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我會很嫉妒你。”她老實地看向曾毅,不再掩飾自己怪異的情緒,“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自卑’,或者說,是這種原因導致了我的‘自卑’,但我的確很渴望能夠超越你,也會因為永遠做不到這一點而懊惱不已。”

這是她第一次大方地承認自己的心結。對於一個爭強好勝的人來說,承認技不如人是一件令人臉紅的事;但她始終記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是為了發掘內心真實的聲音,所以對於這些想法和心事,她決定坦誠一些,不再避諱。

“有的時候我會想,我們擁有同樣的父母,在同一個家庭長大,接受同一所學校的教育,應該不分伯仲才是。可是不管我怎麽努力,都很難做到和你一樣出色,很難和你區別開來……”

“慢慢的,我好像也接受了這個設定。或許是我腦袋不夠聰明,或許是我同屆的競爭更激烈些,或許是其他亂七八糟的原因,我就是沒辦法做得比你好,或是和你一樣好,所以我打心眼裏覺得,我是不如你的。”

“我很矛盾,一方麵這樣想著,一方麵又很不服氣。所以我一直在拚命,希望能夠找到證明自己的方式。這種固執加重了我的挫敗感,每當我做得不夠好的時候,我就更加厭惡這樣的自己,但是又別無他法,隻是感覺很無力……”

這種痛苦又糾結的感覺,已經陪伴了曾笑很久。一直以來,她不敢麵對也難以啟齒,今天一口氣說出來,她心裏更加沒底,不知曾毅會怎樣看待自己,看待自己的這一番“無稽之談”,看待自己“無米硬為炊”的固執。

她低下頭,靜靜等待曾毅的回應。時間流淌而過,正午的陽光斜進窗子,灑下一片溫暖的金黃。

曾毅很久都沒有說話,他好像思考了很久,又好像是在跑神,幾乎在曾笑快要崩不住的時候,才緩緩道了一句:“對不起。”

不知道為什麽,他這句話說出來,曾笑竟然鼻酸了。

他沒有做錯什麽,也從來沒有對不住她。這麽多年來,他努力推進著自己精彩的人生,從來沒有將任何的脆弱展示在他人麵前。所以她想當然的認為,他的人生是完美的,而自己的成長,隻是用來烘托那份完美的黯淡。

雖然怨懟來得毫無道理,但正如她自己所言,她是嫉妒他的,甚至有時候還會想,如果父母隻有她一個孩子該多好,沒有珠玉在前,她也不用過得那麽辛苦……

可是這一切的情緒,都被一句沉重的“對不起”衝刷得一幹二淨。

原來她的心結和痛苦,她的煎熬和自懲,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我知道對你來說,我並不是個好兄長。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很少關注你的想法,和你之間也挺生份的。”曾毅低下頭,語氣有些晦澀。

考上大學之後,他獨自生活在異地,和曾笑之間的聯係更少,卻莫名惦記起她來了。有時在園子裏,見到年幼的哥哥帶著妹妹繞著操場追逐玩耍,他也會感到一陣深深的愧疚。在他的記憶裏,曾笑從來都是模糊的存在,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什麽互動和交流。

年幼的時候,父母有一陣子工作很忙。他和曾笑都由家裏的老人看護著,老人都有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偏心,什麽好的都緊著他來,不讓曾笑和他爭搶。那時的他並不覺得曾笑是他的妹妹,隻當她是一個跟屁蟲似的小女孩,總是想盡辦法把她甩開;後來不用他趕,曾笑總是自覺離他遠遠的,一個人在角落裏安靜地待著,有時能夠不聲不響坐上一個下午。

現在想來,那個年幼孤獨的身影,實在是讓人心疼極了。

“上中學的時候,我每天隻顧著學習,在家待的時間也少;後來上了大學,發現身邊的人都是獨生子女,知道我有妹妹這件事,大家都是羨慕的。我好好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態度,覺得很多時候確實是我太過冷漠,有時也想給你打個電話,但你早出晚歸,太晚了怕打擾你休息,所以……”

曾毅也不想為自己辯解太多,於是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對不起,是我做得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身旁的曾笑已經淚流滿麵。她耷拉著腦袋,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瘦弱的小動物一般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裏,一動不動。

“因為我的存在,讓你過得很辛苦,我很抱歉。”他也曾換位思考過,如果曾笑是他的姐姐,他是身後努力追趕卻難以被人看到和認可的那個卑微的身影,他也一定會感到不服和難過。曾笑作為他的妹妹,沒有享受過他絲毫的關心和愛護不說,反而因為他感到壓力重重,實在是她的悲劇。

“不是這樣的……”曾笑小聲囁嚅著,努力掩蓋著聲音中顫動的哭腔,“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自己一直做不好,還把這一切歸結到你身上……”

她的努力,她的嫉妒,她的求而不得,統統是她自己的心魔,和曾毅有什麽關係?如果是曾毅把她變得自卑,那也隻能說明她的內心不夠強大,怎麽也賴不到曾毅頭上。

人隻有無法戰勝自己的時候,才會想要從旁人身上找原因,這樣才會讓自己好過一些;但若是想真正變得強大起來,不畏懼任何困難和風險,那隻有自己清醒地上去迎戰,打敗那個困擾自己的魔咒才行,對外歸因毫無作用,隻會讓人更軟弱無力。

她的眼淚令曾毅心疼不已,這一年多來,他也在嚐試慢慢靠近她,卻總是不得其法;今天兄妹倆坦誠相對,把問題刨根問底,反而給了他機會,“在你的心目中,我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曾笑一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是個很完美的人。聰明,勤奮,有能力,所有人都喜歡你。”

“現在躺在病**看起來病怏怏的我,也在你的認知範圍內嗎?”

自然是不在的。在她的心目中,他是大魔王一樣打不倒的存在,發燒感冒都無法找上門的那種,別說這樣憔悴地躺在病**了。

“所以你看,我其實也是個很普通的人,甚至很多時候,是很狼狽的。”

“可是我之前從沒見過你狼狽的那一麵,你很強大。”

曾毅把手中的水果放在一邊,輕輕搓了搓手指,“我不強大,笑笑。在很多方麵,我都做得沒有你好,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