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繼續種他的莊稼,務弄他的責任田。

莊稼田裏不停變換著色調,大片大片莊稼被風兒掀得左右搖擺前仰後合,像似給腳下的泥土作揖鞠躬。索草一綹綹匐在地麵上,野**一撮撮開在路邊,和田裏莊稼竟長,一樣的精神抖擻,一樣的享受著雨露和陽光。

黑娃正在地裏忙活,鍁鏟鋤挖,幹得十分起勁。他明顯壯實了些,醬紫色的臉麵和臂膀透出莊稼漢特有的健康有力。一個人在家種地,由得自得,和翠花也能偷歡, 他的心情比原來疏郎多了,可煩惱總還是幽靈一樣陪伴著他。

他最不想出門打工了。最不願聽妻子嘟嘟囔囔埋怨他不出去找活幹了。偶爾坐火車或從附近的魚市經過,那一個個出門找活的農民工憔悴的麵容焦急期待的眼神曾給他留下了難忘的印象,特別是火車上的農民工那鼓囊囊的“蛇皮袋”和疲憊的身影,更讓他不敢去看不忍去想。他甚至多次在城裏碰見大批的農民工討薪,有的因為討要工錢衝向樓頂以死相逼。那些農民丟下土地丟下妻兒,辛辛苦苦摸爬滾打掙的那一點血汗錢,人家說不給就不給了,說沒就沒了!放到他也許都會瘋了。“可憐民工,四處打工,吃的冷饃,就的生蔥。”同樣是打工的,為什麽城裏人是工人,我們卻是農民工,和人家怎麽就不同?城裏人被車撞了或因工傷亡,補償標準怎麽就比農村人高好幾倍!?同樣是生命,都是娘生娘養,同樣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一個鼻子兩隻眼睛,為什麽境遇會如此不同?難道農村人的命就不比城裏人金貴!可是,自己的父老鄉親卻要拋棄土地出外打工,一個個去受那個洋罪,真的讓人想不通!

還是幹咱農民的本分好,不欠誰誰也別想欠咱的,苦做甜吃就行。他於是隻想在家務農,他媽生下他兄弟倆,弟弟上了大學,成了吃皇糧的。那時他就知道初中畢業的他注定一輩子務農,就把自己和土地永遠的連在了一起。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辛勤勞作著。他文化水平不高,種田卻是能手。何時下種,何時移栽, 什麽季節種什麽作物,他都撚熟於心。他時常懷念過去的時光,往日和妻子說說笑笑一塊下地一塊幹活的日子多好啊!他們那時和村裏的莊稼漢們聚集在一起,男女老少說說笑笑,鋤地的、蔞玉米的,互相說笑逗趣多舒心啊!特別是打胡基或平整麥場,那一個個歡樂的場景他永遠都不會忘記。

那時,麥子要收獲了,大夥商量好,一齊帶上農具聚到收完菜的空地裏,用耙子把地裏的土疙瘩打碎,然後爭著挑水,姑娘媳婦齊上陣,端起臉盆把水均勻地潑在幹燥的土上,那景象,真可謂人歡馬叫,那場麵,簡直就像是過“潑水節” 。

碌碌碾光場,(此地把平整麥場叫光場)場光了,大家把麥子攤開,放在太陽底下晾曬,聽陽光下麥草曬幹發出輕輕的劈啪聲,多好啊!那會兒。雨天也一樣有好心情,夫妻兩個坐在塑料大棚裏收拾菜,聽雨點打在棚頂的聲音,嗒,嗒,嗒,仿佛美妙的音樂。菜裝在車上了,夫妻雙雙把家還。農忙時偶爾把女兒讓父母帶,他倆就吃住在地裏,有時在塑料大棚裏養幾隻小雞,嘰嘰嘎嘎,蠻有情趣。如今的塑料大棚已經加寬加高,完全可以在裏邊直立行走,再也不用貓腰了。可莊稼漢們,卻硬是丟下土地去了廣東,去了深圳,去了上海……沒想到——沒想到漸漸興起的打工潮,唉,自己光聽這三個字就來氣,像是受了人欺負一樣,在打工潮麵前,總是有某種畸零人的感覺。都說如今農村好了農民富了,也是,路終於修平了,是比以前好一些,卻說要讓農民進城……農民剛有了優越性,種地不收農業稅提留款等等噶七雜八的這稅那費了,卻要把地“征”走了;剛住房不漏雨了,卻要讓失地農民“上樓”了。因為拆遷,村道成了工地,整天轟轟隆隆,鬧鬧騰騰,家家搶蓋,屋子裏“暗無天日”。拆遷這個事自己開始時和媳婦一樣都想不通,內心裏極力排斥堅決抵製反抗,得知梁大實對拆遷、“征地”“打工”急不可待翹首以盼,他還用惡毒的語言罵了他。後來聽一位搬遷“上了樓”的親戚說“好著”,才放了心,內心裏不反對拆遷,但對“征地”和“打工”始終接受不了,總是一腔怨言。

