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珀看著手裏的樂團工作時間表,一時間有種重返校園的感覺。
個人練習、集訓練習、演出活動……每周除了周六和周日白天之外,時間基本排滿。不過就算是這兩天,也隨時有可能因為晚上的演出活動而增加彩排練習。
怪不得新人就有這樣的薪酬,的確是人盡其用。
當然對其他樂團成員來說,忙碌才是好事,忙就代表演出多。聲世除了底薪之外,演出酬勞另算,依個人在樂團演出時的位置而論。
以專業性來說,這次招聘的晨珀等四人,在樂團裏屬於中上水平。隻是四個人裏除了露易絲,都沒有過和大型樂團演奏的經驗——起碼從他們遞交的履曆表上來看並沒有。
所以起初兩周,晨珀暫時沒有演出,每天隻需要按時進行練習和集訓。
隨樂團工作時間表一起發下來的還有七份樂譜,分別是《梁祝》、克萊斯勒的《小行板(馬提尼風格)》、薩拉薩蒂的《巴斯克隨想曲》,以及莫紮特的《g小調第四十號交響曲》第一樂章至第四樂章。
晨珀這兩周的任務就是練熟屬於她的部分,並在兩周後正式加入樂隊彩排。
聲世的交響樂演出一般以歐洲古典樂為主,當然偶爾也會演奏一些國內名曲,例如《茉莉花》《二泉映月》等。據聞以前聲世演奏國內名曲的比例比較大,走的是接地氣路線。在唐晗接手之後,便逐漸將重心轉移,且諸多涉獵流行現代樂,在傳統古典樂裏融入了現代流行樂的元素,開辟出了獨樹一幟的演奏方式。在數次拿下國內的演奏獎項後,聲世旗下數位特別優秀的器樂演奏者也在聲世管理人的明星式包裝下走上國際舞台,成為頗有名氣的演奏家。
“唐總說過,時代不同了,觀眾對西方古典樂的興趣日益增加。而且交響樂畢竟是外國人的東西,氣場和國內名曲總是不太合。要讓樂團與國際接軌,改革是第一步,與其為了國內觀眾演奏接地氣的曲子,不如直麵西方古典樂,想辦法讓觀眾接受。”練習休息時,文蕊總喜歡湊在晨珀身邊說話,當然一般都是她自己說,對方純粹聽。
嚴格來說晨珀和她並不熟,但比起一同集訓的其他人,文蕊還是比較喜歡找她說話。其實文蕊也試過和其他人聊天,但不知道是因為其他人早已形成團體,她融入不了,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她湊過去說話時,他們看她的時候眼裏總帶著幾分不屑和戲謔。
晨珀雖然也冷淡,但她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和她說話讓文蕊覺得很自在,她可以隨心說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文蕊開口,十之八九和唐晗有關。
晨珀進樂團近兩周,發現“唐晗”兩字在耳旁出現的頻率居然比之前七八年加起來都多。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某人怒闖集訓練習室。
那女孩很年輕,最多不過二十出頭,留著一頭直長的黑發,五官明麗張揚,一雙丹鳳眼,顴骨略高,顯得有些高傲。她來勢洶洶,眼底帶著怒意,神情卻很冷淡,視線緩緩掃過室內眾人,開口問道:“誰是文蕊?”
室內,有壓低的詫異對話。
“是艾麗?”
“電音天後怎麽來樂隊這邊了?”
“噓,衝新人來的……”
……
室內,除了晨珀、文蕊及鍾文這三個新人,其他人顯然都認識來者。
文蕊咬了咬下唇,緩緩站起:“你好,我是文蕊,請問找我有什麽事?”她原本就不是漂亮的女生,身材也偏胖,加上不太會打扮,留著波波頭,站在一群人裏顯得越發不起眼。
田艾麗看了她一眼,隨即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嫌惡眼神,就像是吃完飯才發現自己不小心吞了隻蒼蠅。
塗著棗紅色唇膏的嘴唇冷冷一勾,她踩著高跟長筒靴直直走了過來,將手裏捏著的一個淡藍色飯盒丟給文蕊:“你有完沒完?!別再送了,沒人會吃!”
