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輾轉難眠,手中緊握那玉佩,心中惴惴不安。

還記起兒時,府中曾有高人拜訪,說我八字很硬,且是將軍女兒,不受邪祟入侵,可現下還是不免有些害怕,看著夜光下那瑩潤的玉澤,深吸了口氣。

如若皇上是因為這玉佩而發的噩夢,而我的夢卻安然無恙一片祥和,那是不是可以說,這玉佩裏鎖著的人,對我沒有敵意?

而且她的輪廓,她的聲音,都那麽熟悉,每次都溫柔地喚我過去,似乎是有話想同我說……

隻是眼下皇宮內設了陣,她再想傳遞些什麽給我,就難了。

追溯的根源上,這玉佩是高清河給我的,我理應去問他。

想著,我安下心,撫了撫那玉佩,便閉眼睡下了。

八月,我受皇命回將軍府省親。

父母在府前迎我,子昭則靠在母親一邊,望著我的眼裏滿是思念。

待公公命宮人駕車回宮,漸行漸遠,他才如一陣旋風撲到我身上,下巴擱在我肩頭上:“阿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我摸摸他的腦袋,手裏變出一盒點心,悄悄塞給他:“宮裏禦膳房師傅做的,我偷了點來。”

他沒有大聲叫喜,收起來,小聲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偷這些作甚……那,待會進我房裏一起吃?”

我笑笑,心道這點心我早已在皇上那裏吃膩了,但也不好拂了他一片真心,點點頭說:“好。”

正堂上我與父母談了陣,便被子昭拉了去,他為我引路時,長身玉立,已有了翩翩少年相。

不止相貌,心性也沉穩了許多,不再像小時那樣任性,開始會給人端茶倒水,照拂人了。

吃過糕點,我與他琢磨著上街去轉轉。

借了件他的衣裳,不想竟剛好合身,女扮男裝和他悄悄溜出府去,跑到大街上,東看看,西瞧瞧,對這些市井玩意兒愛不釋手。

傍晚時分,街道上點起了燈火長龍,人頭攢動,河邊楊柳拂動,滿眼都是塵世間的煙火味。

我才想起,今日是乞巧節。

我素來對這些節日沒什麽講究,也並不重視,所以常常忘記,倒是一旁子昭歎了口氣,喃喃道:“若阿姐嫁與常人家,此刻便能夠與夫君徜徉在這條街上了,再牽一小娃,那該多好。”

“不與夫君,與舍弟也成啊。”

“舍弟怎能與夫君比?舍弟也是要娶妻的,又不能陪你一輩子。”

“……”

正說著,前邊駛來一輛又高又寬的馬車,我伸手把子昭往一邊拉了拉,叮囑他看路。

那馬車駛近了些,我才注意到那車身雕漆的花紋,立即知道裏麵坐的是權臣顯貴,便又朝旁靠了靠。

那車子與我擦身而過時,我不知是有什麽感應,腳步微頓,從微微掀起的車簾內,望見一角熟悉的臉。

隻那一瞬,那張臉就隱在車簾後了。

我停在原地,側過身,怔怔地望著那馬車駛遠。

子昭見我不走了,拉了拉我:“阿姐,怎麽了?”他朝我望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我:“你若是喜歡,改日我叫人買一輛,送與你便是。”

我回過神,捏了捏他的臉:“財大氣粗的主,那車子,可不是錢能買到的。”

“那還需什麽?東西街的房契?”他挑起一端眉。

我歎了口氣,對他這種敗家想法徹底無語了。

與子昭回到府上時,已入夜。

一進門,還未來得及將買來的東西放好,便被爹娘逮了個正著。

兩人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父親臉色複雜地走上前,手顫顫指在我臉上:“你一女子,扮成男子就算了,怎的,怎的還貼這假髯!若是叫皇上瞧見你這樣,非不休了你啊。”

我摸了摸腮邊的胡髯,撕了下來,道:“子昭說貼上好看,我還以為真的好看呢。”

“還有你!”父親轉身喝住想偷溜的子昭。

子昭驚得回過頭,那張胭脂水粉臉轉過來,堵得二老登時話都講不出來了。

母親先是沒忍住,撇臉偷笑起來。

一旁父親額上青筋一彈,鼻孔出了兩道氣,吼道:“棍杖拿來,家法伺候!沒想到我虞家鐵骨錚錚的男兒,居然在外打扮得跟一小娘們似的,今日不打你三十大棍,老夫就不做什麽兵馬大將軍了!”

母親聽了連忙去攔,給我和子昭使了個眼色,叫我們快回房。

子昭哪還敢逗留,撒腿就跑,跑了一截還折回來拉我,叫我也快跑。

我邊被他帶著跑邊笑:“我跑做什麽?我現在是皇上的妃子,奈何父親再怎麽氣,也不會打我。”

“少為虎作倀,就他那脾性,氣上來了,管你是誰!唉,我的好阿姐,親阿姐,你何苦害我,在我臉上整這些!”

我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麽,這叫落梅妝,時下最興這個了。”

“可,可我是男子啊……”

“男子就不能追求美麽?”

“……”

夜深,窗外蟬鳴聲起。

前不久還吵嚷著的子昭,此刻安恬地睡在我身邊。

母親說,我現在身份尊貴,若與我睡,是犯宮中大忌,子昭聽後訕訕地抱著被子離開,可一等母親回去,就又偷偷溜回來。

他額上的一點梅還未洗去,我伸手摸了摸,他眉頭微蹙,很快又舒展開來。

正吃吃地笑,突然聽到窗外有細微動靜。

是熟悉的敲窗沿的聲音,放得極輕。

我立即知道是誰人來了,喜色在眉梢前掠過,坐起身便朝窗外跑。

跑到窗前,就見窗欞邊上倚著一人,月色下眼眸微闔,見我來了,嘴邊掛上一抹笑意:“比起皇宮,這將軍府守衛著實鬆散,方才還見一位打瞌睡的,丟了個石子過去,好讓他清醒清醒。”

“這幾日你都去做什麽了?”我攀著窗沿,問。

“赴滄州。”他答道。

“何時回來的?”

“今日早上。”

我思了陣,問:“要不要進來?”

“不了,今夜是來帶你走的。”他望著我:“來,我抱你出去。”

“等下,要去哪?去多久?”我回頭看了眼還在酣睡的子昭:“要不要留張字條?”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眉頭一下子蹙起:“你房裏還有別人?”

“那是子昭。”

他一臉了然:“虞子昭?不想這小公子竟還有戀姐的癖好。”

我忍住想拍他一掌的衝動,道:“你等我半晌,我留張字條給他,免得他醒來後發現我不在,著急起來。”

“好。”他允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