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程氏猶豫著瞥了眼寧老太太。

寧老太太微微點了頭。

寧程氏才笑了一下:“人命關頭,這種事情但凡誰碰上都不能坐視不管的。你們實在太客氣了。”

年輕人隻是笑了笑。

話是這麽說,可真正能做到的善心人又有幾個。

隻瞧寧家屋宇擺設與田畝數量,便知他家日子過得並不富裕,卻還願意拿出十兩銀子救一個陌生人。

若不是碰上這等積德行善人家,他爹這回隻怕真要活不成了。

又說了一番感謝的話,年輕人就帶著兄弟們把他爹接到了牛車上,在寧家人的目送中離開回家了。

眼瞧著年輕人驅著牛車駛遠,寧程氏才打開紙條看了眼,然後就愣在了原地:“這……”

原來那年輕人留下的是一張十兩銀子銀票與汴京城府尹府的地址。

他竟是在汴京城府尹大人家的當差。

沒料到這年輕人真實身份,寧家其他人一時也嚇了一跳。

寧張氏探頭瞧著紙條,嘖嘖稱奇道:“一開始竟是丁點沒漏出來呢,定是在大戶人家呆久了有城府,怕咱們胡亂攀扯上去了。”

“要是沒有這份心計。”將那荷包放在多寶匣裏,寧老太太平靜評價道,“隻怕他也得不了府尹大人重用。”

“無論如何,這回總是咱們家結了善緣。”

吃完飯天邊就開始刮起了風,烏黑陰雲一陣翻滾,卷起漫天飛沙走石後,窗欞上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響,是瓢潑大雨呼嘯著席卷了過來。

地裏稻子全收上來了,寧家人是無事一身輕。

寧老太太奢侈地點了個油燈,坐在窗邊補著寧老秀才的儒袍,寧張氏押著寧大頭、寧二頭兄弟四個坐在桌前練字,寧程氏找出了早就曬好的雪白棉花,給蜜寶細細量著身體,提前給她做過冬的衣裳。

寧五姑娘一個人坐在灶前,準備燒鍋熱水,好好地洗個澡。

這些天連著四處奔走,她可真是累著了。

日子寧靜而美好。

直到傍晚時分,一場瓢潑大雨才算是停了。

寧五姑娘邊在灶邊晾頭發,邊給寧程氏看著火。寧程氏就著中午沒吃完的菜,又做了一簸箕的雜糧鍋貼餅。

中午飯菜油水重,便是回鍋後也好吃。

張老太太一進門就聞到了香味,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高聲打趣道:“喲,老姐姐家今兒個是開葷了啊。”

聽見門口的聲音,寧老太太放下手中活計,將客人給迎了進來。

“張妹妹,今兒個怎麽有時間過來了?”

“這不是今兒個下雨了,就找老嫂子來說說話嘛。”張老太太一進門坐在塌上,就沒口子地誇讚著寧家人,“說起來今年秋收可真要多虧了老嫂子家了,提前和咱們說了要下大雨的事。”

“這不,唯恐莊稼爛在田裏,我們拚死拚活拚了三天,愣是趕在中午把稻穀都收了。”

“這一場大雨下來,是半點損失都沒有。”

“我方才過來的時候,程老大和張屠戶家都說要感謝老姐姐呢。”

“尤其是張屠戶家,他家今年秋收缺人,原是打算先緩緩兩天的。聽了要下雨的消息,連張屠戶老娘都拖著小腳下了田。一家人愣是趕在秋收前把莊稼全給收上來了。張屠戶老爹方才沒口子地誇著,還說明兒個一定要拎一斤豬順風來謝你呢。”

這一場暴雨提醒,著實讓寧家在村裏積累了不少好人緣。

連一向最愛走街串門的張老太太都有些羨慕了,忍不住歪頭打聽道:“往年可沒見你們家有這能耐,今年怎麽突然就能預料天時了?”

對於靠天吃飯的莊戶人家,這可真是一項了不得本事了。

蜜寶年紀太小了,傳出能預知的神異之名並非好事。寧老太太隻是笑了笑:“是大頭他爺在書裏琢磨來的。一個村裏住了這些年,你也知道他平時就愛搗鼓些閑書。”

“也是沒想到今兒個竟然說準了。”

寧老秀才文采高愛看書,在村裏是出了名的。張老太太不疑有他,隻是感歎了一句:“到底還是讀書人能頂用啊。”

寧老太太隻笑而不語,給寧老秀才縫著棉褲。

張老太太是愛說話的,邊幫著寧老太太分線,又邊說了好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最後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說起來,你知道因為這場大雨,村裏還發生了一件大事嗎?”

寧老太太道:“哦?”

張老太太道:“黃家管家把花寡婦給打了!”

“啥?”

“真的?”

“花嬸子被打了?”

三道驚呼聲分別屬於掀簾子進屋,給張老太太端茶送零嘴的早秋,和坐在外頭裁布的寧張氏、寧五姑娘。

這幾天秋收下來,寧家人是都恨透了黃家人了。

一聽見黃家竟還又欺負了黃寡婦一家,寧家一眾人忙都探頭掀起簾子,著急追問著張老太太。

“張姨,你給我們細說說,這到底是個咋回事?”

“好端端的,花寡婦咋地被打了呢?”

“動不動就欺負村裏人,這黃家行事也太霸道了!怎麽還沒來個人治治他們呢?”

……

說起這件事,張老太太也是連連歎氣,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這事真的是黃家做的不地道,花寡婦一家這回委屈是受大了。”

原來這事還能和寧家扯上關係。那日寧老太太剛將四天後暴雨消息散出,花寡婦就得到了這一消息了。

四天時間太短,黃家莊稼田畝量又太多,花寡婦恐怕會耽誤了天時,就向黃家管家說了,要黃家再請兩個人幫忙。

黃家管家一聽要加錢請人就不樂意了,不僅指責花寡婦說她是想偷懶,還順帶著把寧家人罵了:“那晦氣掃把星一家說得話,你也真是敢信?那一家子是打祖墳帶出來的倒黴,你不怕被他們家的黴運給帶累了?”

加錢請人的事就這麽黃了。

知道黃家一家都是不好相與的,花寡婦怕事後黃家再出招刁難,隻好沒日沒夜地搶著收稻穀。

可他們人手實在太少,直到第四天瓢潑大雨降臨,黃家仍有六十多畝稻子沒收上來了。

眼瞧著稻穀要爛在田裏了,黃家管家就開始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