那親戚過去教過書,後來回家務農,拆遷時用自家屋四五百平方的房子,換回政府2套3室一廳的房子,還外帶有地下室。住到公家小區房裏他再也不擔心房子質量問題了,他家原先那房子外表看起來蠻氣派的,實際上都是那些不懂建築的民工蓋的,經不起檢驗,一點也沒有安全感。如今住在環境優美的小區,也好收拾,不像原先露天房屋總是掃不完的灰塵,如今倒像城裏人一樣,過得很開心。因為愛好文學他訂閱了好多報刊雜誌,還經常投稿給刊物。他說:我一聽說要拆遷,就說這下政府讓咱把球挨了,咱農民要受罪了,沒想到搬到“樓上”住了五六年,感覺蠻好的……他還拿出自己寫的順口溜給黑娃念:

當年拆遷把心擔

不想離開舊家園

害怕上樓不方便

擔心沒有原先澶

如今親自一體驗

搬遷住樓勝從前

過去咱眼光太短淺

差點鑽了牛角尖

多虧政府想長遠

搬遷農民心才寬

安居樂業賽神仙……

黑娃從這位親戚那裏了解了很多政策,知道拆遷是大勢所趨。總不能住那房一輩子不拆不蓋不翻新吧,再說也占地方太多。政府讓上樓咱想得通,咱農民文化少但明事理講道理。但把地收了就想不通了,對於村民而言,政府征地發展工業並非壞事,但農民失地後的生活保障,生存問題誰來管?好多村民沒有相關學曆,出門打工很難有合適的活幹。政府征了農民的地等於砸了農民的飯碗!另外,好多地方征地並不具備合法手續,“未批先占”,附近就有五百官員為了“搶占”良田,鏟倒小麥打傷村民的事。唉,好好的,為什麽要把農民的地奪走呢?他黑娃沒法想通。且不論眼下盲目征地已經造成大批土地荒棄,田園風光被破壞,隻說農民沒地了還叫農民麽?那征地款大部分都讓誰拿去了?還不是那些滑滑靈“壞蛋”私吞去了,農民沒地又沒錢日子怎麽過?能不逼著出去打工嗎?打工讓農民都成啥樣子了?你看看,穿著說不出顏色的衣服,衣服從沒有幹淨過,瘦小的身子,臉上滿是滄桑……一想起農民工不由得就把它和出力流汗又苦又累、邋遢、饑餓等字眼聯係一塊了。這打工潮是把莊戶人硬逼出去的!眼下它就像吸走大家的莊稼魂似的,青壯勞力紛紛丟下土地出去打工,就桃林村這個小小村子,竟有三分之一的人走出村子在外闖**,出走四方。更有甚者,有的年輕人竟然一去不歸,把家或者小孩丟給屋裏老人,而爺爺奶奶年事已高,往往沒有精力更好地照顧或保護好孩子,留守女童頻遭性侵犯,慘劇悲劇時有發生。村裏開始冷寂,原來人歡馬叫的歡騰勁很少見了,隻是成了一種回憶一種向往。地裏幹活的幾乎沒有幾個人了,甚至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熱鬧開心的場麵一下子不見了。他再不像原來一樣邊說邊幹又自由又開心了。日子枯燥無味, 冷冷清清,像是缺了點什麽,不像從前那樣有趣有味豐富多彩。連自己的妻子也隨大流出去打工,還天天嚷著讓他也走出土地,他很煩,他煩透了, 他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土命,是種莊稼的料,在田野裏有著使不完的勁,知道什麽樣的氣候條件適合種什麽樣的植物 ,其他的,他不懂。他認為自己離了土地就什麽也不是,什麽也幹不了。他發現自己眼下非常需要翠花這樣的爛貨來調劑生活——明明知道她和別人有染,不想和這種女人來往,可是,唉,就是需要!

他聽過泡妞玩小姐奔紅燈樓這些新鮮詞匯,但他偏偏對進紅燈樓跳黑燈舞玩小姐沒興趣,更沒有這樣的膽量。他覺得這世上隻有翠花懂得男人的心,懂得男人需要什麽。他從她身上得到了宣泄,他在心裏感激翠花。

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現在看來一點不假,真的是呢!

可惜翠花這樣的女人太少了啊!他感歎。

他渴望更多翠花的出現,以解如他這樣的男人的燃眉之急。當然他也想找別的女人,可他想了半天都不知去找誰合適,村上那些良家婦女不解風情不說,表麵看上去還冷得像冰。她們能解他的寂聊嗎? 他能隨便擁她們入懷嗎?萬一人家不願意,和自己翻臉,一喊一鬧, 拒自己於門外,丟臉不說,傳出去一名二聲,怕是自撞南牆自找沒趣吃不了也得兜著走。記得開始和翠花私通,他也不好意思,覺得不近情理,有點傷天害理。慢慢被她引導,漸漸深入後,才知道這一切如同喝蜜, 從中獲得了一種輕鬆的享受,也就明白了馬二虎為啥找那麽多女人做情人,後悔自己知道的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