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站牌旁熟悉又陌生的影子,仿佛讀起暗夜的鬼故事那般不真不切。劉海波身材高大,平日裏總是開朗示人,腰杆子挺得筆直;眼前的男孩卻彎著身子,邋裏邋遢,像是經曆了什麽悲痛之事,整個人看起來頹喪不已。
肖北城也看到了他。他顧不得什麽規矩,徑直抓住曾笑的手,拉著她向那個人影奔去。
“劉海波!”一聲怒吼,宣泄著他幾日來的克製和擔憂。
劉海波木然地站直了身子,看著眼前昔日的好兄弟,表情有些晦澀,“你們怎麽在這兒?”
肖北城沒有回答,直接舉起了拳頭,就要照著他的腦袋招呼下去,被曾笑拚命攔了下來。
“人都找到了!你這麽衝動做什麽!”曾笑反手掰著他的手掌,不讓他輕舉妄動。
劉海波看了一眼肖北城慍怒的樣子,自覺理虧,但也沒有解釋半句,隻是耷拉著腦袋坐在人行道的邊棱上,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肖北城沉了沉氣,走到他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劉海波沒有動彈,悶著嗓子吐出一句:“我不想上學了?”
“什麽?”肖北城一屁股坐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曾笑也在他的另一側坐下,因為天寒地凍而窩著身子,看起來像個蝦米。
“為什麽?”眼看著劉海波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肖北城耐不住性子,追問道。
劉海波的頭垂得更低,嘴裏小聲囁嚅了些什麽,爾後長長地歎了口氣:“生活所迫,沒辦法。”
曾笑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猜想他大概是遇到了什麽糟心的事,“發生了什麽?你願意和我們說說麽?”
劉海波搖搖頭,過了片刻,又點了點頭,似是做出很大的決心般,仰起頭來看向冷月,“我家的營生沒了,日子要過不下去了。”
他家經營的炸串攤有些年頭,肖北城是知道的。以往到了寒假時,生意總是紅紅火火,劉海波的父母整日忙得不見人影,連置辦年貨的功夫都沒有。如今眼看著又到年下,是劉海波家的“旺月”,如果一切順遂,他課餘之時早在攤上忙開了,才不會有時間在這裏望月淒涼,傷春悲秋。
肖北城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便知這事比想象的更難辦,“是出了什麽問題嗎?”
這一次劉海波答得倒是幹脆,“是城管。城管把我家攤子抬走了,我爸媽也因為鬧事被拘留了。”
“什麽?!”曾笑吃驚地望著他,顯然更擔心他父母目前的處境,“那你爸媽現在……”
劉海波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冷靜,“我爸媽已經出來了,暫時回到鄉下。攤子被收罰了不少錢,房東知道後也不肯再租房子給我們,他們隻好回老家去想想辦法。”
肖北城看他唉聲歎氣的樣子,深知他內心的無奈和絕望。雖然兩人做了多年兄弟,但他未曾有一刻如此時這般被動和無力過,仿佛任何安慰都徒增煩擾,任何言語都隻顯蒼白。曾笑看肖北城持久未言的模樣,隻好先行開口,拙劣地安撫著劉海波焦躁的心。
“你們不用勸我。這麽多天過去,我也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能做什麽,都想得差不多了。”劉海波裹了裹身上的棉衣,笑得自嘲而悲切。
肖北城看他這般冷清的樣子,心頭浮上一陣不好的預感,“你想去做什麽?”
“去打工,去南方打工。”
劉海波吸了一下鼻涕,“今天我來這裏,就是來找我媽的一個遠房表姐。她的兒子就在深圳打工,包吃包住,一個月還能賺三千多塊的工資,去年還回村子給父母蓋了新磚房。”
“我年紀也不小了,遲早得找個養家糊口的活計。我想了想,不如幹脆出去打工算了,聽說南方那邊的廠子都有年限補貼,幹的時間越長工資越高,我早點過去,之後收入也能好點。”
這種話實在不像出自一個風華正茂的高中生之口。清河一中是江寧省數得上名的重點中學,裏麵的孩子不管成績如何,都被當地的百姓視為天子驕子,未來前途不可限量。所以這所學校裏的孩子,多半也自視甚高,就算成績不盡人意,也斷不會生出劉海波這樣的想法來。
肖北城雖然知道劉海波的苦衷,但還是氣憤於他的自輕自賤,忍不住出口責備,“你瘋了!你上了這麽多年學,就為了去流水線工廠打工的?”
曾笑瞪了他一眼,唯恐他的衝脾氣會刺激到劉海波,連忙打著回圜,“劉海波,這件事不是小事,還是多考慮考慮比較好。”
劉海波冷笑一聲,隨手撿起一塊石子扔向遠方,“我和你們不同,我爸媽沒文化,早就不想讓我讀書了。如今趕上這種情況,他們巴不得我早點出去工作,既能貼補家用,也能混社會長見識。”
肖北城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氣,奪口而出,“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周末還要整天加班,沒時間讀書,沒時間學習,甚至連出去閑逛的時間都沒有,你拿什麽長見識!”
“肖北城,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有個當官的老爸,和一個有家世的老媽!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用不著你來評價!”劉海波也來了脾氣,亙著脖子和肖北城爭執起來。兩人兄弟這麽多年來,他一直知道他和肖北城的家庭不屬於同一個階級,魏萍也曾明令反對肖北城和他廝混在一起。如今聽肖北城這樣講,雖然明知道他絕無惡意,劉海波還是暗暗心痛,認為肖北城潛意識裏看不起自己的選擇,其實就是看不上自己這樣不爭氣的朋友……想到這兒,他再也不願與他們多費口舌,站起身就走上了人行道,沿著空無一人的大道向西邊走去。
眼看著他越走越遠,肖北城也沒有追上去的意思,曾笑緊張極了,顧不得疾馳而過的汽車揚起的塵土,抬起腳就向劉海波奔去。
肖北城固執地坐在那裏,生了一會兒悶氣,還是放心不下兩人的安全,起身追了上去。
“劉海波,你等等!劉海波……”夜晚的風衝撞著她的喉嚨,曾笑跑得呼哧帶喘,隻覺得喉間一片血腥,“劉海波,肖北城他不是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