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的父親從熟人家回來,對這家的母親說,熟人家有一隻白貓,一隻他從來沒見過的好看白貓。隻是他們養貓的方法有些特別:用根破草繩將貓拴在廚房門口,貓渾身沾滿灰塵。貓眼前是一個糊滿嘎巴的空飯碗,叫人覺得這貓若有手,手裏再有一根打狗棍,貓的處境就更不一般了。母親說父親想像力豐富,居然能把貓想成一個乞討的人。女兒說,也許是貓的美麗和他那粗陋的生活方式對比之鮮明,才給父親留下了深刻印象。全家感歎一陣,就轉了話題。

數日後的一個晚上,熟人來到這家,手提一隻不大不小的紙箱,對父親說:“上次您去我家,不是誇過這貓好看麽,我給您送來了。”說著也不看這家人的眼色,就把紙箱打開將貓放了出來。

熟人的言行令父親和母親有些尷尬,因為父親雖然誇獎過這貓好看,卻並沒有養貓的打算。這家人從未養過貓,再說他們住樓房,女兒也極愛幹淨。一家人望著那貓,貓蹲在熟人腳邊,蓬頭垢麵,眼神躲閃,宛若逃學之後鬥毆歸來的一名頑童。

一時無人對貓的去留發言。

熟人有些沉不住氣,便竭力向這家人證明眼前的貓原不是這貓的本色。為使貓顯出本色,他請求母親立刻備盆備水,他要當場將貓洗淨。

用溫水清洗過的貓果然煥然一新,當他那通身雪白的長毛變得光潤、蓬鬆之後,他也自覺無愧於這世界了。他並緊健壯的雙腿,閃爍著一雙圓而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起生人。他那淡藍色眼睛配以淡粉色鬢角,顯得格外嬌媚。熟人觀察著父親和母親,那眼光像在說:你們不會為難了吧!世上難道還有不喜歡這貓的人麽。

接著,熟人又趁熱打鐵地訴說了他將這貓送來的原因:父親去世了,他要結婚了,於是便要給貓找一家最好的新主人。

熟人講的盡是實情,新主人便決定收下這貓。難道還能再讓這隻幹淨貓鑽進紙箱,讓熟人拎著去找主兒嗎?那就仿佛是他們全家一道拋棄了這貓。

這是四年前的事。

女兒給貓起了個名字,叫做伊咪。鄰居們都稱讚伊咪的出眾,卻又提醒說:這貓大了點兒。養貓可要自小養。

這時全家人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大貓小貓的概念。記得熟人送伊咪來時說他六個月,而明眼人卻告訴母親說,這貓肯定有一歲多了。如此說,熟人送貓時,顯然是瞞了歲數的。

無論伊咪是否被瞞了歲數,無論他是否已一歲有餘,在這家人來說已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他們看重伊咪的品格。這是一隻仁義且憨厚的貓,他不肯輕易向人邀寵,也不隨便感謝人對他的好意。來這家之後,他很花了些時間觀察、體味和思索周圍。他常常與家人拉開些距離,獨自凝視著一個地方,似乎不願太快地忘記從前那“破草繩、打狗棍”的生活,雖然現在的日子比從前要優越得多。首先新主人不再拴他,他盡可自由地出入每個房間,並在晚上,走進父母房裏,跳上床在母親的腳邊睡覺。他的飲食也從此規律起來,每日兩餐,飯盆和水碗被女兒洗刷得幹幹淨淨。在逐漸地有了安全感和舒適感之後,他還為自己找到了鐾爪的地方:飯桌的桌腿。他常在一覺醒來之後走近飯桌,雙“手”抱住桌腿開始他的鐾爪運動。有人說貓的鐾爪,大約是對爪的磨礪吧。他後腿拄地,前爪緊抱起桌腿,“咯咯”撓著,那爪子“刮”下的木屑落在地上,地上常有一小片淡黃色的木屑。日久天長,桌腿顯出坑窪,那坑窪的桌腿就好比枯瘦老人那站不直的腿。

在伊咪的鐾爪過程中你才能窺見家貓血液裏那一點原始的野性:總要有備無患吧,總要為意外的自衛而磨礪自己吧。這使得主人一直沒有為他剪去指甲——像有些養貓人家常做的那樣。既然強大的人類都有自衛的權利,貓的一副指甲又有什麽不可容忍呢。他們也沒有為他去勢,女兒聽一位養貓行家說,去了勢的貓雖然溫和順隨,但隻要與他的同類相遇,便要受到奚落和羞辱。他們會一擁而上地嘲弄他並任意廝打他,因為他已不屬於他們中任何性別的一員。主人願意讓伊咪自然地活著。

