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個中年婦人正衝著呆坐在地上的方梅怒罵。

“你明明知道那些流民是山匪,竟然沒及時通知我們,我的閨女外孫啊,這可讓我怎麽活啊——”

一個瘦弱的婦人嚎啕大哭,揪住方梅的衣領不住搖晃。

旁邊幾個婦人也都朝著方梅啐唾沫:“你倒是隨時跑回自己娘家,就不會提醒我家閨女嗎?”

方梅平日裏囂張慣了,但這會子卻任由那幾個婦人打罵,雙眼呆滯一動不動。

林玉娘立刻衝了過去,掀開那幾個婦人:“你們沒腦子嗎?她怎麽會知道那些流民是山匪?真要知道,她自己的閨女怎麽沒帶回來?”

方梅忽然回過神來,急忙緊緊拉住林玉娘的手:“玉娘,你見到小花了嗎?”

前幾日方梅回來的時候,一張臉蛋吃得圓潤無比,但得知消息才過了短短一天,她的臉頰就瘦了一圈,眼窩也深陷了下去,雙眼充滿了血絲,憔悴無比。

林玉娘輕聲道:“她被帶走了,應該暫時沒事……”

龍溪溝那群人也不是魔鬼,把人搶走是為了壯大山頭。

方梅頓時失聲痛哭,狠狠朝自己臉頰扇了幾耳光:“我該死!我怎麽就隻顧著自己跑回娘家,我本該守在那裏保護小花的………”

“她若真出了事,我也不活了啊——”

方梅剛才一直呆坐著,此時爆發出淒厲哭喊聲,圍觀的人都忍不住心頭沉痛起來。

那幾個婦人也各自哭著走了。

林玉娘轉身對李承謹道:“我送她回去,要不你先回去……”

“不用,我陪你!”李承謹順手將她手裏的韁繩接過,慢慢騎著騾子跟在她們身後。

方梅雙眼無神,走得踉踉蹌蹌,林玉娘好幾次想要攙扶,都被她甩開了手。

“我真沒用!我真沒用!”

她一邊走一邊咬牙切齒:“早知道我就該一刀殺了那個小賤人!”

林玉娘看著她悲涼的背景,心裏一陣發酸。

方家看到方梅被送回來,都鬆了一口氣,急忙將人接進屋子。

林玉娘轉身,就看到李承謹靜靜坐在騾背上看著她。

她接過韁繩和他並行朝林家走去,一路上再也無話。

回到家中,林家人都有些沉悶,吃飯的時候再也無人說話。

幾個小孩大概也察覺出了什麽,晚飯後都不敢在院子裏玩耍了。

直到林震嶽關院門的時候,林遠征還沒回來。

陳氏不由擔心起來:“你爹不會有事吧?”

剛剛想要回房的林玉娘停下了腳步,被她推著的李承謹自然也被迫停了下來。

林嘯天道:“我本想跟著他去,爹不讓,應該沒事吧……”

聽到他話裏的不確定,陳氏狠狠瞪了他一眼:“老頭子強,你也蠢!他不讓你跟著你就不去了?”

林嘯天:“……”

在老爹麵前他還能怎麽著?

陳氏罵了幾聲,朝林玉娘他們擺擺手:“你們趕緊回去睡覺吧,別累著自己。”

林玉娘這才推著李承謹回到了後罩房。

沈大壯帶著兩個孩子坐在門檻邊,看到兩人回來急忙問道:“親家公還沒回來?”

林玉娘搖搖頭,安慰道:“平遠溝離這裏十幾裏地呢,來回都得一天。”

沈大壯沒心沒肺點點頭,接過李承謹就要進屋。

“等等!”李承謹急忙道,“爹,你今晚帶著大林小林睡,我有話要對玉娘說。”

沈大壯嘿嘿笑了兩聲,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早該如此了兒子!”

李承謹臉頰猛抽。

這個節骨眼上,沈大壯那腦子想什麽呢?

他是想要好好了解一下林遠征的過往。

林玉娘倒也沒惱,交代兩個孩子早睡,就推著李承謹回到了正院的西屋。

她打水讓李承謹去洗漱,自己去了正屋。

果然,進去之後陳氏正呆呆盯著床邊發愣。

“娘,爹去平遠溝來回二十多裏地呢,不會那麽早回來。”林玉娘道。

陳氏抬起頭來,眼睛通紅:“我就擔心再次發生十年前的那事……”

那時候兩個孩子還小,她卻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天災人禍。

林玉娘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娘,這一次有爹和大哥在,村裏還有那麽多人,應該不會有事……”

話雖如此,她心裏卻沒底。

陳氏道:“你別安慰我,事情來了說什麽都沒用。”

林玉娘也不知該說什麽,陪著她坐了一會兒,陳氏就攆出去了。

“你相公還在等你,趕緊去吧!”

林玉娘回到西屋,李承謹已經自己撐著身子上了她昔日的那張床,隻是床邊的水盆被打翻了,灑了一些水在地上。

李承謹有些緊張。

換成以前,她一定要罵自己一通。

但這會兒林玉娘什麽都沒說,動作利落地收拾了屋子,自己又去灶房燒了水洗了澡才回來。

李承謹注意到,她已經將那件紅色細布小襖換下了,頭發也洗了,濕漉漉地披在腦後,一張小臉蛋有些蒼白。

林玉娘心事重重在床邊坐下:“我還是很擔心爹……”

李承謹道:“我有些話想要問你。”

“說吧!”林玉娘用一塊毛巾擦拭著半幹的頭發,低垂著頭,露出了領口下一截雪白的脖頸。

李承謹急忙將視線收回,開始詢問他想要了解的事。

林遠征原來在軍中竟然是一名參軍。

後來拒絕了軍中老將的挽留,帶著兩匹戰馬作為軍功,和兒子退了伍回鄉。

李承謹這才驚道:“你爹竟然是鄭老將軍的部下?”

鄭克己可是大周令敵軍聞名喪膽的大將!

當年的大周,隻要鄭家軍出現,邊境永遠是安寧的。

隻可惜……

“幸好當年爹退伍了,要不然還會被牽連。”林玉娘顯然是知道鄭老將軍後來的下場,神色黯淡道。

李承謹心裏十分不是滋味。

他真不知當年父皇是怎麽想的,竟然對鄭老將軍開了刀。

最後倒是把鄭家軍四分五裂了,可邊境也亂了起來。

那個時候他也才剛剛進入軍中曆練沒多久,但也聽不少士兵感到惋惜。

說大周若沒了鄭家軍,遲早會亡。

“所以這一次你爹去平遠溝找的戰友,曾經是鄭家軍的人?”

林玉娘點頭:“是!”

李承謹的心裏忽然有股小小的火苗升了起來。

事情這麽巧,竟然讓他遇到了昔日鄭家軍的部下。

兩人說了許久,李承謹看到林玉娘眼底透出了疲倦,急忙道:“你昨晚就沒睡,趕緊休息吧!”

林玉娘這會子早已眼皮打架,什麽都沒想就在李承謹身邊躺了下去,拉過被子就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很沉,待她醒來的時候,屋外傳來了孩子們的叫聲:“爺爺回來了!”

她心頭一喜,想要起身,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緊緊地趴在了另一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