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堅嗬嗬傻笑起來:“我一個大老爺們,又住在軍營裏,也沒地兒花錢去。原本想在齊州給老大和奶奶買些東西回來,隻是時間實在不夠用。奶奶和老大有什麽想買的東西,盡管花這銀子,不用替我存著。”
“那可不成,這可是你成親要用的銀子,誰也不能亂動。”
透過窗口,顧三郎看見林婆子的眼睛笑眯成縫,而那頭狗熊,掛著一臉老實憨厚的笑容,引得二爺都朝他點頭不已。
這頭狗熊看似笨拙,沒想到在該精明的地方,竟一點也不蠢。
他真是看走眼了啊。
如果讓李明海或李明亮聽見這番話,隻怕會說,光看孟堅應付吳添祿和張班頭的事,就知道他是個外粗內細,胸中自有城府的人。
隻是,他一到小妹麵前,或碰上跟小妹有關的事,智商好像就會直線下降,接連犯蠢。
對於這樣的孟堅,他們也覺得很無奈啊。
顧三郎冷眼覷著孟堅,想著要不幹脆打斷這狗熊的腿,讓他搬不了家算了時,就聽見了明秀的聲音:“二爺,這院裏存放著那麽多天蠶繭和天蠶絲,不留多幾個人守著,萬一進了賊怎麽辦?”
顧三郎眼前一亮,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丫頭這話說得有道理啊。
明秀的話果然打動了二爺,隻聽他道:“嗯,秀秀說的有理。院裏存了太多貴重之物,是要多些人守著才放心。”
顧三郎望著明秀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心頭暗喜。
她也不想和狗熊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嗎?
不料,他眨眼就聽她說道:“這兩天,我和哥哥們白天在這裏幹活,晚上趕回家睡覺,實在麻煩。不如我們暫時搬過來住,人多力量大,等把今年的天蠶繭全部製成絲再回家。”
麵無表情的顧三郎:“……”
你不讓狗熊搬過去,卻要把自己搬過來嗎?
你有問過二爺的意見嗎?
兄妹四人全搬來二爺家,這麽多人住得下嗎?
二爺卻敲了敲煙鍋子,欣然應道:“好哇,我正嫌家裏人少,院裏冷清,你們幾兄妹過來正好熱鬧些。後院反正都是空的,你們想住哪間就住哪間,忙完天蠶絲的生意,也不用急著搬回去。那時候,你們肯定攢夠了蓋新屋的銀子,幹脆直接把新屋蓋好再搬回去。”
林婆子想了想,讚同道:“秀秀這個主意不錯。你們兄妹都搬過來,用心把天蠶絲生意做好。家裏有我和你爹照顧,盡管放心好了。”
事情說完,所有人都心滿意足的離開了房間,隻留顧三郎在風中獨自淩亂。
明秀說搬家就搬家,很快就利落地將隨身衣物,還有被褥之類的打包帶到二爺家。
她打量著後院的屋子,不知住哪一間合適。
主屋三間,那是主人家住的,不適合她住。西廂房三間,一間存放天蠶絲,一間存放天蠶繭,剩下那間,她又嫌夕曬太熱,不想住。
那就住東廂吧。
她選了靠東次間的東廂,推門進去一看,屋中打掃得幹幹淨淨,明亮的陽光從大大的窗子照進來,顯得既寬敞又明亮。
這青磚大宅子,果然比破舊的土胚屋舒服多了。
等今年賣天蠶絲的銀子收上來,一定要照著二爺家蓋個新宅子。
安頓完了,她正要同二爺打聲招呼,卻聽見屋裏傳來二爺壓得低低的聲音:“怎麽突然改變主意,願意搬過來一起住了?不過,這樣也好,讓您一直住在那樣的草屋,又沒人照料,我心中一直不安。”
接著,便聽顧三郎若有若無的聲音:“又要麻煩您了。”
“這都是我們李家該做的,您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當年,令尊大人於我和兄長有救命之恩,您對犬子又多有提攜,我們李家便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也當護您周全。隻可惜,老頭子我力氣微薄,不然的話……”
“您替長林做的,已經夠多的了。”顧三郎輕聲打斷李二爺的自責,“我隻需在這裏藏身幾年,然後離開,沒必要將你們李家也扯進泥潭。”
李二爺卻道:“您如此仁慈,我感激不盡。但是,別怪老頭子我話多,雖不知哪位才是您的敵人,但心太軟的話,隻怕是贏不過。”
“心太軟嗎?”顧三郎苦澀一笑,沒有回答。
原來,在二爺眼中,他還是個心軟之人嗎?
可惜看錯了呢。
剛開始,他可是打算好好利用李家一番,用來當作報仇的馬前卒呢。
後來,不知何時,不知為何,他竟漸漸改變了當初的想法,變得不願將李家扯下泥潭。
是因為,他習慣了老頭子一邊抽煙鍋一邊不著痕跡的關切,和李青龍一邊把脈一邊不厭其煩的囉嗦嗎?
還是因為,他習慣了隔壁林婆子粗魯的叫罵、李明亮懶散的笑聲和瘋丫頭毫不掩飾的迷戀?
或者,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這些性格粗魯直率、每日吵鬧不停的李家人,將這個粗鄙不堪的小山村,當成自己的家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家跟以前那個家,真是完全不同呢。
一個簡陋粗鄙,一個富麗堂皇。
一個火熱直接,一個冰冷虛偽。
一個相互扶持,一個暗中插刀。
如果,這裏真能算是他的家的話,那無論如何,他都不希望這裏受到絲毫傷害。
他不想再一次,嚐到失去親人的痛楚!
“長林的身體,已經有了起色,您不必太過操心。”顧三郎冷冷清清的聲音中,難得的帶了絲暖意。
李二爺顯得很是激動:“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真希望您能早日康複。”
“或許,不需要等很久呢。”顧三朗的聲音中,似乎帶了些惆悵。
他轉頭朝門外看了一眼。
那丫頭都聽到了吧。
也不知,她會作何感想。
隻怕,要迫不及待地疏遠他這個麻煩纏身的人了吧。
畢竟,自改了性子之後,她可比以前惜命多了。
還特別討厭麻煩。
……
明秀站在門檻上,愣愣望著門外正忙著收購天蠶繭的青龍叔,心緒翻滾。
他也跟二爺一樣,早已清楚顧三郎……不對,是顧長林的身份吧?
明明知道,卻仍將這個可能讓李家遭遇滅頂之災的麻煩人物藏在家中……
想起二爺剛才說,顧長林的父親對他和他的兄長有救命之恩。
他的兄長,就是林婆子已死多年的丈夫,也就是她這具身體的親爺爺呢。
原來,在很早很早以前,李家就與顧長林糾纏在了一起,無法分開了。
可笑的是,她原本還以為,等他身體好了,離開這裏,就可以再無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