當伊咪經過了慎重的觀察與思考,認定這確是一家真心待他的好人,便盡心盡意地與家人配合,決心為自己樹立些更優良的品格。首先,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小便時上馬桶,他很為自己能學得這一本領而感到自豪,常在有客人來訪時一次又一次地跑進廁所,跳上馬桶擺正自己,微微梗著脖子,神色莊嚴地開始撒尿。每當清晨和晚上,衛生間利用率最高的時刻,伊咪便也不失時機地表現他的緊迫和慌張。如果家中哪一位要進衛生間,他必定在你腳下一路磕絆著跑在前邊,搶先衝進去,雖然那一刻他並沒有什麽好排泄的。如果碰巧他被關在衛生間之外,他便煞有介事地或在門口來回踱步,或揚起巴掌拍門,示意他的等待是有限的,他的迫切感早已勝過了裏麵的人。

伊咪希望全家和睦相處,反對各行其是。比如全家一起看電視,永遠使伊咪激動。他激動著自己臥在全家人前,眯起雙眼從始至終,那電視內容對他卻無關緊要。他為難的是家人有時對電視節目的分歧:父親津津有味地把住客廳的電視看足球賽,母親和女兒到另一個房間看電視劇。這時的伊咪先是遺憾地在兩個房間奔跑一陣,最後便坐在兩房之間的過廳裏,以此來聯絡全家的感情。

幸虧明天又是個團聚的時刻,那時伊咪會無限欣慰地選擇自己的位置——他常用一種極其虔誠的辦法臥在全家麵前。他自己把自己摔倒在地,胸膛裏還會發出一個“嘔”的聲音。他摔得忠實,摔得無所顧忌。他故意用自己的憨態,引來全家的高興。

女兒說,也許伊咪的母親沒有來得及教會他怎樣臥倒吧。

父親說,這正是他要引起全家注意的表現——有我在難道你們還各行其是嗎?

伊咪的祖父是純種波斯貓。到了伊咪這一代,隻有幾分波斯成分了。但他的性格裏,卻幾乎包含了波斯貓的全部特征:聰明、膽小、敏感。

當他確認了自己是這家當之無愧的一員後,對家中的新鮮事物總是表現出極大的好奇和興奮。從新添置的家具到籃子裏應時的蔬菜,他從不放過對它們熱烈的鑒賞。當母親坐在廚房擇芹菜時,伊咪會湊上前去,伸出小巴掌拍打著菜葉,就像在說,芹菜麽,我對這味道可不討厭。女兒在一本關於養貓的書上確實看到貓對芹菜味兒的特殊喜好,就給他在飯裏加些芹菜。伊咪吃著、品著。有時他也鬥膽去聞蔥頭,立刻被嗆得打起噴嚏——原來蔥頭不是芹菜。伊咪躲開了。

這家的鋼琴是母親的。每當母親彈奏時,伊咪必定凝神屏氣地坐在遠處傾聽。當他第一次聽見鋼琴發出的聲音時,居然興奮地在沙發上奔跑了好幾個來回。他感到疑惑不解,又為這奇特的音響不能自製。那麽,我能使它發出聲響嗎?從此,他創造了一個新節目,便是趁人不備時一遍又一遍地從鋼琴上跑過。他那踩在琴蓋上的步子細碎、匆忙卻非常堅定,好像在摹仿人的手指,琴也會發出輕微的共鳴。但母親是嚴禁他上琴的,為此她嚴厲地批評著他,他們麵對麵地坐著。開始伊咪不動聲色地聽,當母親的絮叨沒完沒了時,他便閉起雙眼,微顰著眉頭,下巴向裏緊收著,那神情分明在示意母親:除了我之外,誰還能忍受你如此的絮叨呢。在以後的日子,這姿勢成了伊咪準備忍受強大不耐煩時的代表性神情。

這家的父親是畫家,有一次從山裏歸來,帶回一隻野山羊頭骨的標本。這是一隻矯健的公羊,兩隻深棕色的犄角向兩邊翻卷著,顯得十分威武。父親將羊頭掛在客廳的牆壁上,伊咪立刻就發現了客廳的氣氛不同尋常。

