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晚春的午後,我在村莊幹道沿線的土堤上曬太陽。空中有一大朵長時間靜止不動的浮雲。那朵雲麵向地球的這一側,形成藍紫色的陰影。那龐大的體積,以及藍紫色的陰影,使雲朵給人一種淡淡的哀愁感。
我坐的地方,是村裏最寬敞的平地邊緣。在這座主要景致不是山巒就是溪穀的村莊,不管望向哪邊,入眼盡是有坡度的地形。風景不斷受到重力法則的脅迫。而且光和影的轉變,讓溪穀裏的人們始終都帶有一種匆忙的氣氛。在這樣的村莊裏,從溪穀仰望整天都沐浴在陽光下的這處平地,沒有比這更令人心曠神怡的了。對我來說,整天看著那滿是陽光、令人倦怠的景致,是一種帶有悲意的鄉愁。住有蓮花食者[41],一天的時光隻有下午的國度——它給了我這樣的想象。
浮雲橫亙在平地後方的長滿雜樹林的山上。雜樹林中不斷傳來杜鵑的鳴唱。山麓的水車熠熠生輝,放眼所及,一切事物皆靜止,春光和煦的這片山野,隻讓人感覺到平靜的慵懶。而浮雲仿佛為如此安逸的不幸感到悲傷。
我的目光移向溪穀的景致。從這座半島中央的山群流出的兩條小溪,在我眼下匯聚。兩條小溪中間,有一座像木楔般聳立的高山,而它與如屏風般阻擋在前方的高山之間,有一條小溪流往上遊,宛如十二單衣[42]般的山褶交互重疊。盡頭處聳立著一座高山,山巔上有一棵巨大的枯樹,看起來令人感到情緒激昂。太陽每天越過這兩條小溪,落向山的另一頭。此刻,午後的太陽才剛越過其中一條小溪,因此矗立在兩條小溪中間的高山,朝這一側形成死亡般的暗影,看起來特別顯眼。三月中旬時,我常看見覆滿山巒的杉林宛如引發山林大火般,升起輕煙。那是在陽光普照、清風徐徐、濕度適中、溫度宜人的日子,杉林一同散發花粉形成的煙霧。現在,已經完成受精的杉林上方,形成一股褐色的平靜氣氛。山毛櫸和橡樹,因為被模樣如氣體般的嫩芽籠罩著,綠意中已帶有初夏的氣息。茂密的新葉各自有影子,已不再呈現出如同氣體般的夢境。不過,溪穀裏生長茂密的苦櫧,經過幾次的發芽後,宛如抹上了一層黃豆粉。
我沉浸在眼前的風景裏,在看到區隔兩條小溪的杉山上不斷湧出的白雲,透明得幾乎可以望見它背後的藍天時,我不知不覺間被吸引了過去。山上湧出的白雲,逐漸化為光芒萬丈的巨大身影,朝天空擴散開來。
白雲從某一邊不斷形成,無窮無盡,同時緩緩旋轉。而另一邊,外圍被卷向高空,不斷朝藍天之上消逝。沒有任何東西能像白雲的變化一樣,可以喚起人們心中那難以形容的深厚情感。我看著這些變化,沉溺於那無窮盡的形成與消逝,如此一再反複,而過程中,那近乎恐懼、不可思議的情感,在我胸中愈來愈激昂。這份情感鬱結在喉嚨處,使我的身體逐漸失去平衡感,倘若這種狀態長時間持續下去,我擔心自己的身體會在達到某個頂點後,就此落向宛如地獄般的深淵。就像綁在煙火上的紙人一樣,力量會從四肢百骸散去。
我的眼睛逐漸超越我與白雲間的距離,被卷入這樣的情感中。這時,我的目光突然停在某個不可思議的現象上。白雲湧出的地方,不是來自形成陰影的杉山上頭,而是來自距離它相當遠的地方。來到那裏之後,才隱約可以看見。接下來,白雲逐漸顯現它巨大的身影。
空中該不會有一座肉眼看不見的高山吧?這不可思議的感受深深擄獲了我。這時,有種東西驀然掠過我心頭。那是某個夜晚我在這村裏的經曆。
那天晚上,我沒提燈籠,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路上途經隻有一戶人家的地方,而那戶人家的燈光看起來就像是透過門上的貓眼所看見的戶外風景般,處在巨大的黑暗中。燈光灑在街道上。突然有道人影出現在燈光中。可能是和我一樣,沒提燈籠走夜路的村民吧。我並未覺得那道人影有任何古怪。但仍然默默注視著那道人影消失在黑暗中。那人影逐漸失去背後的亮光,就此消失蹤影。隻在我的視網膜上留下感覺,變成黑暗中的想象——最後連這樣的想象也被切斷。當時我對不屬於“任何地方”的黑暗感到微微的戰栗,想象著自己會以同樣的絕望順序消失在黑暗中,我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熱情。
當這記憶掠過我心頭時,我突然醒悟。白雲湧現又逐漸消失的天空中,存在其中的,不是肉眼看不見的高山,也不是神奇的海岬,這是何等的虛無啊!是充斥在白晝中的黑暗。我的雙眼就像視力暫時衰退般,讓我感到巨大的不幸。這個季節揚起深藍色煙霧的天空,愈看隻會愈讓人感到黑暗的存在。
一九二八年三月
[41]《荷馬史詩》中記載的一群以蓮花為食的島民。此種蓮花是一種麻醉劑,島民吃了以後會安然入睡。因此“蓮花食者”也表示“一個人花時間沉迷於快樂和奢侈,而不麵對現實處理問題”。
[42]日本公家女性傳統服飾中最正式的一種,由五到十二件衣服組合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