飯盒雖然蓋緊了,但因為是被丟過去的,裏麵的湯汁溢了些出來,不但弄髒了文蕊的衣服,也濺了幾滴到一旁的晨珀身上。
晨珀回國後的工作都在晚上,白天日子過得散漫,習慣晚睡晚起,忽然開始朝九晚五地上班,周末還得加班,每天覺都不夠睡。一睡不夠,她心情就不太爽,原本打算趁著休息時間坐在地板上靠著椅子睡一會兒,結果剛剛閉眼就被打擾了。
她瞥了眼白色毛衣上的點點湯汁,冷淡地看向來人。對方氣勢正盛,完全沒注意被殃及的旁人。
“看你獻殷勤的頻率我還以為是什麽天生麗質的美女,最起碼也得在清秀線以上,真沒想到你這副尊容也敢妄想!你是不是從來不照鏡子?”
這話太難聽了,甚至帶著惡毒,眾人又是一陣低語,猜測文蕊可能的反應。
雖然是新人,但集訓這些日子大家也看得出她水平不低,以後說不準也會成為樂隊裏的重點人物,雖然長得不好,性格也古怪,但交響樂隊演出從來不用看臉,這和個人演出不一樣。
文蕊將來的發展未必會在田艾麗之下,也就是說,麵對這樣的羞辱,文蕊不必因為自己是新人而忍耐。
可奇怪的是,文蕊聽到這話竟然沒有生氣,反而有些唯唯諾諾地看著手裏的飯盒:“是他親口說不喜歡我送東西嗎?如果他自己和我說,那我以後就不送了,但如果……”她說到這裏,突然抬頭注視對方,表情執拗而認真,“這隻是你的意思,那以後送不送東西是我的事,你無權管!”
田艾麗氣得冷笑:“你還真是有意思!唐總這樣的高層,會和你這樣的小新人糾纏這種問題嗎?你以為送這些東西他就會注意你,喜歡你?”
她這句話裏透露的信息,令眾人嘩然。
文蕊居然追求唐總?!還因此把一向在聲世裏和唐總有金童玉女之稱的田艾麗給惹毛了?!
這——眾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外形酷似胖男生的文蕊,這人到底是真的沒有自知之明,還是勇氣大到驚人?
文蕊握緊拳頭,全身都在發抖:“我是喜歡他,但我沒想要他喜歡我,我隻是想給他送一些東西,因為我很感激他讓我進入聲世,這樣也不行嗎!”
“別找借口說感激,說到底不過就是喜歡他想引起他的注意!”田艾麗冷嗤了聲,“你才進聲世多久,不好好練習,淨動這種歪腦筋,也不想想自己什麽德行,你有靠近他的資格嗎?”
文蕊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見她哭,田艾麗心裏對她越發厭惡,正準備再開口,卻冷不丁看見一隻手從自己腿前冒了出來。
田艾麗被嚇了一跳,低頭看去,這才發現文蕊旁邊還坐了個黑發女孩。對方半靠著椅子,頭歪倒在手臂上,動作不算太雅觀,但看她的表情似乎很舒適愜意。
柔軟的黑發從她臉側垂落下來,襯得一張臉越發小巧精美。她舉起的手裏夾了張紙巾,遞到文蕊麵前晃了晃。
文蕊是站著的,她的手隻夠得到文蕊腰間,晃了幾下文蕊才覺察,睜著一雙淚眼不解地看向她。
“別哭了,本來就不漂亮。”她張口道。
文蕊更傷心了,眼淚鼻涕流個不停。
“你是誰?”田艾麗打量著她,總覺得她很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
晨珀像是沒聽見田艾麗的話,她瞥了眼呆呆看著自己的文蕊,將紙巾塞到她手裏:“擦了。”
“可是……”文蕊的眼淚倒是止住了,眼底卻浮起了委屈。
“別鬧了,你不累?”下午的集訓時間是三個小時,中間隻休息十五分鍾,她本來還想睡一會兒的。
“不是我想鬧,是她……”
“小女孩年輕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晨珀的聲音輕軟得很,語氣卻帶上幾分老成,隻是她一張娃娃臉,氣質又恬淡,相比成熟明豔的田艾麗,看起來反而要小上幾歲。所以明明是一本正經說的話,眾人聽了卻隻覺得好笑。
笑聲裏,田艾麗的臉一沉,視線狠狠投在晨珀身上。數秒之後,後者才似有覺察,緩慢而無聲地抬頭回視她,然後給了她一個明媚的淺笑。