像所有的波斯貓一樣,伊咪也是短腿,彈跳能力之差,使他沒有向高處攀登的興趣,但他能很快發現高處的一切。現在牆壁上出現了一個長犄角的家夥。他坐下來,仰起臉,端詳著那於他來說十分古怪和陌生的東西,目光裏有一點愕然,有一點敬畏。莫非這是家中一個新成員?我今後該如何與他相處?伊咪的仰望持續了很久,那靜默的時間幾乎超出了貓力所及的程度,像等待那家夥跌下牆來,但羊頭始終在牆上靜穆著。之後他便將臉猛然轉向父親,在父親和羊頭之間又作了三番五次的審視研究後,才向父親發問般地歪起腦袋:現在我知道了,這東西是你帶回來的,看上去神氣活現,其實呢,死的!

一架吸塵器卻給伊咪帶來了恐懼。無論它的外形和它的聲音,都使伊咪有種世界末日來臨之感。隻要家人一搬出那家夥,伊咪便望風而逃。這時他選擇的安全去處是前陽台,他常常跌撞著一路狂奔,奮力拽開陽台紗門將自己藏好。有一次伊咪昏頭昏腦竟被紗門邊緣一塊破損的鐵紗掛破了嘴角,致使他自造的這恐怖景象更加具有了真實感。但吸塵器到底沒有敵過伊咪對它的研究,當他慢慢發現它那隆隆的聲音,它那紅白相間的身子,它那長長的“大鼻子”以及它那沉著緩慢的移動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時,伊咪不再躲藏。吸塵器在前麵吼著,他便迫不及待地在它旁邊打起滾來。而他選擇的地方,正是吸塵器經過之後的一塊“淨土”。

然而一些最細小的動物,卻永遠使他不知所措。伊咪常常獨自蹲在門廳的桂樹花盆跟前,顯出一臉的緊張。他盯住花盆忽而躡手躡腳地向前逼近,忽而又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卻。後來有人發現,令他退卻的是從花盆裏爬出來的螞蟻。

他能麵對公山羊頭骨的威武,能麵對吸塵器的轟鳴,卻對付不了一隻螞蟻的蠕動。

每一年的雨季到來之前,油漆工都要來家裏油漆門窗。

這天上午,兩位油漆女工來了,提著淡綠色和乳黃色的油漆桶。這本是伊咪睡覺的時間,但油漆工的到來使他一下子提高了警惕,他一定覺得此時看守住這家,比睡覺更重要。誰知她們是幹什麽的?她們那斑斑點點的衣著,手裏那顏色刺人的油漆桶,以及桶內那放射性的氣味,都超出了一般客人的軌跡。於是當來人開始了她們的塗抹時,伊咪也就開始了對這家的監護。一個房間被塗抹完了,他便緊隨她們走向另一個房間。他選準合適的位置坐定,一絲不苟地注視著來人的行為,這使得主人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好像伊咪的出現是應了主人的派遣。女工們卻很開心,因了一隻貓對她們的陪伴,並如此關心她們手下這枯燥的勞作。她們笑著,笑伊咪對眼前事情的專注,笑他強撐著一雙困倦的眼皮卻仍不肯離去。直到近中午女工終於告辭,伊咪才鬆懈了全身邁上床去,倒頭大睡起來。

對待電話,伊咪一向持積極態度。每逢電話鈴響,他總是第一個朝鈴聲奔去,然後再焦急地去找主人。他一路蹭著主人的腿,朝主人高高仰起頭,像是對你說:為什麽不能快一點,電話可是響了半天的。有一次來了個修電話的師傅,那師傅因試驗電話的打鈴係統,使鈴聲響了好久。這下可急壞了伊咪,他在電話桌前團團轉著,疑惑萬分:為什麽誰都不來接電話?這麽說,非我不可了。於是他勇猛地跳上桌麵,向話筒伸出了手。修電話的師傅為伊咪的壯舉所打動,對父親說:“這貓可挺忙,就差拿起話筒開口了:喂,請問您找誰呀?”

