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戰事平息以來,今年開春,已是第三年。
聽聞金陵春景甚好,繁花似錦,我便乘著車去了金陵。金陵地處江南,與京城很不一樣,花草鮮豔欲滴,空氣中都卷雜著氤氳的濕氣。
到了客棧,我稍作休息,將包袱裏的事物都收拾出來,走到窗前,將雕花木窗朝外開,讓風灌進來。
“金陵倒是繁華的很。”我閉上眼,感受著沐浴春風的愜意。
周遭靜悄悄的,無人回應我。
我低下頭,籲了口氣,將隨身帶的東西揣好,下樓去尋覓吃食。
江南的店鋪緊湊,街上熱鬧,不似京城中到處高聲吆喝的叫賣聲,店家都唱著一些婉轉悠揚的小調,少見糖葫蘆啊餅兒什麽的,倒多數是精致小巧的江南糕點。
有一老媼賣的冰皮米糕將我吸引了去,我見路上不少人買了她的糕,想必一定是可口極了。
她眼神兒似乎不大好,耳力也差,我見她這麽大年紀還出來賣手藝謀生,便多買了好幾個,備著以後路上吃。
找了零,她抬起頭衝我笑:“姑娘,你看著很眼熟啊,容我想想在哪裏見過你……”
我失笑:“我初來金陵,阿婆許是認錯了。”
“不,一定沒有認錯。等等,我記起來了,那是一幅畫,我在畫上見過你,你瞧,眼角這顆痣,和畫上一模一樣。”
我瞧她指著我右眼的痣一臉認真,禁不住愣神,金陵還有我的畫像?我素來不喜畫像的,唯一一幅,還是及笄時母親逼著我去的,畫完後掛在了閨房。
“那幅畫我日日見,一定不會認錯。那畫是幾年前別人送我的,畫得極好,現下就掛在我房中。”
這話我聽來半信半疑,這是新的騙術?
那阿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拉了拉一旁賣豆角的婦人,又叫來對麵肉鋪的老板:“哎,你看,你們看,這姑娘是不是和我房裏的畫一模一樣?”
她這樣一說,一堆人圍了過來,很快,耳邊各式各樣的聲音此起彼伏起來。
“哇,真的很像!”
“這是本人吧?”
“緣分啊!”
“……”
我被圍在中間供人觀賞,有點難為情,但也著實好奇,問:“阿婆,作畫的人是誰?如若畫中真的是我,興許是舊人呢。”
“是個少年郎,那已是多年以前了,當時他住我家隔壁,雖然那一片都住著窮人,但他……”
“您還記得他叫什麽名字麽?”我激動地上前一步,聽到少年郎三個字,心中隱隱有預感。
“啊,名字……記不起來了,太多年過去了,但畫上有他的拓印。”
“那您方便帶我去看嗎?或許有些冒昧。”我掏出兩塊沉甸甸的銀子,塞進她手心裏,“這些米糕我全都要了。”
手中突然一沉,她嚇了一跳,眼睛都睜開了好多,慌忙把那銀子又塞回給我:“姑娘,別呀,這麽多你也吃不完,這不浪費錢嘛!你既想去,那老婆子我就今兒個早早收攤了,帶你去看。”
阿婆家離這條街不遠,拐過兩條巷道就到了。
這一片都是貧民區,但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貧困破敗,放眼望去,房屋整潔,鄰裏和諧,一片欣欣向榮之態。
“就是這兒了。”
阿婆推開一間小院的門,院裏兩側栽著幾顆菜,她緩緩朝房屋裏走去,撥開簾子,轉過身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著踏進屋中,沒來得及看這是怎樣的一間小屋,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一幅畫正裱好掛在牆上。那畫中的人精致出挑,用色明豔鮮活,隻那一眼,我就看出,的確是我。
而且還是未及笄,未施粉黛的青澀的我。
走近了,看到了那拓印。
沒忍住,手捂在臉上,吭地哭出聲。
離開的時候已是黃昏,原本該回客棧的,出來後,我看著旁邊另一間院子,阿婆說高清河原先就住在那,走後也一直空著,沒租也沒賣,猶豫了一下,走上前試著推了下那門。
結果不曾想,門沒上鎖,一推就開了。
同時,院子裏的景象,也不如我腦海中所想的雜草叢生,房屋蒙著厚厚灰塵,眼前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像是前不久還有人來過。
是他吩咐過別人,專門照料這間院子?
我拾階而上,小心翼翼推開房屋的門,走進去,看到一間和京城中高清河府邸內置風格十分相像、卻小了不少的屋子。
拐到寢屋,很幹淨,甚至**的被褥也一塵不染。
我躺了上去,脫掉鞋,靜靜地盯著頂格。
不知不覺間,我睡著了。
自我離京後,盡管玉佩我每日貼身帶著,但也再沒夢到過前朝皇後。而今夜,我久違地再一次夢到她了。
夢裏,她身著華服,正站在這間院子的門口,手伸給我,和我說,子挽,進來吧,就等你了。
我將手放到她手心裏,被她牽引著進了院子,看到裏頭的屋門敞著,一個玄端禮服,緇衪纁裳,白絹單衣的人坐在桌前,正擒著酒杯,笑著看我。
而我,一身素衣,不知何時變成了鳳冠霞帔。
再在這之後,我醒了。
迷茫地盯著床前帷幔,我一時間還無法從那個夢裏回味過來,等我翻起身,看著眼前空****的屋子,那股一直被我壓抑著的心酸與悵然一瞬彌漫開來。
罷了。
睹物思人這四個字,從來沒想到,還能如千斤般沉重。
白日裏,我繼續在這金陵的街上閑逛,吃吃當地小吃,看看戲堂裏的戲,到了晚上,明知客棧就在不遠處,卻還是兩腿不受控製地往那間小院的方向走去。
連住了三四晚,我沒再夢到他。
就在我決意再住一晚就離開的那一天,我半夢半醒間,耳邊恍惚聽到一句話,那是無比熟悉的聲音,帶著挑逗的笑意。
“賴這兒不走了?”
我睜開眼睛醒過來。
此時還在夜裏,外頭時不時傳來蟬鳴,我坐起身,房間四處的蠟燭我都點著,並沒有人。
是……出現幻覺了?
我迷茫地眨了眨眼。
不過,已是常有的事了,隨他去吧。
困意再次襲來,我胳膊壓住眼睛,躺下繼續睡了。下半夜,偶爾聽到房梁上有聲音,想著也許是老鼠,也就沒在意。
不過不得不說,高清河這床,睡著可真舒服。我已經許久沒有一覺睡到天亮了,早上起來時,我還考慮了一會兒要不要再多賴幾天,或說直接住這兒得了,像隔壁阿婆那樣,種點兒菜做點兒小生意,日子也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