她的話沒讓田艾麗跳腳,這個笑容卻有些惹到她了。她皺眉盯住晨珀,臉色不善。
氣氛正尷尬時,負責集訓的樂隊副團走了進來,休息時間已過,他們得繼續練習。田艾麗雖然強勢,但也不會當著副團的麵處理私事。
她不屑地看了眼文蕊,之後視線冷冷地掃過晨珀,轉身走了出去。
副團並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但看到文蕊衣服上帶著油漬,臉上又一片狼狽,便讓她先去整理一下,等弄幹淨了再回來集訓。
文蕊硬是把晨珀拉了起來陪她。
洗手間內,文蕊在鏡子前抬起衝洗幹淨的臉,冰冷的水讓她的臉色顯得有些青白,平庸的五官越發難看。她看了自己一會兒,又去看鏡子裏晨珀巴掌大的白嫩小臉。她已經處理完自己的毛衣,正把用水擦拭過的外套放在幹手機下吹著,從文蕊的角度看去,她眼簾微垂,濃密修長的睫毛在挺翹的鼻子上方勾出一抹誘人的弧度,美得賞心悅目。
“如果我長得像你這麽漂亮就好了……”文蕊喃喃低語。
晨珀淡淡道:“漂亮有什麽用,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再說,雖然和文蕊相比,她的長相的確稱得上漂亮,可比起真正的美女,她頂多算是甜美動人。就連唐晗那張臉,都比她精致清秀得多。
“你是說內在美更重要?可如果我長得好一點,最起碼別人不能用長相說事。晨珀,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異想天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晨珀轉過身,幹手機自動停下,洗手間內一時間安靜無比:“不要為了個男人就無底線地貶低自己。”她來到文蕊麵前,將外套遞給她,“你喜歡誰是你的個人自由。”暗戀是個人自由,但暗戀一旦變成明戀,有些事就不是個人能控製得了。
晨珀記得田家也是聲世的股東之一,剛剛那位應該是董事千金。這次的事,說到底是爭風吃醋。晨珀不覺得意外,那家夥皮相好,有一雙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桃花眼,加上在聲世身處高位,站出來氣場十足,年輕女生見了都會心動。
文蕊的眼睛又亮了起來:“所以,你也支持我繼續努力嗎?”
晨珀:“……”她到底是怎麽思考的?
“不,我不支持你。”她的話猶如一盆冷水,朝著文蕊當頭澆下。
“可是你明明說喜歡誰是個人自由!”
晨珀歎了口氣,難得耐心地解釋道:“雖然剛才田艾麗說的話做的事都很過分,但有一點她說對了,你才進聲世,連集訓都沒結束,怎麽就淨想著這些事?喜歡可以,但因為喜歡弄得公私不分,別人怎麽會沒意見?”
“我哪有公私不分!”
晨珀示意了下衣服上殘留的油漬,文蕊臉一紅,辯解道:“我說了隻是感激唐總讓我進入聲世……”
“他錄取你是公事,你送一次叫感謝,但是天天送,就變成公私不分了,別人才會找你麻煩。”
文蕊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你也和田艾麗一樣,覺得是我不要臉,單方麵糾纏唐總?我知道自己什麽樣子,唐總他是高層,長得那麽好看,人也好,這些事我從來不敢想!可是……”
她拽住晨珀,突然有些激動,原本蒼白的臉上透出一抹紅暈:“不管你信不信,之前碰巧遇到他時,是他主動和我說話的!那天他帶我去吃飯,和我聊天,最後還開車把我送回宿舍……簡直就像做夢一樣,我坐在他的車裏,和他離得那麽近,他的眼睛是我看過的所有眼睛裏最漂亮的,睫毛好長好長,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文蕊的眼睛裏閃動著憧憬、羞澀、沉迷,以及自卑,複雜又生動:“所以,哪怕隻有一絲可能,我也不願意錯過!”