女兒的妹妹在幾年前去了國外,臨走前她和伊咪之間發生了一點不愉快:就在她離家的那天早晨,伊咪不知為什麽毫不客氣地衝著妹妹的後腰撒了一泡尿,妹妹正穿著行前的新衣服。而頭天晚上,妹妹和姐姐還不辭辛勞地從附近的一個工地上,為伊咪抬回了一麻袋沙子——那是伊咪的便盆中所不可少的鋪墊。伊咪辜負了妹妹的一片心意,致使妹妹每次從國外來電話,總不免詛咒一陣伊咪。但伊咪對那電話卻聽得津津有味,好像妹妹的電話是專為想念伊咪才打來的,每次他必定從頭聽到尾。即使那電話在深夜打來,伊咪也會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和家人一起聆聽這大洋彼岸的聲音。

這家的女兒是作家,那年在寫作一部長篇小說。夜深人靜,才是她思維敏捷的時刻。在溫存的燈光下,女兒手裏的筆在紙上輕輕劃動著,那細微的聲音明晰可辨。她常在這樣的時刻生出感恩的情懷,感激上蒼拉開這道帷幕,放她走進這樣一種生活。她常想,在紙與筆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麽孤單和寂寞。紙與筆的結合產生了許多的故事,有些故事使她欣喜,有些故事也會把她弄得悲痛。這時她就放下筆,讓筆歇息,讓自己盡情欣喜或悲痛。

一次,伊咪走了進來,適逢女兒在流淚。他先站在她背後沉思片刻,然後輕輕躍上她的書桌,在她眼前的稿紙正中坐定。他探詢地端詳她,往日那淡藍色的眼睛在這深夜的燈下變作燦爛的金紅,而他那通身的長毛逆著台燈的光亮,分外奪目。他望著女兒,似乎在說:既然這是一件讓你如此傷心的事,那麽就不要再做了。女兒受了伊咪的感動,抱起他離開了桌子。

第二天女兒的鋼筆不見了。全家人齊心協力搜遍了犄角旮旯,最後母親突然想起了伊咪說,該不是伊咪幹的事吧?女兒叫來伊咪,對他說了很多話,央求他不要開這種玩笑。起初伊咪不以為然地在女兒的房間踱步,企圖用這不以為然來洗白自己與此事無關。女兒十分沮喪,便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而踱步的伊咪這時卻忐忑不安起來,他萬萬沒料到,他的一番好意會給主人帶來這麽大的麻煩,他記起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想,鋼筆的事情是我幹的,可是假如沒有這支能寫字的筆,你又怎麽會掉淚呢?誰知筆沒了,你卻沉悶起來。人類終歸是琢磨不定的。也許她情願握住一支筆去掉淚吧,掉淚總比就這麽沉悶下去好吧。那麽,還是還給她為好。於是伊咪就在女兒和一個衣櫃之間跑了幾個來回。這幾個來回終於引起了女兒的注意,她向衣櫃底下望去:嗬,鋼筆。

鋼筆正安靜地躺在衣櫃下邊的暗處。

女兒是多麽感激伊咪,她堅信動物和人的相通並非玄虛。她感激著伊咪,把他抱起來,而伊咪卻急急地掙脫了她,慌慌張張地躲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去了。若真是朋友,感謝便是多餘。

這家的院牆以外是一片農民的菜地。夏日的黃昏時分,站在後陽台向外望去,空氣裏滿是泥土的馨香。如今城市一天天吞食著鄉村,這菜地的四周已圍滿新起的居民樓。但菜地仍然固執地堅守著自己,任你高樓的俯視。暮色蒼茫中,你仍能看見菜農們忙碌的身影。一些半大男孩正坐在空中樓閣般的小窩棚內玩耍嬉戲,快樂的歡笑聲不時從那裏飄來。也有結伴的男孩,躍出窩棚穿過菜地,爬上這城市居民的院牆,在牆頭上一字排開,傾訴他們內心的秘密。也許這傾訴不再是對這片土地的眷戀,而是對一種全新生活的憧憬。

伊咪喜歡在這樣的時刻躍上後陽台,靜靜地凝望院牆上那一排男孩。他坐得沉穩,望得專注,聽得仔細。當夜色漸漸模糊了那些孩子,隻剩下風兒送來一些稚嫩聲音時,聲音仍能喚起伊咪對他們的留戀。仿佛他們的秘密也就是伊咪的秘密,正因了這共同的秘密,他們就要來邀請他了。但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看來他就是再望上他們一百年,他們也不會注意到他吧。伊咪對外界的過分關注,倒使得家人把伊咪想成是在“作風”上的不安分了。

