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笑為林佳璿的事苦惱,上課時總是走神。剛開始的時候,她隻是偶爾晃神,幾秒之後就能自己清醒過來,將注意力轉回黑板上;後來看到林佳璿和崔鶯鶯之間暗潮湧動的對抗,她簡直愁得睡不著覺,課上也總是控製不住地扭頭,看著她們發呆。

語文課上,孟衛東在講台上朗誦著莊周的《逍遙遊》,不時感慨一番莊子“無己無功,無名無窮”的自由精神,曾笑卻在台下靜靜地發呆,思索著在佳璿這件事上,自己究竟應該怎麽才好。

“曾笑,你來說一下。”孟衛東早就發現她的走神,眉眼間多有不快。

曾笑傻愣愣地“啊”了一聲,茫然地站起身子,“什麽?”

孟衛東臉上的不悅更顯,語氣也硬了幾分,“這篇文章除了體現自由精神,還有什麽特色啊?”

這個開放性的問題,聽起來雖不算難,但想切中孟衛東想要表達的概念點,還是需要動腦子好好想一想的。

此刻曾笑的腦袋裏卻一片空白。

孟衛東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楚,但一句話串在一起,她卻像腦子短路一般,竟沒反應過來他究竟在問什麽。

班裏安靜得像坐落無人的教堂,大家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曾笑的答案。

孟衛東見曾笑懵然而不自知的模樣,又壓著心頭的火氣,把問題重複了一遍,“《逍遙遊》這篇文章在你看來,除了體現自由精神,還有什麽特色?”

肖北城歪頭看了眼曾笑,隻見她表情鬆垮,大概是真的不知其意。

“怎麽,一點想法都沒有?”孟衛東的耐心將盡,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臉上的表情裏混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平靜。

他的目光壓迫性十足,令曾笑感到一陣窘迫。曾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飛快地思考著答案,試圖搶在他發火之前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回複。

“浪漫,很浪漫。”肖北城用書擋住臉,小聲地提點著曾笑。

曾笑一時沒有搞明白他在說些什麽,但一米開外的孟衛東倒是注意到了他的開腔。

“呦,肖北城,什麽時候和曾笑關係這麽好了?還學會通風報信了?”

同學們應聲而笑,那笑聲於曾笑而言,比孟衛東的揶揄和諷刺還要刺耳。

肖北城倒是無所謂地抖了抖肩膀,光明正大地把書放下,笑著看向孟衛東,“我說這篇課文浪漫啊,您不覺得嗎?”

他的話像是某種提示,曾笑想起課前預習時似乎在參考書上看過類似的文字,是怎麽說的來著?奇特的想象和生動的比喻裏蘊藏著浪漫哲學的色彩……浪漫,就是浪漫啊!

“老師,另外一個特色是浪漫色彩濃厚。”曾笑想通了答案,整個人又變得沉穩起來,“《逍遙遊》不但體現了莊子的思想境界,也探討了內蘊深厚的人生哲學,體現了一種美學觀,具有濃厚的浪漫底蘊。”

肖北城點點頭,對曾笑一點就透的領悟能力十分滿意。

她的回答挑不出什麽錯誤,孟衛東也再難詰責,隻好冷哼了一聲,抬手示意曾笑坐笑,“上課要認真聽!不要因為自己成績好就浮躁了!”

曾笑低著頭,悉心接受孟衛東的教誨。自從先前孟衛東一改和煦的態度,對她實施起強硬的管理手腕之後,曾笑就也隨機應變,變得乖巧而沉默了,這樣一來可以避免無端的爭執,二來可以讓她省下許多心力,不用同孟衛東這樣的“老油條”百般周旋,虛與委蛇,也不能說是件壞事。

她用餘光瞥看著身旁的肖北城,見他舉著課本,一副淡然玩味的模樣,好像等著她來道謝。曾笑揚了揚頭,把臉轉向了一邊——她偏不道謝,不然按照肖北城的個性,一定覺得他們的關係更為和睦,日後再纏著她嘰嘰喳喳,她就不知如何應付了。

晚自習後,肖北城騎著單車,剛剛行到學校門口,便看到人行道側麵的停車區裏,一輛熟悉的黑車正停在那裏,似在等人。

他撇了撇嘴,緊踩了幾下腳蹬,滑到那輛車旁,用手指敲了敲玻璃。

後排的車窗應聲而下,露出肖興和不耐的臉,“怎麽這麽晚?”

“晚自習下課一直都是這麽晚,您連這個都不知道?”

肖北城平日裏隨和溫朗,麵對自己的老爹時,卻總是沒什麽好臉色,“您下班不回家,杵在這兒幹嘛呢?”

肖興和皺起了眉,忍住脾氣才沒下車揍他,“把你的自行車扔到後備箱去。”

“幹嘛?”肖北城才不會笨到認為他老爸是專程在這兒等他回家的。

看著兒子一臉防備的模樣,肖興和有些頭痛,“怎麽,我還能把你拐賣了不成?”

夜漸深了,肖北城借著路燈昏暗的燈光,仔細打量著肖校長的神色,“您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家了啊。”

說罷,他真的蹬上自行車,擺出一副要騎行遠去的架勢。

肖興和繃不住了,迅速推門下車,上前一步握住肖北城的車把,唯恐一秒不慎他便溜了,“上車,我們去吃個飯。”

“大半夜的,去吃什麽飯啊。”肖北城總覺得他老爹今晚不太正常,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閃人再說,“您要是餓了,回家讓我媽給您煮袋方便麵吧。”

眼看著他要溜之大吉,肖興和終於先服了軟,“跟我去吃頓燒烤吧。”

頓了半刻,他又有些不自在地補了一句,“老子今天生日。”

肖北城這才知道肖校長究竟在扭捏個什麽勁。像他這個年紀和地位,過生日總要講些排場的。他們家在清河市的教育係統內部十分惹眼,一家之主過生日,想要借機奉承、巴結的人自然不少,哪怕不看肖興和的麵子,也要看在魏萍和她爸爸的麵上來捧個場、混個臉熟的。

所以肖興和這會兒應該還在飯局上無從分身才對。肖北城仔細聞了聞,仿佛聞到空氣中氤氳著的淡淡酒氣。

“您過大壽,沒人給你慶祝?”肖北城從自行車上下來,走到車尾去開後備箱。

肖興和看他抬起單車,連忙上去搭把手,“慶祝了,就是想咱們一家三口再慶祝一下。”

雖然父子關係緊張是常態,但肖興和鮮少這樣誠懇,肖北城也隨之動容了幾分,“您吃過飯了吧?還能吃得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