晨珀目色淡涼,眉宇卻微微蹙起:“你會受傷……”
“我不怕受傷!”她打斷晨珀,平凡的臉上滿是義無反顧的勇氣,“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沒有真正勇敢過一次!這次,我想試著努力一下!即便會被人罵,被人排斥,就算所有人都說我不配,就算以後會萬劫不複——我也不會後悔!”
晨珀歎了口氣,壓下原本想說的話:“那就祝你好運吧。”
田艾麗闖集訓室的事,副團沒有深究,大多數人也都明白謹言慎行的道理。可惜當時人員眾多,總有那麽一兩個是死也要八卦的,所以到第二天的時候,這事還是暗地裏傳遍了聲世。
當然,八卦出來的版本五花八門。有譏笑文蕊自不量力腦洞大開的,也有不屑田艾麗跟新人找事的——畢竟她和唐總不是真的男女朋友,要管也輪不到她。
也有少數人佩服文蕊的勇氣,畢竟在聲世,對唐晗動心的人不在少數,可他畢竟是主事人,就算少女懷春又有哪個敢三不五時地送早餐送愛心盒飯?
結束兩周的練習集訓後,晨珀、文蕊、露易絲三人開始參加樂隊演出的彩排練習。
聲世旗下的交響樂團成員加起來有一百二十多人,但因木管人數的製約,最多隻能組成“三管”編製的樂隊。
也正因如此,不是每次演出都需要所有成員出動,具體編排由樂隊指揮及正副團長開會討論,定下名單,再遞交上去讓樂團總監過目走個流程。
眼下不是演出旺季,之前的全國巡演也已順利結束。樂團以“雙管”編製登台居多,每兩周在本城或者附近城市做兩場演出,曲目每兩個月替換半數,保留一些觀眾回應較好的曲目,再適當添加新曲目。
這期間的演出,正適合新人登台。
晨珀被編入小提琴二組,文蕊在一組,露易絲在木管樂組。露易絲之前已經跟著樂隊演出過,集訓雖然不用去,彩排卻是要到場的。
彩排地點在聲世五樓的演播廳,開始後十分鍾,眾人發現最前排的觀眾席上多了一人。原本凝神觀看彩排的樂團總監側著身體,正麵帶笑容地和對方說話。後者西服筆挺,修長的雙腿交疊,挺直白皙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額發垂落了一縷,襯得額前膚色越發白得誘人。
唐總居然親自下來看彩排了?
這類走流程的彩排每周有很多場,除非出現需要決策的事,否則他是不會過來的。
年輕的CEO就坐在台下,眾人自然越發認真,雖然有人會抱著八卦的心態去看文蕊的表情,但大多數時候都凝神專注於演奏。
於是這天的彩排順利得出奇,每首曲子最多不過兩遍,連素來要求極高的指揮也難得地讚揚了幾句。
彩排結束時,樂團總監站起來朝眾人擊了擊掌:“唐總說了,今天有新人加入,他請客聚餐,就在旁邊酒店,晚上有空的都來吧!”
眾人一時有些詫異,聲世以前雖然也有聚餐,但基本都是在大型音樂會成功演奏之後。不過就是三個新人,居然勞動這位請客,還真是少見。
難道是為了文蕊?幾個年輕的女孩子看著一臉激動、麵露喜色的文蕊,內心都不太平衡。早知道唐總這麽好追,她們就自己上了……
聚餐的酒店從聲世步行過去隻要十分鍾,之前有幾次聚餐,地點也選在這裏的自助餐廳。彩排的樂隊成員有六十多人,但聚餐這事畢竟通知晚了,不少人晚上有事,向樂團總監告假後都被放行了。最後林林總總,去聚餐的大概有三十多人,這裏麵也有不請自來的。
看到田艾麗的時候,文蕊才剛剛找到機會和唐晗說話,明知眾目睽睽之下會被人議論,她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好不容易說了句謝謝,便見到田艾麗踩著高跟靴,風風火火地從宴廳大門走了進來。
文蕊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看著對方越走越近,她握緊拳頭,嘴唇緊抿,做好隨時“迎戰”的準備。結果對方卻從她身邊徑自走了過去。
文蕊詫異地回頭,發現田艾麗四下環視一圈,朝著落地玻璃前的沙發座走去。
“和我比一次怎麽樣?”