家人決定為伊咪請請女伴。女伴來了,母親總是挑剔一陣,說這個像小市民,那個則是“二百五”。而伊咪向來是以他那溫和的習性對待她們的,有時溫和得近似窩囊。有一次,一隻女貓在與伊咪過了一夜之後,不僅獨吞了他的全部飯食,臨走還揚手給了他一個耳光。伊咪默默地看著她,像是說:這沒什麽,我知道你經常吃不飽,我看見一星期你的主人也不過用張髒報紙給你托回兩個幹魚頭。我盆裏有梭魚,有豬肝,有白米飯。至於你為什麽要揚手給我一個耳光,那是你自己的事。貓麽,也是百貓百性百脾氣。再說既然咱倆過了一夜,我就沒個差錯?後來聽說那女貓跳樓自殺了,從五樓跳下來,還懷著伊咪的孩子。她的主人說這貓嫉妒心極強,嫉妒一切比她條件優越的貓。

伊咪始終不知道這件事。他也沒必要知道吧,對那女伴,他已做到了仁至義盡。當她搶奪他的飯時,他是那麽主動地閃在一旁,甚至還把飯盆給她向前推推。

伊咪健康而酷愛清潔,如同得了潔癖。假如衛生間的地板上被家人不慎灑了水,而伊咪正巧要從這地方經過,那麽他便開始誇張他的為難。他皺起眉頭,猶豫地抬起一隻前爪試探,又謹慎地將爪子收回。他用這姿勢給主人難堪:這真是一塊無從下腳的地方啊,看來我隻有踮著腳尖繞過去。他踮著腳尖繞過有水的地方後,便拚命抖著沾在腳上的水珠,再把自己很是整理一番:舔手舔腳,舔他那未曾沾過水的全身,直到他認為過得去為止。

隻有一次他在家人麵前出了醜。一個下雨的晚上,或許他在陽台上著了涼,腸胃有了異常感,便慌張著跑回來找他的便盆。不幸的是他沒能按照以往的排泄習慣如願,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把大便拉在了便盆之外。那確是一個狼狽的時刻,當女兒最先聞見氣味不對時,伊咪正企圖從盆裏掏出些沙子埋住他那份難堪。貓有掩蓋自己排泄物的天性,有教養的貓就更在意。

也許在伊咪的一生中,他把這件事看作是最使他丟臉的事吧,因為那一刻在他的臉上是家人從未見過的驚恐和羞愧。他的神情裏有某種淒然的絕望,他決心向主人解釋清楚這一切,於是便開始了他那絕無僅有的一次訴說。他的眼睛盯住全家人,一連串的“啊嗚”聲從喉嚨裏發出來,時而低沉,時而急促。那長達幾分鍾的訴說使家人終於明白了他的內心,那實在是一份震懾人心的明白,一份摻雜著恐怖的明白。全家人蹲下來溫和地小聲叫著伊咪,告訴他,他決不會因此受到懲罰和歧視,因為他們相信這是一件誰都無法料到的事。終於,伊咪安靜下來,在休息了一夜之後,他的腸胃恢複了正常。早晨,他又特意表演了通常那排泄和掩埋的技術。

據說動物的語言係統是一套複雜而又完備的係統,從昆蟲的鳴叫到野狼的長嚎,這其中永遠有著人類所不可知的秘密。當一隻貓突然決定用語言與人交流時,好像是動物給了人走進生命中一個新領域的機會。

一位著名的電影攝影師告訴這家的女兒,若幹年前,知識分子實行“三同”的時候,他和他的同事在鄉下住過幾年。一天深夜,他們路過村口一座荒蕪的破廟,聽見院子裏有一種奇怪的聲音。他們膽怯地推開虛掩的廟門,原來在灑滿月光的院子裏,是貓們在開會。在一大片席地而坐的貓們前麵,一隻蒼老的狸貓正發表演說,他的聲音蒼涼而喑啞,還配以果斷的手勢,令那場麵極為肅穆、神秘,好像是一次非同小可的動員會或者誓師會。是人的到來打斷了這會議,老狸貓一聲短促的吼叫,貓群四散開去,隻剩下一院子月光。這位攝影師說,貓的會議使他終生難忘,他還常常為無意中攪散了貓的會議而內疚。

