊繃著眼眶,不讓淚水劃出。
“我不是說過我會回來的嗎,答應好你的。但……撐不了太久就是了。”他笑笑,哄小孩似的,手在我後背一下一下撫著,“對不住你,孩子出生這麽久,我這才是第二次來看。”
我看了眼兩米外奶娘抱著的繈褓:“第一次看,是孩子出世時麽?”
“嗯。”
“那,你為什麽要做出那樣,令我無法理解的……你為什麽代替我去?”我收緊了手,感覺指甲都緊緊陷在了肉裏,戳出血印,“我為我的選擇付出代價,這不是我們先前說好了的麽?”
他默了片刻,伸出另一隻手,拂過我的眼角。
“哭什麽呢?你若想知道為什麽……那便是,我一想到你死了,我坐上龍椅,坐擁這大河山川,坐擁這日月星辰,卻再無令我安心之人陪伴,便覺得好孤單,便覺得這一世索然無味。想來,我也是奈何不了寂寞,沒有資格成為帝王的人吧。”
“那你蟄伏這麽多年的意義何在?你是不是想著和那草寇一起死了,叫這孩子繼承皇位?”
他有些意外:“你知道了。”
我呼吸有些不順,又氣又委屈:“是,我知道了,雖說同生共死,但有那麽多種活法,為何偏偏選擇死呢?你大可把他囚禁起來,他那樣的人,死了太便宜,叫他生不如死才好……”
高清河與一旁的魏將軍對視了下,前者露出無奈地笑,後者撇過頭去:“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怎麽,此法行不通麽?”我問。
“你可知,為何皇帝明知我身份,卻對我那樣愛護有加?”他聲音之中透著釋然,看向我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柔情似水,“你又知,我為何會與這道士牽扯上關係?”
他見我猜不上,也不再多賣關子,答道:“那年反臣一路追殺我,我瀕死之際,被這道士所救。他說我與仇家之間恩恩怨怨無休無止,甚是無益,便施了道術,使得我與這龍椅上的人命中相連。而施此道術,違天命,亂人倫,因而,他之後悔過,一直說有愧於我。
“而對於命中相連一事,我起初是不信的,曾尋機潛入宮中去刺殺他,結果未能如願。那道士當真沒有騙我,我刺傷了他,也刺傷了自己,傷口位置,嚴重程度,都一模一樣,我與他一同臥床躺了三月餘。所以,如若我有什麽不測,無論是外傷內傷,他都會一並承受,這也就是為什麽當初我叫你來伺候我,他應允了的原因。我說,如若虞妃不來,我便拖著,耗死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