來人的手重重拍在桌上,晨珀手指一鬆,剛剝出來的蟹腿肉擦過她的大腿落在地上。
晨珀:“……”她剝了很久才剝出來一根完整的!她眉頭一皺,抬眸看向來人:“女孩子家,有話好好說。”
“我說了,和我比一次!”田艾麗盯著麵前的白嫩小臉,神色嚴肅。
晨珀慢條斯理地舔了舔手指,凝視著對方不說話。她這幾天心情不好——應該說自她進聲世後心情就沒好過,偏偏總有麻煩來找她。
“一個月以後,聲世舉辦的器樂公開賽即將開始,我要你也參賽!”田艾麗刻意提高了音量,整個宴廳裏的人原本就豎著耳朵注意這邊的動靜,當下都聽到了這句話。
什麽意思?電音天後這是在向一個新人……下戰書?!
可等等,她是不是把對象搞錯了?和她有私怨的人應該是文蕊啊!
晨珀漆黑的瞳仁掠過一絲笑意:“你要和我比賽?”
“是!”田艾麗盯著她的目光無比認真,既然她能弄清楚她是誰,想必對方也應該知道她是誰了。她們之間,勢必要分出個高低來!
晨珀再次取了條蟹腿,唇間淡淡吐出三個字:“我拒絕。”
“為什麽?”田艾麗擰眉。
她瞥了眼立在不遠處紋絲未動的挺拔身影,懶洋洋地丟話:“沒興趣。”
“你不可能沒興趣,你……”
“胃口都沒了。”她終是不耐煩起來,丟了蟹腿,擦幹淨手,在眾人的竊竊私語裏離開。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晨珀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兩個字——唐晗,皺眉掛斷。
深秋的夜風帶著蕭瑟的冷意襲來,不知怎麽的,她突然想起半年前在西雅圖的那個夜晚。同樣是高樓林立的都市,夜晚的天空被閃爍的霓虹燈光映成深藍色,讓人有種陌生而遙遠的抽離感。
最近,她偶爾會感覺不安,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又毫無道理。
已經過了半年多,又隔著大半個地球……她不相信那人可以能耐到這個地步。
應該,隻是她多心了吧。
晨珀裹緊外套,轉身走向遠處的公交站台。
在她身後馬路對麵的停車位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緩緩升起車窗,駕駛座上的人低頭查看相機,片刻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我應該找到她了……”
晨珀沒想到那晚後田艾麗竟纏上了自己。
比賽、比賽,還是比賽!她每次出現說的都是同一件事,簡直就像瘋魔了一樣。
很快,整個聲世都知道電音天後不知何故又瞄上了另一個新人,非要在專業上一決高下,這對田艾麗來說根本沒有意義。
聲世兩年一度的器樂公開賽其實是為了挑選重點培養對象而設的,而田艾麗便是憑實力在兩年前的小提琴項目上拿下了冠軍,此後成為聲世重點包裝宣傳的明星小提琴家。她拉的是外界印象中炫酷狂拽的電子小提琴,憑著聲世為其打造的一首快節奏原創小提琴曲,她很快就在國內嶄露頭角。
田艾麗雖然後台強硬,但自身實力也不差,走紅並不全靠關係。
這樣一個在業界已頗有名氣的電音小提琴手,向剛進聲世一個月都不到的新人下戰書,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這幾天文蕊有點鬱悶,雖然田艾麗不再找她麻煩,但是她開始找晨珀的麻煩,而且找麻煩的方式還是她的長項。每回看見田艾麗在聲世堵到晨珀,她的心情都很複雜:一方麵慶幸自己被忽略了,一方麵又惋惜田艾麗之前為什麽不用這種方式找自己麻煩。
單從技術上來講,她不覺得自己拉得比田艾麗差,隻是在長相和背景上吃虧罷了。
可惜田艾麗像是完全遺忘了她這個人,就連她重新開始給唐晗送東西都沒再理會過。
晨珀屢屢被糾纏,起初還會回對方幾句話,後來幹脆直接無視,可被煩得多了到底有些受不了,這兩天趁著聲世沒有演出,她向副團請了假,窩在小公寓裏補覺。
接到唐晗的電話是晚上九點多,她剛拍完一首新的曲子放到網上。