人類的確在無意中就傷害了動物,雖然人類正逐漸地努力,以自己對動物愈加周到的愛心來不斷印證人的文明。女兒因為覺察到那晚伊咪的異常,讀了一本名叫《貓的飼養與貓病的防治》的小書。這書的前半部講的盡是如何養貓愛貓,甚至連給貓洗澡時勿忘在貓耳裏塞上棉球都特意提醒了讀者;待到書的後半部,作者卻將筆鋒一轉,大談起人應該怎樣殺貓和怎樣剝貓皮。

這便是人類對動物永遠的隨意吧。有時人好像是某種動物的奴仆,那終歸是一種假象。

假如人能夠公正、客觀地看待與他們相處的動物,就不會有意隱藏這動物的缺點。

實際上,當年熟人把伊咪送來不久,全家人就發現了伊咪的缺點。伊咪是那樣在意自己的大小便,但有時卻會突然失去控製地隨便撒尿。還是那本怎樣養貓和怎樣殺貓的書講,從貓的生理特征分析,男貓一向比女貓對自己的生存環境有更強烈的占有欲,為了確認這種占有,他們常愛將尿撒在他們的所到之處,好比古代邊塞盛行的“跑馬占地”。當那些地方充滿了他們自己的氣味,他們才會安然地生活其間。這說法或許十分在行,然而伊咪那令人頭疼的“跑馬占地”卻無窮無盡地發展起來:牆根、桌腿、報紙、紗窗、冰箱、洗衣機……毫不在乎。隻待尿出之後,伊咪才恍然大悟地再跑進衛生間,躍上馬桶重做第二次排泄,就像有意告知人們:隨地便溺,我可不是故意的啊,那不過是一時糊塗。你們看我這不是到廁所來了麽?他的這套行為邏輯叫人覺得他特別糊塗又特別清楚,叫人哭笑不得。可尿畢竟是充滿著尿味兒的,主人要跟在他身後迅速清除這“劣跡”。

於是在日常的采買中便多了一項內容:購買除臭劑。為買除臭劑,女兒曾經多次領受過售貨員的白眼。當她站在櫃台前指名叫售貨員拿給她除臭劑時,售貨員多半會用鄙夷的神色反問:“什麽?”她要聽的是女兒的重複,以這重複使女兒無地自容:你這麽衣冠楚楚,可為什麽要買這種東西?好像這專治不潔的東西倒成為真正的不潔了。你說著這不潔,便是你的不潔。人大凡有一點市場經驗,就會有這種體驗:所有的產品原都是為著出售而製造,可你在購買那產品時,卻又被出售產品的人百般鄙視。也許這不能算是售貨者的“以貌取人”,而是“以貨取人”吧。女兒終於習慣了這“以貨取人”的遭遇,再進商店,她會有意大聲地告訴售貨員:“喂,我買除臭劑!”一種迫不得已的鍛煉吧。

可是伊咪卻不顧女兒的忘情忘我精神,竟發展到在女兒的小說稿上撒尿了,這是女兒所不能容忍的。為此她真痛打過他,並假意要把他扔掉。那時伊咪在她的懷裏和她撕扯著嚎叫,結果還是被她拋至牆頭。牆下許多人都關心起伊咪的命運,在人們的眾說紛紜中,伊咪決心當眾作一次懺悔。他匍匐在牆頭,拿眼的餘光掃著眾人,喉嚨裏發著“咕咕”的聲音,有人說那是在哭,於是為他講好話的人越來越多。

聽著眾人的勸解,女兒終於向伊咪張開了兩臂。家人把這次的事稱做“牆頭事件”。

但牆頭事件之後,伊咪並沒有痛改前非,那難以控製的排泄習慣卻愈演愈烈。原來貓尿對金屬是有著一種不可忽視的腐蝕力的,這家的許多金屬器具大都不同程度地遭到了伊咪的摧殘。洗衣機的半側已鏽斑累累,一條腿即將斷裂;冰箱一側也瀕臨斑駁;台曆座、鬧鍾已出現坑窪;母親花鏡的金屬框架上,隱約可見綠鏽斑點……

一個本無風浪的家庭,因此便出現了不平靜,伊咪的去留開始成為這家每日的爭論內容。父親堅持要扔掉伊咪,母親和女兒則永遠站在一邊,替伊咪說著好話,舉出伊咪的種種優點企圖說服父親。

