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寬兩口子觸電身亡了。
一晚上死了兩個人呐!
這消息像一個炸雷,一時間在桃林村炸開了鍋。
天陰沉沉的,桃林村籠罩在一片悲痛之中。不管怎樣,一個村住了幾十年,說走就走了,鄉親們沒有不傷心的。紛紛來探望的村民們忍不住都要滴下淚來。“咋弄的?怎麽會出這樣的事呢?可憐的叔和嬸呀……”
“咋回事嘛?……老梁,你睜眼呀,開口說話呀,你說……”
黑娃和宋風讓人在開間支上兩張大床,和大家一塊把死者抬到**,買回壽衣,鞋襪帽子。賈麗珍娘家幾個侄女還建議買回兩把扇子,好讓姑姑姑父拿在手上。鄰居大嬸和幾個人一道給亡人穿了壽衣,有人叮囑讓穿三身衣服,說不能有半截的。
理了發修了容,進行了簡單化妝,按村上幾個老者的吩咐去租了死人冰櫃,同時給門腦上貼上麻紙,然後支起靈桌,靈前放夾生黃米飯一碗,上麵豎插筷子一雙,俗稱“倒頭飯,再在靈前點一盞為亡靈照明的“長明燈”,擺上祭品,點上香火,把二人放大的遺像放在左右兩邊。
“爸呀——媽呀——,啊哈哈哈哈媽呀……爸……你娃進門叫誰呀?啊哈哈哈哈嗚——”梁大實回家料理後事,戴孝主喪。他悲痛欲絕。世上最疼他的那兩個人去了,無條件、不奢望回報的愛再也不會有了!麵對父母的遺體,他捶胸頓足,嚎哭不已, 鼻涕摻著淚水一起在臉上流,哭時嘴巴就向一邊歪,嘴巴一歪,一嘴黃牙就露出來。他哭紅了雙眼哭啞了嗓子,人瞬間好像也蒼老了許多,哭聲也顯得更加難聽。翠花指揮女人們連夜趕製孝衣,叫來胡小成的妻子,與隔壁兩鄰的幾個女人一道,天沒亮就來縫被子。黑娃、宋風、胡小成也都趕來幫忙。馬二虎也來過,撂下幾張麻紙就回去了。大夥忙著發喪,準備壽材。發喪即報喪,一般是幫忙的鄉黨去的,無論路遠近,需得一家一家地跑,把喪布也就是孝布親自交到這家人手裏。孝布是按來吊孝的人多少拿的,一般拿幾節孝布就是說明這家得去幾個人,也有拿白褂褂的,那必定是重要的親戚。但切記報喪不能走錯家門,否則,就要送上三尺紅布,再在人家門口放一掛鞭炮,方能完事。攙孝子的人翠花也安排好了,緊鄰幾家一家挨一家都叫到了,都是一些年輕或年老的婦女,隻要有力氣不怕累就行。關中風俗,攙孝子也叫扶喪,是喪事中不可缺少的一項,那些婦女往往覺得能被叫來是一種榮幸,雖然隻是跟著吃吃飯,沒有任何禮物,她們也心甘情願。
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翠花一身孝服,加上好看的腰身,無疑是所有人裏最引人注目的。她的確長的很漂亮,不!應該說非常漂亮!村裏人說,就是他們平時在電視裏看到的影視明星,也沒看過有哪位比翠花還漂亮的。歲月的流逝並沒有在她的身體上顯出殘忍地摧殘,相反的,卻愈發地使她散發出了一股成熟的婦女韻味。快30歲的她,身材保持的還是那樣的苗條,兩隻渾圓飽滿的玉女峰,高聳在胸前,是如此的動人心魂。唔,天爺!你看她那渾圓的肩膀和屁股,不是氳氤著一種曖昧和混沌麽,尤其是那難得一見的纖細柳腰,一搖一擺……是那麽的……哦呀!那種嫵媚和**,真的讓男人心旌搖**啊!