這是她放上網的第二十五首小提琴曲。近幾年網絡文化繁榮,很多不甘於平凡生活的人以各自的方式在網上秀生活秀日常。現代都市生活喧囂而寂寞,大眾無比渴望通過網絡去看不同的世界。
兩年多前,她看到米拉在網上玩直播貼視頻玩得興起,便在一個很有名氣的網站上隨手注冊了一個賬號,偶爾放一些自己拉的小提琴曲視頻上去。不過和身邊喜歡秀臉蛋身材的朋友不同,她從不在視頻裏露臉,每次錄製視頻時,她都是背對著攝像頭拉琴。倒不是她故弄玄虛,而是怕哪天運氣不好被自己老爸看到這些視頻。畢竟網絡時代,信息瞬息千裏,而她所有的小提琴視頻裏演奏的無一例外都是他最討厭的現代樂及流行樂。
戴維的名曲Smooth Criminal(《犯罪高手》),久石讓的Summer(《菊次郎的夏天》),《克羅地亞狂想曲》,Diana的Snow Hill(《雪山》),賈斯汀的Cry Me A River(《讓我淚流成河》),阿南亮子的Refrain(《其實我想做很多事》),Michelle Branch的One Of These Days(《總有一天》),Lady Gaga的Bad Romance(《糟糕的浪漫》),陳奕迅的《浮誇》……二十多首,從器樂類到輕音樂再到流行歌曲,每一首她都是因為喜歡才會拉,並且想要分享給大家。
起初她比較懶,遇到喜歡的非小提琴版本的曲子,會全網搜索其小提琴譜,拉的時候再做簡單的調整;後來她慢慢發現,網上這些小提琴版本質量參差不齊,大多數拉出來的效果都不如原曲版本。為了讓小提琴拉出來更好聽,她便收了犯懶的心思,開始自己將鋼琴譜改成小提琴譜;再後來,簡單的版本轉換也滿足不了她了,尤其在改一些流行音樂的時候,因為沒有歌詞,為了讓小提琴版本聽起來更豐滿,她開始適當地增加旋律改編節奏,並用電腦製作添加了簡單的伴奏。不順利的狀況時有發生,不過和學校裏冗長沉悶又繁複的古典樂比起來,這些改編即便再難也是她心甘情願並樂意為之的,每次完成一首曲子放上網的時候,她心裏都充滿了成就感。
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劣根性作怪,越看不見的就越好奇。雖然她兩年多來從沒露過臉,也沒有刻意宣傳,她這個賬號的訂閱量卻並不算少,幾年下來也有十幾萬,偶爾單個視頻點擊量也會有六七十萬。在她疏於打理的情況下,這算是非常高的瀏覽量了。
訂閱量和點擊率增加後,她在米拉的幫助下申請了網站的廣告分成,一年的收入並不多,也就幾千美元,不過放在國內,已經等同於實習期的工資。
這幾年即便再忙,她都堅持一個月左右放一首新的小提琴曲上網。因為近幾首小提琴曲都是她將流行音樂直接顛覆改編的,不少人在看完視頻後留言求小提琴曲譜的出處,她懶得一一回答,便統一將自己改編的那些添上了“本人原版改編”等字樣。
唐晗打來電話時,她正看著網上增加的點擊率和留言,享受勞動成果,看到手機上唐晗的名字跳出來,她想也不想直接掛斷。
刷新頁麵的時候,手機再次響起,晨珀朝嘴裏塞了顆糖,又一次掛斷。
片刻,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訊息:“我在你住處樓下,要麽你下來,要麽我上去。”
晨珀鬧心地看著手機,回了條訊息過去:“我睡了。”
唐晗的電話緊接著追了過來,這次她接聽了:“幹嗎?”
“我知道你還沒睡,下來吧,我們去吃夜宵,這附近有家不錯的海鮮燒烤。”電話裏,他聲音溫柔,帶著誘哄。
晨珀:“……”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件事能敵過晨珀的懶散,無疑隻有美食。她掙紮了會兒,在睡衣外裹了件厚厚的粉色長毛衣,換了雙旅遊鞋就出門了。
樓下的車道上停著一輛騷氣的黑色阿斯頓馬丁。車的主人靠在車門上,穿了件比車更騷氣的黑白格子長款薄呢風衣,漂亮的眉宇微微擰起,秀美精致的五官在夜色裏顯得立體而深邃。他手臂交疊,盯著樓道口的方向,目光深沉。
見到粉紅色的身影腳步輕快地從樓道走出,他斂起眼底的暗色,露出笑意:“真睡了?”
