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臉夥計想是這麽想,但鋪子裏的規矩讓他仍舊應了一聲,上樓尋了劉掌櫃,把這事兒說了。

劉掌櫃聽得暗暗納罕,出了門,順著夥計的手往樓下一看,第一眼看見的,並不是姑娘,而是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形。

那年青男子頭戴鬥笠,身姿挺拔,他莫名覺得,曾在哪裏見過他。

看不見人的麵容,想了想,也沒什麽頭緒,劉掌櫃便丟下這事兒,將視線轉向他身邊的姑娘。

那個皮膚黑黝黝的瘦高姑娘,正朝他打招呼。

這位是?

哦,記起來了。

能黑成那樣的姑娘,並不多見。

前不久,這位黑姑娘跟隨祖母來過這兒,還跟他誇下海口,說要把天蠶絲賣給他。

她說她姓什麽來著?

對了,她說她姓李。

劉掌櫃的目光往李姑娘手中那個土裏土氣的包袱上瞧了瞧,心裏有些不信,看了她身邊那個莫名眼熟的男子一眼,卻又道:“把人都請上來吧。”

轉身回了雅間。

圓臉夥計見掌櫃的果然要見那姑娘,不禁暗暗慶幸先前沒有對那姑娘不恭。

他下了樓,恭恭敬敬的請明秀和顧三郎上樓。

顧三郎卻示意明秀一個人上去,他在樓下等著就好。

明秀也不在意,上樓進了雅間。

這屋子不大,卻裝飾得十分精巧,壁上掛著字畫,架上擱著棋盤和精致的盆雕,雅致中透著股書香氣。

明秀把包袱隨意往桌上一放,看向坐在主位的劉掌櫃。

他身形微胖,穿一身褐色團花綢袍,皮膚偏白,圓團團的臉十分和氣,眼睛笑眯起來,讓人一見便心生歡喜。

明秀卻知道,越是這樣的人,心裏越精明。

“李姑娘請坐。”劉掌櫃態度溫和。

明秀坐下來,接過圓臉夥計遞上的香茶,輕輕抿了一口,笑說道:“劉掌櫃的茶可真香。”

劉掌櫃是個愛茶的,見明秀讚他的茶香,笑得更加和藹可親:“姑娘喜歡就好。”

明秀慢條斯理的喝著茶。

她以前雖然沒做過生意,但也從閨蜜口中聽了不少做生意的訣竅。

跟這種老狐狸談生意,一定不能急。

一急,就容易中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原本以為,明秀會直截了當的向自己推銷,誰知她卻不慌不忙地喝起茶來。

問她幾句,回答的也是滴水不漏。

原本還把她當成普通村姑的劉掌櫃,心裏不禁有些訝異。

明秀喝完茶,這才不慌不忙的打開包袱,露出裏頭的油紙包,又打開一層,露出裏頭的細棉布包袱。

旁邊的圓臉夥計,看見這一層一層的包袱,也不知道裏頭到底包了些啥,不禁伸長了脖子好奇的看著。

劉掌櫃倒是不緊不慢的喝著茶,笑眯眯的看明秀拆包袱。

終於,包袱打開了。

熒光閃閃的淺碧色天蠶絲,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竟然是來賣天蠶絲的!

圓臉夥計驚訝的看著明秀,尋思著她到底有何來曆。

是吳家人?

還是秦家人?

那兩家的人他大多知道,沒聽說有這樣一位黑漆漆的姑娘呀。

劉掌櫃盯著這包天蠶絲雙眼放光,連端到嘴邊的茶都忘了喝。

這些絲光澤閃亮,顏色鮮豔,隨手一翻,竟有一半是難得的上品,剩下也大多是成色不錯的中品,隻有一層左右的下品。

劉掌櫃打量著明秀,久久不語。

這李姑娘,長得黑,高瘦。

一雙鳳眼生得極漂亮,正含笑看著自己,好像在說我家的天蠶絲不錯吧?

原本,他還以為這小村姑是在吹牛皮,誰知,人家還真有兩把刷子。

他笑得越發親熱:“這些天蠶絲,都是你們家製出來的?”

“沒錯,這些都是今年的新絲,質量上乘,您應該看得出來吧?”

隻要不是個瞎子,就不會看不出來這包絲有多好。

劉掌櫃點點頭。

像他這種做天蠶絲生意的人,按理來說,不該因為看見這麽一點子天蠶絲就驚訝。

隻是……

吳家和秦家手裏的製絲技術,比不得他們劉家和宋家,出產的上等天蠶絲十分稀少。

就算是他們家和宋家的工坊,出產上等天蠶絲的比例,也比這個低了一半。

便是少府監專司天蠶絲織物的天寶院,擁有全天下最佳成色的天蠶繭,也沒聽說有這麽厲害。

所以,劉掌櫃看見明秀拿出來的天蠶絲中,上等天蠶絲幾乎與中等天蠶絲數量相等,才會如此驚訝。

她手裏的繅絲技術,莫非比他們劉家,甚至皇家的技術還要高明?

想到這裏,劉掌櫃心裏一片火熱。

此時,他還不知道明秀的出絲率比他們劉家的高出一倍。

如果知道的話,他還不知要如何震驚了。

他覺得,這麽珍貴的技術,李家隻怕不會輕易放手,就想先問問東家,再作打算。

眼下,他得攏絡住這位李姑娘才行。

說起來,行商的女性倒是少見。

尤其是如此年輕的姑娘,就能全權負責的,更是沒見過。

想來,這姑娘一定有她的過人之外。

劉掌櫃穩住心神,問道:“就隻有這些嗎?”

“暫時隻有這麽多。”

劉掌櫃點點頭,表示理解。

剛開始做生意,能有這麽多其實已經算好的了。

他笑眯眯的說道:“姑娘這絲成色不錯,我全要了,就按我給吳家的價格計算。今後,你有多少絲,我全都要。”

有了這句話,明秀的天蠶絲便不愁銷路了。

她實在是高興壞了:“劉掌櫃好眼光,我們家的天蠶絲,別的不說,品質絕對是好的,你買了絕會不虧。”

劉掌櫃招手讓夥計過來稱重付錢。

圓臉夥計拿著精致的銀盤子小稱過來,稱過之後,說道:“李姑娘,你這包天蠶絲一共二斤九兩。”

劉掌櫃慷慨的說道:“就按三斤算吧。”

圓臉夥計又吃了一驚。

一兩絲可值二錢多銀子呢。

掌櫃的這也太豪爽了吧?

對著明秀,他更加恭敬起來:“李姑娘,一共七十五兩,你是收銀票還是銀兩?”

明秀想了想,問道:“能不能給我二十兩散碎銀子,五十五貫銅錢?這樣,我收購天蠶繭的時候也方便些。”

拿著銀票,可是沒法去鄉下收繭的。

劉掌櫃表示理解:“沒問題。我幹脆給你一百兩,這樣你也能多收點繭,給我多交點絲。”

不管什麽年月,上等天蠶絲都是稀缺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