父親說可事實上他已經妨礙了人的正常生活。人又怎麽樣?人犯了罪還要送走勞教勞改呢。

女兒說伊咪又不是罪犯,他不過是一個難以控製自己的病人。

父親說正因為他得了不治之症,才沒有必要再養。

女兒說正因為他得了不治之症才不能將他推出家門。

氣氛日趨緊張,伊咪對這氣氛非常敏感。那時他多半會坐在一個黑影裏發愣,悲觀得要命。有一回母親在無理可辯時,竟責怪起父親,說,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起初父親發現了伊咪的好看。父親說好吧好吧,既然我是罪魁,那麽一切就由我處理好了。說著他就開始尋找伊咪。也許伊咪明白了這“處理”意味著什麽,他不見了。

所有的房間,所有的陽台,所有的旮旯,都沒有伊咪。全家人找完家裏又找院裏,樓道內,小花園,每一叢灌木,每一個黑影,都沒有伊咪。連父親也著慌了。

午夜時分,他們疲憊不堪地回到家裏,坐在客廳裏發愣。

就在這時,客廳那厚厚的窗簾背後,發出了一個輕輕的聲音:“喵——”女兒跑過去掀開窗簾一角,伊咪就端坐在窗台的角落裏。

伊咪是在對這一家人進行考驗吧,為了進行一次真正的考驗,他必得進行一次真正的模擬失蹤。

伊咪的模擬失蹤,竟然使父親作出了暫時的讓步,從此不再有人提起伊咪的離家。全家人同心協力,配合默契,頑強地開始了對伊咪的教育。

曾經有獸醫告訴母親,伊咪的毛病屬神經性的失控,可能與幼年的生活有關,照理說這樣的貓的確不能再養。可是這一家人更相信“誠則靈”,更相信奇跡能在伊咪身上發生。

不計其數的說教,不計其數的痛打,不計其數的好轉,不計其數的反複。伊咪每次那甘心情願全身伏在地上挨打的神情,也證明著他本人的決心。

想必是上蒼有眼,奇跡終於發生了:經過一年多的努力,伊咪走出了深淵。他拯救了自己,或許付出了比人類更為艱難的控製力。從此他可以無所顧忌地麵對世界了,他的嶄新形象,是對主人最好的報答。

一切一切都證明了,伊咪的小便失控,確係幼年時受過驚嚇所致。原來在伊咪還未滿月時,因為他不知到哪裏去尿曾把尿撒在被子上,為此遭到過熟人的痛打,而後這熟人卻不懂得給伊咪設便盆,於是在撒尿的問題上,人使貓不知所措了。

最終決定把伊咪送人是四年以後的事。這一年,女兒要出遠門,父親和母親因為工作的緣故,也常不在家。於是全家開始平心靜氣地商量應該如何麵對現實。他們仔細為伊咪選擇新的環境,最後決定還是讓他回到從前的熟人那裏,回到那個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看來別無選擇了,因為養貓的人都知道,一隻將近六歲的貓是難以更換主人的。而那位熟人,畢竟和伊咪有過最初的感情。母親去找熟人商量,熟人說,送回來吧,從前我是對他缺乏耐心,可我知道,那可真是隻好貓,仁義,不刁。我就喜歡他那股憨實勁兒。

初夏的一個傍晚,伊咪走了。帶著他的飯鍋飯盆和水碗,帶著他的褥子和枕頭。父親承擔了送走伊咪的任務,仿佛他還記得從前母親對他的“埋怨”,說是他最初引來了伊咪。那麽,這迎來和送往當由他一人完成吧。父親為伊咪準備了一隻旅行袋,母親和女兒不由得想起有一次把伊咪裝進旅行袋的事。

那年暑期,全家外出度假,把伊咪暫時寄養在母親的同事家。當母親企圖把伊咪裝進旅行袋送走時,伊咪寧死不屈地撒起潑來,並踢翻了他的飯盆以示抗議。數天之後,家人度假歸來,母親接回了伊咪。那位同事告訴母親,伊咪在她家一連幾天不吃不喝,而且拒絕同前來找他的女貓們親近。他的到來,幾乎招來了同事家附近所有的女貓,然而他孤傲地望著她們,就像在說,你們以為我的不吃不喝僅僅是缺少了你們麽?你們這些女人啊,怎麽可能理解一個真正男子漢的心呢。