她含糊地嗯了兩聲,繞去副駕上車,見他在車外看著自己,催促道:“快上車,都快十點了,明天我還要上班呢!”
“你不是請了三天假?”他上了車,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車子啟動後,見她仍不說話,他又道:“這幾天怎麽都不接我電話?”
“你有打給我?大概是我太忙沒留意吧。”她輕描淡寫地說完,靠著椅背閉起了眼睛。
他上挑的漂亮眼眸瞥向身旁的人,她那種連敷衍都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讓他很不喜歡。他本想再開口,然而又像想到了什麽,還是把話忍了下來。
唐晗說的店不大,位於一條深巷裏,巷子雖然幹淨,但很狹窄,兩邊是各種夜宵飯店,車子開不進去。
唐晗在遠處停了車,帶著她從巷子穿過去。
他身高腿長,衣衫整齊,人又生得唇紅齒白,一路走去回頭率高得驚人。他帶她進的燒烤店生意很好,外間已經沒了位置,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笑著迎了上來。
唐晗上前和他說了幾句,對方的視線投向他身後的晨珀,一瞥之後又笑著朝唐晗低語了幾句。店裏有些吵,晨珀上前時那人已經說完了,她隻隱約聽見對方說“原來是這類型的……”。
“你好,我是韓闕,這家小店的老板,讓唐晗帶你上樓吧,上麵是自家用的包廂,很安靜。”韓闕說這話時,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有些放肆地在晨珀身上打量。
晨珀感覺到他沒有惡意,朝他笑了笑。對方眼底掠過一抹驚豔,隨後看向唐晗,正要說什麽,唐晗已拉著晨珀直接上樓了。
上樓之後,她不著痕跡地抽回自己的手,唐晗蹙眉看她,她已徑自進了包廂。
“你怎麽會來這樣的店?”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側頭看向樓下的小巷。在她的印象裏,唐晗從來不會在這樣的地方吃飯。高中時,她和唐羽琦最喜歡放學後去校外的路邊攤吃泡泡餛飩,有次碰巧唐晗來接唐羽琦,見狀竟二話不說當場拖著唐羽琦離開。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唐晗,她至今仍記得他瞥向那碗餛飩的嫌惡目光,連帶地,對她這個“帶壞”他妹妹的同學也厭惡起來。
“這樣的店怎麽了?”唐晗將點好的菜單交給服務員。
“唐家少爺,可是非星級酒店不進的。”她回頭看他,笑容熠熠。
“你少拿這種話來刺我。”他笑了聲,本來有些不悅,但見麵前的女孩笑容明媚逼人,心裏又生出酥軟來,再開口時,語氣不自覺地溫和下去,“你是不是有話想問我?真有事就直接說,別總話裏有話。”
晨珀搖搖頭:“沒話。”
他壓低眉宇盯著她看了片刻:“真沒事要和我說?那好,你沒事,我有事。”他轉了轉右手食指上的黑曜石戒環,正色開口,“聲世的器樂公開賽是個不錯的機會,我勸你參加。”
晨珀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了根筷子去戳桌上盤子裏切好的水果:“她是電音,我是古典,有什麽好比的?”
“我現在不和你談她,就隻談比賽。”
“有沒有她,我都不會參賽。”聲世這麽大的樂團,公開賽規模不會小,在這樣的比賽上以個人演奏的方式露麵,對現在的她來說太冒險了。
她的拒絕幹脆徹底,唐晗的眉頭再次蹙起:“你為什麽不肯參賽?別告訴我你是因為害怕,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膽小?”
晨珀冷淡地動了動唇:“關你什麽事。”
他冷笑了聲:“不關我事?那你爸呢,你爸的話你聽不聽?”
晨珀立刻警覺起來:“你和我爸說了什麽?”
“當然是說了比賽的事。他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要我督促你認真參賽。”能拿捏著她的短處,於唐晗來說是件頗為得意的事。
“你有病啊!”晨珀一下就火了,啪地丟了筷子,“誰讓你和我爸說這些的?”
