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找我何事?”
尹依依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鶯歌憂心忡忡,悶悶不樂道:“姐姐,你看下這個。”
“這是什麽?”
“之前我在收拾令大夫房間的時候,無意中在床底下找到的,許是被風刮到那的。”
尹依依接過畫,當她看清畫中的人是她的時候,驚得如同木頭一般楞楞地戳在那。
尹依依內心複雜,思緒萬千:畫中的人為何是她?師父從來隻畫師娘。
鶯歌開口道:“姐姐,適才我去令大夫房間打掃的時候,發現了一盆灰,堆起來足足有那麽高。”
“妹妹,你誤會了,我師父畫的那些都是我師娘。”
鶯歌反問道:“那這一張又如何解釋?”
尹依依支支吾吾解釋道:“許是之前我求師父替我也畫一張,他才畫的吧。”
鶯歌眉頭緊鎖,小聲說了一句:“姐姐,你不在的那段時間,令大夫整日茶飯不思,十分牽掛你。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這次令大夫離開後不會再回來了。”
“嗡!”
尹依依的腦袋“嗡”了一下,急忙起身說道:“我有事出去一會。”
尹依依出了屋子,叫了一輛馬車就追了出去。
車夫問道:“姑娘,這是要去哪?”
“請問洛川去富林這條路怎麽走?”
“什麽?姑娘要去富林?”
“不,我要去送個朋友,晚了就追不到了,麻煩你快點。”
“好嘞!”
車夫揮了揮馬鞭,馬車飛快地朝前駛去。
一路上,尹依依心裏焦急:師父,你一定要等等我。
不知道待會要和師父說些什麽,但師父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最親的人,無論如何這個一定要告訴他。
在她心裏師父他長相俊美,醫術精湛,溫文爾雅,是個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如師父這般一塵不染的佛係美男,就如同那懸岸上的瀑布,隻可遠觀不可褻玩也。
對於“謫仙人”一般的師父,她從來不敢心存非分之想。
尤其是她知道師父心裏已經有了師娘梅疏影,她就給他貼了此男已售的標簽。
適才見到畫上的人是她的那一刹那,尹依依真的十分震驚。
令沐華和淩雲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令沐華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縷春風,溫暖和煦、舒適宜人。如同柳絮輕拂臉上,如同柔風吹過耳邊,溫柔可愛,暖人心扉。
淩雲木是秋天,時而蕭瑟,時而洶湧,時而燥熱,時而爛漫。
他是秋高氣爽,楓林如火,秋蘭桂香,臨去秋波;是秋風瑟瑟,寒蟬淒切,秋雨綿綿,一片肅殺。
金風玉露是他,秋月寒江也是他。陰晴不定是他,咄咄逼人也是他。
他如同一團火,如同君王,俯視萬物,一往直前,義無反顧。
“籲!”
馬兒發出嘶鳴聲,車夫拉緊韁繩問道:“姑娘,都追了二十裏路了,還追嗎?”
尹依依掏出銀子說道:“大爺,麻煩你幫忙再跑一段吧,這些銀子你收下。”
“那好吧。”
車夫甩了甩鞭子,快馬加鞭朝前趕去。
尹依依掀開簾子不時的朝外張望。
遠遠的,隻見一匹白馬拴在樹上,樹底下坐了一位白衣公子,一人一馬,安靜得像從畫中走出來似的。
尹依依大聲喊道:“在那!找到了!”
“籲!”
尹依依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大聲喊道:“師父,我終於趕上你了。”
令沐華眸子一閃,問道:“丫頭,你怎麽來了?”
“師父!”
尹依依情緒激動,眼含熱淚道:“師父,徒兒忘了告訴師父,師父您是徒兒在這個世上最親最親的親人。當初若不是師父在鬆濤林將徒兒救下,徒兒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師父你不僅是徒兒的救命恩人,還是徒兒亦師亦友,如父如兄般的存在。”
“徒兒知道自己醫術不佳,辱沒了師父草藥穀主的名聲,還屢屢闖禍令師父擔心,是徒兒不爭氣,還請師父原諒。”
尹依依淚水連連,繼續說道:“徒兒知道未婚先孕是姑娘家的大忌,師父要責罵徒兒也是應該的,可是師父你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麽走了,徒兒真的……嗚嗚嗚……”
尹依依泣不成聲。
“丫頭,你就是為了說這個?”
