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看見寧張氏猛然瞪大的眼睛，寧四頭縮了一下小腦袋，小心翼翼解釋道：“是三嬸昨兒個給的，說是給我們買糖吃的。”
安撫地拍了一下寧四頭的後背，寧程氏抬頭看向寧張氏，溫聲解釋道：“昨兒個家裏得了橫財，不好再苦著孩子，就給了他們一點錢零花。”
寧張氏於是才作罷。
於是在寧老秀才說完那段話後，除了寧張氏糾結又心疼地咬了咬嘴唇，猶豫再三終究沒有開口外，家裏人竟無一人反對，甚至還都表示出了全心全意與毫無保留的支持。
從未想過這一局麵，寧老秀才掃著桌上那堆零零散散零角子，終於忍不住了，不住地抹著眼淚，老淚縱橫地道：“謝謝、謝謝，我養了一群好孩子……”
……
寧老秀才行動力也很驚人。
匆匆吃過了早飯，寧老秀才就懷揣著一本古書與幾十兩銀子，由寧大頭護送著，坐上了去汴京城的驢車。
寧家人在門口送他們。
知曉寧長壽對寧老秀才重要性，也知曉百年老參的珍貴難尋，怕寧長壽買不到老參太過失望，一家人給他送行紛紛寬慰著。
“爹，聽說汴京城藥鋪都幾年沒百年老參了，尋常官宦人家都買不到。要是找不到的話，咱們就回來，辦法總比困難多的。”
“咱們再多問幾個大夫，總能想到辦法的。”
“對，爹你也別太著急上火了，咱們一家人一起想辦法，總能有主意的。”
寧老秀才知曉家人隻是好意，又實在心焦寧長壽情況笑不出來，隻牽了牽嘴角道：“……希望吧。”
寧大頭於是輕輕抽了騾子一鞭子。
騾車踢踢踏踏地要行駛起來，這時屋內忽然如小炮彈般衝出來一個人，邊大喊著“爺爺，等等我，我也要去汴京城尋百年人參。”邊一骨碌爬上了寧老秀才的騾車，就再不肯下來了。
蜜寶明顯才剛起床，兩個辮子都沒梳好，歪歪扭扭又蓬鬆著，兩個小臉蛋因奔跑紅撲撲的。
看見突然衝出的蜜寶，寧家人都十分地驚訝。
寧程氏摸了一下女兒額頭，見她並沒有發燒跡象，才微微放了心，低下頭問道：“蜜寶要去汴京城做什麽呀？”
蜜寶認認真真地道：“蜜寶要去汴京城找百年人參。”
一家人登時睜大了眼睛。
因為蜜寶這一句話，她登上了去往汴京城的驢車。
坐在了寧老秀才的身旁，曬著八月下旬還算熱烈的陽光，蜜寶拿了兩塊小米餅餅當早飯啃，隨著驢車緩慢地行駛，晃**著兩條白生生的小腿，感覺渾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
心憂著寧長壽的事，寧老秀才邊給蜜寶梳頭紮著辮子，邊忍不住追問道：“好蜜寶，你真的知道哪兒有百年人參？”
蜜寶啃著餅子，點頭：“我的確看到了百年人參。”
然後不等寧老秀才追問，她又愧疚地垂頭道：“但是蜜寶不認識汴京城的路，不知道百年人參究竟在哪兒。”
這渺茫的希望已經足夠令寧老秀才高興了。
他激動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眼圈又忍不住有些紅，不住地連聲道：“已經很好了，已經非常非常好了，是我意料之外的大好了。”
他給蜜寶梳好了鞭子，憐愛地摸著蜜寶的頭，顫抖著聲音誇道：“蜜寶，你真是我們家的小福寶。”
因為急著籌錢，寧老秀才一入汴京城，就難得舍下臉找了昔日同年，托了他們家書肆的關係，將那本手抄版古書賣了八十兩銀子。
這比尋常價位高了二十兩，已經是極其公道的價格了。
緊接著寧老秀才與寧大頭就開始滿汴京城地尋百年人參。
可百年老參實在太珍惜了，一天的時間寧老秀才與寧大頭跑遍了汴京城所有藥鋪醫館，最高也就隻找到了五十年份的人參，要價還要足足一百兩三十兩，就算把寧老秀才手中的錢全加起來都不夠……
得知這一情況，那藥鋪掌櫃立即露出鄙夷：“窮鬼還大開口買什麽人參，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家底，真是瞎胡鬧。”
這已經不是寧老秀才頭一次遭遇嘲諷了。
因為百年人參價格昂貴，寧老秀才與寧大頭又穿著寒酸，一路尋訪汴京城藥鋪時遭遇的冷言冷語數不勝數。
因為這一句話，寧老秀才走出藥鋪門口時，已被打擊得麵色發灰，眼神頹喪又絕望，走路都抬不起腳。
望著熙熙攘攘來去匆匆的人群，寧老秀眼神黯淡、：“……大頭，還有水嗎？”
“喝完了。”寧大頭搖了搖空空****的水袋，站起了身道，“爺，我去買一點吧。”
因為蜜寶年紀小容易渴，大部分的水都給她喝了。
寧老秀才扯住了他衣角，語氣幹啞地道：“不要亂拋費銀錢，我忍忍就行了。”
“隻有最後一家藥鋪了。”寧大頭扶著寧老秀才站好，小心翼翼地問道：“爺，咱們是現在去，還是……”
然後望著不遠處藥鋪上大大的‘黃氏藥鋪’四字，寧大頭麵色一變，扭頭看著寧老秀才：“爺，前麵藥鋪是黃家的。”說完又不甘地補了一句，“黃家竟在京城開上藥鋪了，真是為富不仁。”
他可還深深地記著，今年秋收時黃家故意刁難的仇呢。
聽到‘黃家藥鋪’四字，寧老秀才果然也微微蹙了眉，抿了一下唇，才牽著蜜寶的手，抬起了腿道：“進去吧。”
無論如何，大哥的病最重要。
他的臉麵算不得什麽。
大抵是寧家運氣真的不好，寧家三人一走進藥鋪裏，就在櫃台上遇上了一個熟人。
三四十歲年紀，身著寶藍色綢緞衣裳，下巴留著一小撮胡子，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給人精明過盛感。
是黃家管家。
自花寡婦家成黃家長工後，他就不在村裏了，竟是到黃家藥鋪當差了。
他顯然也認出寧家三人了，立即將手上算盤一推，挑起了一邊眉毛，皮笑肉不笑地道：“喲，這不是寧家的稀客嗎？聽說了今年你們秋收收得好，這是有錢來看病買藥了。”
隻作沒聽見他的陰陽怪氣，寧老秀才繃起了一張臉：“我要尋百年人參，你們鋪子裏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