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蜜寶目光看向炭盆,望著其中正在燃燒的精巧香餅煤,程四妹子一瞬瞪圓了眼睛,脫口而出就是一句:”你們怎麽會有香餅煤?”緊接著又是心痛如絞地捂著心口,失聲道:“半兩銀子的東西,你們就這麽燒了?“

並不知道前因後果,程母端著一碗烏雞湯回來,笑吟吟地道:“四丫頭說得是這餅煤嗎?這是三丫頭從婆家帶過來的,說是給我們平時燒著取暖用的。”

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程家二姐笑眯眯地掩唇笑道:“可不是哩。三丫頭這回出手可大方哩,帶了滿滿一車這勞什子香餅煤回來,堆滿了小半個柴房哩。”

“你們還別說,這汴京城裏人都喜歡的東西還真是好。這香餅煤燒了半天,果然整個屋子都是香的哩。”

一大車香餅煤。

堆滿了小半個柴房。

程四妹子隻覺得這些話荒誕不已,下意識嗤笑了一聲:“怎麽可能……”然後她下意識地看向了柴房的方向。

望著柴房裏堆得老高的熟悉的香餅煤,她陷入了沉默。

隻覺得這世界都有些魔幻了,她扭頭望著寧程氏,難以置信地道:“三姐,這些東西是你帶回來的?”

隻當程四妹子是喜歡這香餅煤了,蜜寶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膛道:“是哩。知道姥爺姥姥冬天會冷,我們特地從家裏帶來的哩。”

“姨姨,你是喜歡香餅煤嗎?”

“蜜寶也給你送一車吧?”

送一車……

本來脫口就要嘲笑蜜寶的信口開河,半兩銀子的東西開口就是送一車。

可一想到那將柴房堆得滿滿當當的香餅煤,程四妹子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又變成了沉默。

終於察覺到什麽不對,程母遲疑地道:“四丫頭,是你姐姐送來的東西有什麽不對嗎?”

程家二姐笑著解釋道:“娘,您就放心吧。三丫頭送來的可都是好東西哩。你剛才沒聽四丫頭說嗎?這勞什子餅煤要半兩銀子,連咱們家境富裕的四丫頭隻舍得送一盒哩。”

程母當即嘶了一聲:“這餅煤居然這麽貴呀。”又忙對寧程氏道,“傻丫頭,這麽貴重的東西,我們哪兒用得了,你快把這些東西給拿回去吧,回頭仔細你婆婆要埋怨你了。“

寧程氏溫聲解釋道:“娘,這香餅煤你就放心使吧。我不是和您說了嗎,我們家和那香餅煤的老板有幾分交情,買這餅煤都是成本價,比平常餅煤貴不了多少哩。”

蜜寶也搖著程母的手臂,撒著嬌道:“這個餅煤聞起來香,比尋常餅煤要好用哩。我們家還有好多車,根本用都用不完的,姥姥你就隻管放心地用吧。”

聽著寧程氏如此解釋著,程母才略略放了些心。

不過她一貫節儉慣了,盡管知道寧程氏買這餅煤不貴,她心裏仍然覺得浪費。隻待炭盆裏的香餅煤點燃後,她就去換了尋常餅煤點上了,說什麽就不肯再用了。

見勸不動程母,寧程氏隻好作罷。

聽著寧程氏和程母的一番推拒,程四妹子一麵覺得如坐針氈,覺得所有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在笑話自己,一麵又有些恨自己方才為什麽要香餅煤誇得那麽搶手、高檔與金貴了。

——結果竟是全白白替寧程氏做了名聲。

她想著心裏又有些狐疑。

小嶺村寧家不是一向窮得叮當響嗎?什麽時候能有這人脈認得做香餅煤的老板了?

若不是認識香餅煤的老板,他們家又是哪兒來的銀錢買這麽大一車的香餅煤呢。

正在她最坐立不安時,外頭傳來了馬車的軲轆聲和程家大哥欣喜的聲音:“四妹夫來了?”

程四妹子隻覺得如臨大赦,立即站了起來道:“我們當家的到了,我得出去迎一迎。”說著就大步走了出去。

程四妹子嫁的富商姓齊,今年已經五十七了,比程父還要大上十歲,人顯得有些老態龍鍾,隻是穿著打扮富貴。

攙扶著自家丈夫進屋,又掃了一眼打扮並不甚富貴的寧叔濟,程四妹子才又找回了優越感。

能夠做一輩子生意而屹立不倒,齊富商多少也是有些精明的。

隨著少妻的腳步走進屋子,見自己的位置在上座,他立即就擺手推拒,要迎著程家大女婿坐下:“這位置合該大姐夫坐。“

其他人又哪兒願意和他搶,忙又推著他坐下了:“四妹夫,這位置是特地給你留得,你趕緊坐下吧。”

一番推拒後,齊富商忽然瞥見了安坐的寧叔濟,脫口而出道:“寧掌櫃的?”

寧叔濟愣了一下,才扭頭看齊富商道:“你你你是?”

齊富商激動地道:“我在鎮上開了一個小酒樓,名叫春風渡,年前給你們案首涼菜下了訂單,想來年長期訂你們案首涼菜的。”

“怎麽,寧掌櫃不記得我了?”

知曉是訂自家涼菜的主顧後,寧叔濟態度一下和煦許多,站起身來相迎,笑著寒暄道:“原來是齊掌櫃。最近攤子上的事都交給我侄兒去管了,才一時沒有認出來。抱歉抱歉……”

豈料齊富商的態度還要更恭敬,點頭哈腰道:“寧掌櫃可別這麽客氣。你們家涼菜實在做得好,幫我留住了不少酒樓裏常客,我還得好好感謝你們呢。”

“方才上午我去你們家拜年,沒看見寧掌櫃還在奇怪呢,沒想到竟是在這裏碰上了。“

“實在是太巧了。”

聽到齊富商的話,程四妹子驚訝地脫口而出道:“當家的你上午要去拜年的貴客,就是三姐那個倒黴的窮秀才家?”

齊富商立即皺起了眉,厲聲嗬斥道:“怎麽說話呢?寧掌櫃的親弟弟今年高中了案首,被通判大人收為了關門弟子,如今已經是臨縣與著縣兩縣縣太爺的座上賓,又怎麽會是一家子倒黴窮秀才。”

又扭頭朝寧叔濟道歉道:“賤內年紀小不懂事,還望寧掌櫃的大人有大量,不要記在心上。”

難以置信自己居然被當眾如此嗬斥了一頓,程四妹子心裏登時又氣又急,隻覺得麵龐火辣辣的疼。

雖然因為寧季和周通判的關係,寧家人一貫也是受官麵上的人禮遇的,但還沒一個人如齊富商般殷勤。

寧叔濟隻覺得坐立難安,當即道:“齊齊齊齊掌櫃有什麽事還是直說吧。”

果然下一瞬齊掌櫃的腆著臉,露出一個討好的笑道:“能否托寧掌櫃的幫在下遞一張帖子給通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