更多的人來這裏,說是祭拜梁寬夫婦,其實就想一睹翠花的風采。大家平時雖說和翠花相隔不遠住著,但由於翠花不常去地裏幹活,不一定就能經常見到她。鄰村好多人送來蠟紙不急著回去,就在一邊看著。沒地方坐,他們就蹲著或靠牆壁站著,從來沒來過他家的人,也呼朋引伴召集人在靈前耍牌,支幾張桌子圍著打撲克牌、打麻將、掀花花——看喪,為的是不讓亡人走的寂寞,這也是喪葬中相當主要的內容之一。桃林村人認為死了沒人在靈前耍牌看喪是最沒麵子的事。
田雪撂不下屋裏地裏一攤子活,但也說趕著送埋那天一定來。農村把埋人看得很重要,沾親帶故的都要來送葬,即使有過結,多年不來往的親友也得來。“最後一下了”誰家門前也沒掛無事碑。如果你不能盡一點力盡一下心,大夥勢必會眾口一詞,聲討你埋怨你不通情理的,說你父母下世看誰管,家家喪事都得來小心自己沒人埋。
梁大實圪蹴在炕腳底上,木呆呆的,神色甚是痛苦,悲傷和茫然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一些變形。
翠花跑前跑後,一會喊黑娃,一會叫宋風。黑娃說:“這回事不能湊合辦,兩個大念duo人哩,得叫大實舅家和舅爺家拿事的人來商量商量……”
“是得叫幾個硬棒人來,在村裏也叫幾個人,大家獻計獻策,一塊商量把事辦倭也穩妥。”宋風和胡小成也同意黑娃的話。
不一會,人就召集來了。有的建議土葬,有的建議火葬。建議土葬的說把好好的人燒了連個全屍留不下,對亡人不好,對後代也不好,不如和村裏那幾家一樣,埋到自家地頭……翠花立即表示不讚成:“……我嫌害怕。再說大實去地裏,看見墳,想起他媽他爸,難過了趴墳上哭,活怕是都幹不成了。不行!”
“要不趁鄉政府的人還不知道,咱明天天蒙蒙亮就埋人,不吹不打,不哭不喊,把人先抬到公墳地埋了再說……”有人提議。
有個幹部模樣的人提反對意見:“不成!我村有一家就是天不亮請人來把他媽埋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膽,生怕上頭人知道了。誰知人家查得緊,後來鄉政府來人,罰了款不說,還強行把屍體火化,那個折騰呀,活人都快折騰死了。算了,火化就火化,政府讓從今年開始一律實行火葬,嚴禁土葬,也不是光讓你一家執行。”
“我看咱就響應了吧,死——了,死——了,死了一切就了結了,人都死了,還管那麽多幹啥?”
“有道理,就這麽辦。把人收拾好,火葬。骨灰盒買兩個,要高檔一點的。”
“死人沒棺怎行?棺就是死人的房,幹脆將兩個骨灰盒裝在一個棺材裏,讓二位大人在一個墳裏安息。”
“骨灰盒裝棺材裏?這還是頭一遭……行,但事出的突然,沒有備好的棺材,咋辦?”梁大實的表哥問。
“棺材好找,如今都實行火葬,誰還要棺材幹啥?現在咱村上就有幾家老人要賣兒孫為他準備的壽材,昨日就聽說我李家莊的親戚有副材想出售,正找買主呢。”宋風說。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最後決定:火葬。火葬後再用棺材裝了骨灰盒,一起土葬。用磚箍墓。不葬自家地頭,也不葬村公墳地,就讓風水先生在桃花林附近另選塊地方,把倆人埋一個墳裏。
鄰居大嬸坐在炕上,用紙折疊一堆堆金元寶和銀錠子,隨口對梁大實和翠花說:“昨個天擦黑,我和你叔還聽見你爸你媽在屋裏吵架呢,咋一會就……”
梁大實把翠花叫到僻靜處問:“我爸我媽為啥吵,你知道不?”
翠花顯出為難的樣子,似乎不想說。她麵色凝重地搖著頭。
梁大實問:“你那天到底聽見他們吵了沒?”
“咋沒聽見?吵得可凶哩。”翠花湊到梁大實耳邊煞有介事地歎口氣說:“唉!說起來口磣!你爸前段時間跑到公路西邊的紅燈樓去了。'紅燈樓'你知道不?”
