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有一些話想跟你說。”肖蓉蓉看著他,語氣前所未有地認真起來,“我晚些讓我爸爸來這裏接我。”
黃旭沒再反對,雖然不清楚肖蓉蓉留下來究竟要說些什麽,但他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想來她也不會再作刁難。他還要給爺爺守靈,無暇顧及她的情緒和想法,這便由著她去好了。
“我也留下。”曾笑坐在黃旭的身旁,用眼神示意大家早些回家。雖然她對黃旭沒有什麽特殊的情份,但她若是同肖蓉蓉一起,總歸能讓大家放心一些,不用擔心肖蓉蓉突然來了脾氣,在逝者麵前做出什麽不當舉動才好。
夜色漸濃,屋內的人散了大半,方才還略顯擁擠的屋子瞬間變得冷清不已。曾笑坐在黃旭和肖蓉蓉的身後,沉默地低著腦袋,幾乎像個隱形人一般。
肖蓉蓉盯著黃旭爺爺的遺像看了許久,緩緩開口,“你和你爺爺,感情很深吧?”
“嗯。”黃旭摘下眼鏡放在手邊,換了個姿勢跪立著。
“我也很喜歡我爺爺,他在我初中時去世了,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清冷的冬日。”肖蓉蓉搓磨著自己的手指,聲音十分低沉。
“以前我爸爸做生意忙,沒什麽時間照顧我。我是爺爺養大的,自然跟爺爺感情很深,他去世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孤苦伶仃,像個孤兒一樣,性格也變得十分古怪。”
黃旭扭過臉去看著她,似是沒有想到一向以光鮮亮麗示人的肖蓉蓉,也有這般鋃鐺無力的一麵。
“你媽媽呢?”黃旭遲疑地開口,總覺得在肖蓉蓉的表述裏,母親的角色被無聲地弱化掉了。他覺得奇怪,畢竟像她這樣明媚的小公主,應該有個很寵她的母親才對。
肖蓉蓉沉默了許久,突然歎了口氣,黯然一笑,“我沒有媽媽啊。”
“嗯?”
“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當時我爸爸欠了很多錢,她不想和他一起過苦日子,就離開了家。後來我爸爸做生意很成功,她回來找過我們兩次,但爸爸身邊已經有了別的阿姨,也就沒有她的位置了。”
肖蓉蓉講起這些的時候臉色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家的故事。在校園裏,她一向喜歡八卦別人的往事,但卻從未對人提起過自家這些複雜的過往。若不是今天碰上這樣的機會,這些話她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對別人提起。
“跟我爸爸一起生活的那些女人,也都想要自己的孩子,並不真心待我。我爸平時忙於工作,無暇顧及我的生活,就把我托付給她們,但我和她們說不到一起去。後來爺爺從鄉下來到城裏,我才重新有了家,過上了熱湯熱飯的生活。”
黃旭低著頭一言不發,不願打斷肖蓉蓉的回憶,靜靜傾聽著她的過去。
“所以,你說起你父母時的那種感覺,我是能夠體會到一些的。”肖蓉蓉微微一笑,十分落寞,“我小的時候,也一直想知道我媽媽究竟是怎樣的人,想和她生活在一起。隻是我們之間大概沒有那樣深的緣分吧,恐怕這輩子我都很難親近她,了解她,獲得她的愛。”
或許是肖蓉蓉的語氣過於沮喪,曾笑不知何時坐在了她的身旁,輕輕環住她的肩膀,給予她無聲的安慰。肖蓉蓉感激曾笑的體貼,但她早就接納了生活的安排,此刻再提及那些往事,也是為了安撫黃旭而已。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安慰人最好的方式並不是敷衍的哄騙,而是讓他明白他的悲慘和不幸並非是個人的劫難,而是普世的痛苦,當他看到經曆過類似劫難的人都走了出來過得很好,那他也能從他人的經曆中獲得一種力量,支撐他不斷向前,走過人生中的壓抑時光。
黃旭也沒想到肖蓉蓉竟然如此坦誠,而她對於母親的渴望和想念也令他感同身受。他重新戴上眼鏡,神情不再如最初那般木然,“你也挺可憐的。”
肖蓉蓉拍了一下大腿,陡然坐直了身子,“誰說我可憐?”
“雖然生活中有很多我無法控製的東西,但我能自己把握的那些機會,我都抓得很緊。”她神采奕奕,又恢複了平日裏明媚張揚的模樣。
也是,像她這樣有顏有才的校園女神,哪裏會任由自己長久生活在苦澀之中呢。她要好好地活,用力地活,才能忘掉那些無法改變的過去,成就屬於自己的絢爛人生。
這種豁達樂觀的心性,連黃旭也不得不佩服。
他的目光從肖蓉蓉臉上移開,透過窗子直入一片深沉的夜色之中,恍若在思考,又或者隻是在出神。
“我感覺自己挺沒用的,”他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誰都指望不上。”
“你要指望誰呢?”曾笑寬慰地撫著他的肩膀,適時出聲,“我們能夠指望的人,唯有我們自己而已。”
“是啊,我一直覺得,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裏,都是需要某種寄托的。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把星座當寄托,每天看星座運勢啊什麽的,好像它真的能左右我的命運;後來我發現了追星的快樂,每天和很多誌同道合的人一起研究明星的周邊八卦,覺得這樣活著也蠻有意思;再後來我體會到了心動的感覺,喜怒哀樂都被那個男孩的一舉一動牽動著,偶爾會遺失了自己的初心;現在我發現人最大的寄托不是這些旁的東西,其實是我們自己。無論什麽時候,在怎樣的境況下,人隻有靠自己,才是最穩妥的。”
肖蓉蓉一口氣說完,大概自己也沒想到像她這樣的“粗人”也能說出這般富有哲理的言論,一時竟有些羞赧起來。她歪過頭去,藏起自己臉上的怯意,沒有留意到黃旭麵上一閃而過的訝異,還有目光中**的好感和欣賞。
“蓉蓉說的對。我猜你喜歡占星,也是為了一種寄托吧?它承載著你對父母的幻想,支撐著你熬過最艱難的時刻……但是黃旭,這些東西終究不是生活本身,如果想要主宰自己的命運,還要將希望背負在自己身上才好。”
曾笑的聲音清清涼涼,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入耳。她說完這話,便拉著肖蓉蓉起身,衝黃旭爺爺的靈位深深鞠了一躬,大概就要告辭了。
“謝謝你們。”黃旭站起身,真誠地看著這兩位交淺言深的女孩子,“我會好好想想的。”
肖蓉蓉整理了一下頭發,將羽絨服的帽子穩妥地裹在頭上,同黃旭擺了擺手,“我本來是要找你算賬的,沒想到竟然和你說了這麽多。”
出門前,曾笑扭頭看了一眼逝者慈愛的模樣,認真地告誡黃旭,“懷念已逝的人時,也要展望還在進行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