此刻,一隻旅行袋又擺在了伊咪眼前,母親和女兒已做好他大鬧一場的準備。出人意料的是,伊咪一聲不吭地走進了那袋子。他的神情是沉靜的,他的步態也很堅定。他仿佛用這沉靜和堅定來告慰家人他已成年,他能夠以成年的樣子來分擔家人的心事,他能夠承受在他的生命旅途中一個全然陌生的內容。

淚水模糊了女兒的眼睛,她多麽希望他哭出來,如同人們常常勸慰那些被哀傷驚呆了的人:你哭一哭吧,哭一哭就好了。

父親回來說,伊咪安靜了一路。

母親和女兒伺機尋找去熟人家看望伊咪的理由。第一次她們想起伊咪沒有帶走他的便盆,於是她們就帶著伊咪的便盆來到熟人家。

伊咪又過起了幼年的生活,他被熟人綁在沙發角落的暖氣管上,幾乎動彈不得。當熟人因這家母女的到來把他鬆開讓他們親近時,伊咪狂奔過來,蹭著她們的腿,不停地在地板中間打滾兒。他的嬌態使熟人的妻子大為驚訝,她原是不愛貓的,當初熟人送走伊咪就是因了她的出現。

現在連她也說沒想到這貓這麽好玩,她懷中一個一歲的孩子也格格笑著看伊咪的表演。

那時女兒多麽感激這尚不會講話的孩子,她暗想著,就因了這孩子喜歡伊咪,熟人夫妻定會好好地待伊咪吧。難道她們不該為孩子買一件漂亮的小衣服帶去麽?於是母女便有了第二次看望伊咪的理由。

她們帶著一件小衣服和一飯盒煮梭魚又一次來到熟人家,伊咪已被移至屋外了。他的脖子上拴著一段粗電線,正蹲在剛剛下過雨的髒牆角。他滿身黑灰,連身子底下的褥子也變成了一個泥餅。女兒叫著他的名字,他卻漠然地看著她。女兒給他解著繩子,想著繩子鬆開後,他一定又會跑來同自己親熱相處。誰知繩子解開了,伊咪仍是原地不動。他不屑地掃視了一下女兒,索性緊閉起雙眼。女兒發現他麵前那隻空飯碗,才想起把帶來的煮魚拿出來。

當女兒剛剛把煮魚倒進飯盆,伊咪睜開了眼睛——顯然他那靈敏的嗅覺又蘇醒了。他一個箭步躥到飯盆跟前,拱開女兒的手,把嘴紮進飯盆,刹那間魚被吃了個精光,然後他又溜之大吉了。當女兒試圖再喚他回來時,他早已躲進一個黑夾道,隻露出兩隻金紅的眼。

民以食為天。女兒想起了這句話。貓更如此吧,但當人和貓隻為著眼前的食才活著時,還能講什麽恩怨呢?昨天,昨天在哪裏?昨天你曾為我煮魚、切豬肝,有時還在飯裏為我加芹菜和味精,女貓們吃我的飯,我還來個溫良恭儉讓。難道真有過這等事嗎?反正現在我眼前隻是這個四壁如洗的空飯碗。

女兒試圖勸熟人按時喂伊咪吃飯,熟人的妻子說:“誰有工夫呀。”女兒又勸熟人不如把伊咪放了生,讓他到自由的天地裏去自覓生路。熟人說:“丟了怎麽辦,這麽憨的貓。”

於是女兒發現,人和人之間原本是最難展開一個共同話題的,那話題越是細小、瑣碎,那展開就越是艱難,就像你本無法去勸那位寫“貓書”的人不要把養貓和殺貓寫在一本書裏。在動物麵前,人是多麽看重自身的權利。在動物麵前,人也確有無限的權利。

母親和女兒從熟人家出來,共同想起了中國的一句俗話:事不過三。她們決定永遠不再看望伊咪,再去看望就變成了對人的說三道四。說三道四,不就是無故幹涉別人家內政麽?

然而這家人卻永遠記住了和伊咪的相處,永遠記住了他們之間的一切歡悅和煩惱。他們的相處使人類那愈來愈粗糙的靈魂變得細膩了,動物有時的確比人更像人。

歲月或許使伊咪真的已經忘記愛過他的人們,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曾經愛過他。有一首歌不是唱過“愛是無私的奉獻”嗎?沒有告別,怎會有永遠的紀念?

沒有紀念,人類的情感便空曠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