“你說你的!”梁大實貌似表情淡漠地說。
“那地方開張幾年了,你爸在那地方正玩小姐,被派出所抓去,罰了款……你媽能不生氣?能不和他吵?”
梁大實沒聽完就不耐煩地揮著手:“行了,行了,甭說了!記著在外甭聲張。”
翠花眼瞪著:“你跟誰說話哩?態度放好。”
梁寬的確因嫖娼被抓去罰過款,但這件事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麽。早在幾年前,他就因調戲良家婦女被有關部門審問過,他那張老臉已不再金貴。這次和老婆吵架更不是因此事,確切地說是因為兒媳婦翠花。
梁家祖上曾富甲一方,梁寬的曾曾祖父就曾是當地出了名的生意人,以商賈為業,客棧、商行、店鋪和作坊等遍及關中各地。到了梁寬父親手裏,家道依然殷實,就給兒子梁寬娶了附近一位漂亮的女子為妻。結婚後,梁寬才得知,這女子有情人,並且心裏老想著那個男子。女子也不瞞他,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是我爸硬讓我嫁到你家的。”
梁寬想和她離婚,見她已懷了自己的孩子,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但心裏老大不美氣,生了大兒子後,那個情人竟然以表哥身份來過他家,和她幽會。被他識破後,把妻子趕回娘家。但經不住她的苦苦哀求,兩人很快又重歸於好。不久又生下小兒子梁大實。在外人看來,梁寬生活富足,又接連得子,實屬有福。
然而隻有梁寬明白自己的心事,他一直對妻子有情人“失了貞”(是的,他就認為妻子有情人就是失了貞就是背叛他)一事耿耿於懷。時不時就想起妻子與野男人苟合的情景。
“哼!興你胡來還不準我找女人嗎?你初一,我就十五,看誰鬧不過誰?”
在這種心理驅使下,他開始調戲一些外地來的女性,甚至隨便找一些平時不屑於親近的女人發生關係,也不管那女人有無姿色,隻要能滿足他心理和生理需要就行。其實大多時候她也並非想和人家**,他已經不年輕了,已經沒有過多的精力與**弄那種事情,他隻是想接觸一下女性的身體,更多的是想體味那種與女性溫存的感覺,他覺得那些很新鮮,足以讓他心理平衡了。後來兒媳翠花進門,他本來已不再有非分之想,決心一心一意過日子。但翠花讓他失望之極,讓他覺得活著沒有了意義,心頭那份不安分又死灰複燃,後來竟然連村頭補鞋的川妹子也成了他的獵物。一次次以讓其吃飯喝水為由叫到家中,實施“流氓動作” 。剛開始有人舉報。他被抓去關了一晚上,但回來後色膽卻更大了,竟拿著錢去了“開發開放區”的紅燈樓,一肥婆接待了他,讓先交錢,他把一把錢給了她,她讓他在樓下等,說一會自然有漂亮小姐來陪他,最終他連個小姐影子也沒等到。原來人家看他是個又黑又老的鄉巴佬,故意耍了他。這件事在村裏傳開,被當成笑柄,兒媳婦翠花因此還辱罵過他。這讓他更加心生怨恨。
不久,他無意中發現了兒媳和胡小成的奸情,一時想打想罵想喊,但摸著自己燒呼呼的臉,卻嘴張著沒吐出一句。似乎不敢說不能說沒法說,心中更是苦痛難當。唉,人活著究竟為啥嗎?有錢能買下好女人嗎?能買下幸福嗎?錢多了不頂啥咯……”他一通胡思亂想,把錢往兜裏一塞,就直奔新開張的美容美發廳而去。名曰美發廳,實際那個玻璃彩門裏,隻要有錢就能上演一場肉體大戰,就能銷魂受用,洗頭,按摩、踩背,三陪等全方位服務甚是周到。霓虹閃爍處,小姐嫖客雲集,與“紅燈樓”一模一樣。在路上,有人透露消息給他,說最近掃黃打非,“嚴打”,查得嚴。他說才不管呢,抓了就抓了,抓去不讓回來才好呢。
結果他果真“撞到了槍口上”,被公安派出所逮了個正著。
他被罰了款,一番批評教育後,準予回家。
他卻衝人家發脾氣:“為啥要我回去?讓我回去幹啥嗎?我在這兒蠻好的麽?”