見她落淚,令沐華內心絞痛:“丫頭,別再說了。依你之言,你和淩公子已有婚約在身,好歹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身為女子,名節固然重要,但你和淩公子既然是兩情相悅,為師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了。丫頭,為師並沒有生你的氣,因此你用不著自責,也不必傷心難過。”
“真的嗎?”
“嗯。傻丫頭,有些話你不說為師也知道。”令沐華寵溺地看著她,柔聲說道:“回去吧。”
尹依依抹淚道:“師父,你不會不回來了吧?”
令沐華淡然一笑:“怎麽會呢?為師還要親眼看著你穿上大紅嫁衣出嫁,親眼見到你肚子裏的孩子出世。等為師辦好了此事,會盡早趕回來的。”
尹依依破涕為笑:“真的嗎?師父,那你辦完了事,一定要回來哦。”
“嗯,為師答應你。”
“師父,鶯歌剛才打掃師父房間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尹依依忐忑不安將畫遞了過去,等著令沐華解釋。
令沐華展眉一笑,開口道:“丫頭,你不要胡思亂想。為師那晚也是一時興起,才畫了這幅畫。為師整日畫你師娘,也不知道畫功究竟如何,因此才想到畫你試試。”
“原來這幅畫是這樣來的。”
尹依依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眼睛一閃一閃的,看得出來這個答案令她無比釋懷。
“師父,早上鶯歌還誤會師父你跟我……”
令沐華內心酸楚,擠出一絲笑意:“不光是你,為師還畫了姣姣和鶯歌她們。”
聽到這句,尹依依徹底釋懷了。
尹依依開心地恭維道:“師父,就憑你的畫功,可比大街上那些專門畫畫的丹青師父厲害多了。師父你就算不會醫術,光憑這畫功也能混口飯吃。”
“好了,丫頭,沒事的話,你先回去吧。現如今你懷有身孕,不宜外出走動。”
“嗯,徒兒會好好照顧自己的,還請師父放心。”
“那好,回去吧。”
尹依依突然開口問道:“師父,你為何要將師娘的畫都給燒了?”
“正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精益求精算是為師的一個執念吧。”
令沐華淡淡的回答。
“這倒也是。”
尹依依隨口勸道:“師父,師娘都去世這麽久了,師父你還年輕,要是遇到合適的人,希望師父不要錯過。”
令沐華內心感歎:已經錯過了。
“穆紅靈穆姑娘就很不錯啊?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喜歡師父的。還有鶯歌那小丫頭,徒兒總覺得她看師父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令沐華催促道。
“好,徒兒不嘮叨了。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師父你多多保重,早日回來。”
“嗯。”
馬車漸漸消失在了道路盡頭,令沐華騎上馬繼續趕路。
凜冽的寒風刮在他的臉上如同刀子一般,馬背上的他麵無表情,目光如炬。
他在想:倘若當初他和丫頭永遠待在草藥穀,那該多好!
閑看雲卷雲舒,靜聽花開花落。彈琴複長嘯,獨坐幽篁裏。歲月靜好,心若蓮花,如素如錦,淺笑前行。
他又轉念一想:這個想法會不會太自私了?是奢望吧?
人總是在失去以後才知道後悔莫及。後知後覺,也算是人性的愚鈍吧。
令沐華的眼前突然浮上了一幅畫麵:十裏長街,尹依依身著一襲嫁衣,鳳冠霞帔,風光出嫁。馬背上披紅戴花的新郎,兩眸似火,意氣風發。
他想象著自己就是那位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新郎,鶴立雞群,飄逸寧人,俊美無濤。
然而,他知道,這僅僅是由於一時貪念而產生的想象。
丫頭,答應為師,你一定要幸福。
天下之大,何以為家?心之所處,是吾家。既已無心,四海為家。
天涯的天涯終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