“你現在在我的樂團上班,我為什麽不能說?”見她衝自己發火,他揚眉冷聲,心裏也不爽了。
“行,你是老板,那以後麻煩除了公事之外,別再私下找我!”她裹緊衣服,起身就朝外走。
正巧韓闕親自端著燒烤進來,見她臉色沉沉地走出去,不禁詫異:“怎麽就吵上了?喂,這麽晚她自己回去?這附近可沒車啊!”
唐晗本來就不放心,不過是在氣頭上,現在聽韓闕一說,取了風衣便朝外追去。他出了店,才發現她腳步很快,已經走出很長一段距離。
他邁步跟了上去,到底還是腿長走得快,終於在巷口路燈下攔住了她:“多大的人了,脾氣還這樣,說走就走很沒禮貌,人家東西都端上來了!”
“你有禮貌你回去吃啊。”她懶洋洋地回了一句,說著就想繞過他,結果被他長指一抓,牢牢地扣住了手腕。她看了眼腕上的白淨手指,掙了幾下沒掙脫:“放了!”
他的手指紋絲不動,她歎了口氣,朝他笑道:“唐晗,老實說,你看到自己身邊總有女人為了你鬧來鬧去,是不是挺有成就感的?”
他身體一僵:“你說什麽?!”
“你身邊已經有人為你爭風吃醋了,麻煩別再硬拉上我!”趁著他分神,她掙開手腕快步離開。
然而她沒走幾步,便被他從後麵拖拽回去。她踉蹌了一下,後背抵上冰冷硬物,自己已經被他按在了街邊的牆上。
他比她高了一頭,當他低頭朝她壓過來的時候,一旁的路燈完全被他的身影隔離開。她眼前霎時昏暗一片,剛有點反應過來,他的唇已經壓在了她的唇上。
呼吸交錯,有些混亂的男性氣息襲來,帶著幽淡的香水味,在她的唇上碾壓。
“你幹什麽!”她用力推他,堪堪推開些許距離,又被他大力壓了回去,禁錮住臉,堵上了唇。
相比他手上強迫的力度,他的嘴唇薄軟得有些過分,帶著初冬夜裏的涼意,壓在她的唇上。淺淺的廝磨之後,他的動作忽而加重,扣著她的後頸強迫她抬頭,好讓自己能更深入地吻她。
她的嘴唇很嫩很軟,就像櫻花味的果凍,他看了那麽多年,終於還是嚐到了味道。
晨珀咬緊牙關,努力側頭躲開他的唇,他仍不依不饒地追著她。混亂中,他的氣息落在她的臉頰和耳垂上,好在她每回都避得及時,他始終沒法深入。
晨珀終於掙脫開他的禁錮,想也不想,抬手就朝他的臉上打去。他沒有躲,伺機又堵上她的唇,重重廝磨後才抓住自己臉上的手,拽在手裏捏了捏:“別鬧了,小珀。比賽的事我也是為了你好,別再和我鬧了,好不好?”
其實到現在他還不明白她為什麽會突然去歐洲留學,但的的確確是她這次離開,才讓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內心。
他是個很驕傲的人,從小生活環境優渥,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優秀,這讓他在很多方麵都不肯輕易妥協。學業上事業上是這樣,感情上也是這樣。
他一直都是討厭她的,逗弄她,欺負她,享受她生氣跳腳的模樣……這種心情究竟是什麽時候變質的?喜歡上一個原本不放在眼裏的人,曾讓驕傲的他十分抗拒。
也因此,那時他明明看見了她眼底隱隱的情愫,卻故意視而不見,寧可和其他女生曖昧,忽冷忽熱地繼續逗著她。
他一方麵喜歡著她,另一方麵又不想輕易承認自己的喜歡,畢竟兩個人從認識開始就彼此看不順眼,更別提讓他拉下麵子去示好。
他甚至一度覺得喜歡上誰是件很容易的事,他這麽年輕優秀,喜歡他的女孩太多了,一個晨珀而已,不值得他低頭。
直到後來,她遠行,一走三年多,他才慢慢明白,喜歡上一個人的確是很容易的事,但要等那樣一個人出現,實在太難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