他帶著怒氣回家,見了屋裏一切都覺得不順眼,特別是看見媳婦翠花和孫子梁佳在一起唧唧喳喳的,不由得就心煩意亂。“孫子不是梁家血脈也就罷了,小小年紀就對自己不理不睬,唉!自己後半生沒指望了呀!”他想起那日見梁佳坐在童車裏,一臉笑靨很是逗人,虎頭虎腦的樣子很可愛,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掌抹著孩子的頭,抹著抹著就心生柔情:“讓爺抱抱我娃……”伸出兩臂,疼愛的把梁佳抱在懷裏。誰知小家夥卻哭鬧不止,搖著頭,手刨腳蹬,怎麽也哄不乖。翠花在一旁冷眼看著,陰沉著臉一把將梁佳奪了過去。梁寬臉上的皮肉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眼瞪得圓呼呼的:“啊呀!都成了人熊了!”過後就對老伴學說:“……小孩兒不懂啥她媽也不懂啥麽?兒媳婦真是少教!”老伴賈麗珍也不止一次發牢騷,說翠花讓街坊四鄰照看梁佳,就是不讓自己抱娃,當著眾人麵還說娃就沒有他爺他婆。更可氣的是媳婦背地裏朝人們老是學說他老兩口不愛娃不給她看娃。他當時還說了老伴幾句,說人家不要你看娃才好哩,你抱孫子能長個花?指望他能給你巴金還是尿銀呀?現在才知道,翠花根本沒把他老兩口放在眼裏。如今知道的人說翠花把別人娃生在梁大實炕上,還對梁家人吆五喝六沒個好臉色,就不通事理麽,誰會那麽下賤給她看娃呀?不知道的還認為他兩口真的就鐵石心腸不愛自己的親孫子。
“不管,就讓人家說,誰想說啥說啥去,自己現在還顧啥臉麵呢?”雖然這樣想,可他心裏卻像塞了團亂麻,亂糟糟的,見了媳婦和孫子心裏煩,見老伴嘮叨心更煩。“唉!這日子過的有啥球子意思嗎?”
昨天擦黑,老伴坐在祖上留下的那把紫檀木椅子上,嘮嘮叨叨沒完沒了。
“他爸,咱外寶貝貨,嗯,就是咱兒媳婦翠花,咋跟胡雲成和他兒子都弄外見不得人的事哩!咳,咳,跟胡雲成好是為了倒莊子,跟他兒好能圖個啥嗎?”
“——嘿。”梁寬斜躺在炕上,哆嗦著手,把一鍋旱煙裝好。
“他爸,這成啥樣子嗎?丟人賣害。”
“——呃。”梁寬還是專心擺弄手裏的煙鍋,“吱吱”的一根根劃火柴。手抖得太厲害了。最後一次才“嘩”一聲劃著了火柴。
“他爸,這事得讓你兒子知道,要不還胡來呢。我給你兒打電話讓他回來,行不?” “不行!回來也管不下她!人說狗不能喂太飽,人不能對太好,你今個兒還有臉說啥呢?還不是都怪你!娶了個媳婦就張狂的沒領哩,媳婦一進門就把她當爺著敬,偏吃另喝,慣了一身壞毛病……”梁寬嘴很快離開煙鍋,“撲”朝地下吐了一口濃痰,臉拉得長長地回答老伴。
賈麗珍見說她,也生氣了:“我咋了?都怪你,我說她和李木匠好的不對勁,你和你兒就不相信,還把我訓了一通,不讓我管,這下,管不下了嘛?”
“你……”
兩人吵了起來。
梁寬一急,把煙鍋嘴上的涎水都吸進了肚裏。他眼瞪著老伴,吐沫星子亂濺:“你好麽,你光能在我跟前撒歪,媳婦騎在頭上撒尿,嚇得你連屁都不敢放……”
賈麗珍開始嗚嗚地哭,用衣襟擦淚:“還不是都怪你不讓我管這些事,要不然也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她越哭越傷心,越哭聲越大:“活啥嗎?想活人了!想使喚媳婦了,我給媳婦騷情,舔媳婦溝子,落了個啥下場嗎?沒錢日子不好過,這有錢的日子咋也要受難腸?如今吃點可口飯,媳婦都要罵我嘴饞。為了安寧,我把最難忍的事都忍了……我舍不得吃,隻知道省吃儉用. 兒子不中用,我……我攢錢都留給鬼呀?”她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站起身,把屁股下的紫檀木椅猛推向一邊。可能年月過久了,椅子底下黑糊糊的,散發著難聞刺鼻的黴味。賈麗珍拍打著椅子幫:“都給毛鬼神攢家當,讓毛鬼神好過呢!這椅子還是先人留下的舊貨,多少年了,舍不得扔舍不得換,你個吝嗇鬼……”
梁寬心煩意亂,他瞥了一眼老伴,想衝她發火,可這一瞥卻讓他的心軟了,老伴還不到60歲,卻是脊背微駝頭發花白皺紋滿臉了,過去紅潤的臉龐幾年間速度極快地變得蒼黃。“老伴也可憐,我老兩口這是受的一個罪呐!”
一股劣質煙葉又苦又辣的氣味直朝上串,梁寬喉嚨裏像有什麽東西卡住了,憋得難受,頭一仰一仰,吭吭的一陣子咳嗽。他坐起來,重重的在炕沿上彈著煙鍋裏的煙灰,“當當當……”,灰磕淨了,煙鍋看上去像一團汙染了的黑窟窿,他心裏似乎也成了一團空落落的黑。他麵紅耳赤,似乎很激動,隨手把手裏的煙鍋順著窗戶朝外一扔:“我腦子讓鐵門給夾了?還抽這爛煙!”然後他推推老伴:“你甭哭咧!我難道不是一樣硬忍著?最難聽的話我都聽了……人罵我嗇皮,我都知道,我儉省還不是為了他們……我,我咋這麽倒黴的。費心巴力把倆兒子養活大,如今一個死了,一個娶了個爛爛惡婆娘,還是個歪破臉,又騷又潑的不講理。生下娃也是別人的種是別人的血脈,名義上還說是我梁家的孫子,其實……,哼,她開始硬把咱大實的娃流掉,壓根就不想給咱留後,明顯的就是想讓咱斷子絕孫麽!咱那會就應該讓大實把這賤貨休了才對,可咱就是沒有,如今這家業都給誰呀嗎?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我要錢日他媽呀,我羞我先人我羞我先人哩……”
他越說越難過,竟然用手抱住頭,擺著搖著晃動著,老淚縱橫。
淚眼模糊中,他顫顫巍巍拿過炕頭的小木箱,從身上掏出一串鑰匙,打開鎖,在箱底翻出一個小布包,拿出一團手帕包著的東西,然後像剝玉米葉子一樣將手帕一層層剝開。髒兮兮的手帕裏還包著一個很舊的小皮夾,再打開皮夾,才取出一張支票來:“他媽,這錢咱取了花完,花光花淨,不攢了!花……”
“花!朝淨花!花完了就不給那恥門敗戶的賤人留了!我明天就先買個皮襖穿。”
十五瓦燈光太暗,賈麗珍怎麽也看不清支票上麵的數字。一扭頭,她看見了櫃蓋上去年買回的燈泡。去年老伴怎麽也不讓安,說瓦數大了費電。與此同時,梁寬也瞥見了那隻燈泡,他吩咐老伴:“拿過來,燈泡給我。你打著手電。”隨後起身站在凳子上,接過燈泡,哆哆嗦嗦舉過頭頂,口中說著:“該換了,換上一百瓦的,省,給誰儉省?費電讓它費去!”
就在梁寬手觸到燈頭的刹那,不知怎的,他覺得眼前金光閃爍 ,手也不知摸了什麽地方,一下子被電流擊倒。賈麗珍嚇得驚叫一聲,趕緊伸手去拉他,這一下,兩人倒在了一起……真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冤家,見不得的離不得,連死都要在一塊的!
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們臨死前做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當然誰也想不到他們究竟為什麽吵過。在他們死後,村上隻是讓大家加強安全用電常識的學習,也有個別人記住了梁寬的吝嗇,以此做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料,因為大家知道他的吝嗇並不是生活所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