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淩晨,正是蘇城最暗的時候,但借著燈籠的光,可以勉強看清楚前麵的道路。

今晚的月亮格外慘白,莫冬館前麵,一個素衣少女站在那兒,抬頭仰望著莫冬館的招牌。

她神色平靜,眼神沒有波瀾,又仿佛是在隱藏著心裏的悲傷,對這莫冬館做著最後的告別。

踢踏!踢踏!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街道那邊傳了過來,由遠及近。

下意識的,阿莫回頭看去,卻雙目微怔,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駿馬上,那抹白衣拉住韁繩,翻身下馬,腳步匆匆便來到了阿莫這邊。

可隔著十步的距離,他卻又走不動了。

“阿莫……”

“沈公子……”

二人異口同聲的喚出了彼此的名字,沈不問往日深邃清冷的眸中,此刻情緒起伏不定,就好像一片平靜的水麵,忽然被什麽東西給**起了漣漪似的。

風,攜著幾片落葉吹過,一片落在沈不問肩上,一片落在阿莫腳邊。

白衣男子緊緊注視著她,卻忽然笑了。

“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

說罷,他對阿莫微微頷首,牽著馬兒轉了身。可他握緊韁繩的手,卻不知不覺握緊了許多。

果然,還是沒辦法說出口麽?

太過衝動行事,還真不是他的風格啊。轉身之際,他自嘲的笑了笑。

“沈公子!”

阿莫咬了咬唇,眼神閃爍著點點亮光追了上去:“沈公子,你吃飯了嗎?”

沈不問停下腳步,下意識的回頭看向她。

一隻帶著點涼意的手,卻穩穩地握住了他:“進來坐會兒吧,總覺得,很久沒有見過你了。”

他垂眸,入目的卻是阿莫的笑容,純澈,幹淨,漂亮。

沈不問心念微動,點了點頭。

二人進了莫冬館,沈不問的駿馬被拴在門口,悠閑地甩著尾巴吃草。

廚房裏,傳來欻欻的聲音,是阿莫在做飯。

這時候,阿冬已經睡著了。

大堂裏,隻剩沈不問一人。

不一會兒的時間,阿莫就端著幾道清爽翠綠的素菜走了出來,並盛了一碗粥端到沈不問麵前。

而她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兩人不是第一次用飯,但像這樣,單獨坐在一張飯桌上卻還是第一次,不過對沈不問來說,這種感覺還不賴。

他突然覺得,方才頭腦發熱從禾川跑到這兒來,一切都值了。

阿莫抬頭看著他,微微笑了笑:“方才我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想著沈公子明明在禾川,怎麽會突然就來蘇城了呢?”

說話間,她低頭抿了一口粥。

沈不問也伸筷子夾了菜,放進她旁邊的碟子裏。

“我……想你了,便來看看。”

依舊清冷的嗓音,卻帶著幾分落寞和無奈。

聞言,阿莫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拿不住碗,她勉強笑了笑:“是、是嗎?”

隨即,她低下頭去,眼裏卻有些苦澀。

沈不問沒有回答她,隻是沉默著吃飯。

他從下午到現在就沒吃過什麽東西,也確實有些餓了。

阿莫也沒有主動挑起話題,隻默默地陪著沈不問用飯。等兩人都吃的差不多的時候,阿莫抬手收碗,卻被沈不問攔住。

她愣了一下,不解的目光卻和沈不問清冷的眸子對了個正著:“阿莫,你怎麽了?你真的……喜歡趙鴻蒙?”

一路上,他腦子裏盤旋的都是這個問題。

然而這話對阿莫來說卻猶如當頭棒喝,下一秒,她臉色就變得有些難看,隻開始從沈不問手裏掙脫。

“對,我喜歡他!”

惡狠狠的語氣,跟方才平和溫柔的樣子完全不同,就好像是在威懾沈不問,讓他不要再問下去了一樣。

可沈不問的手就好像一隻巨大的鉗子,如果他不願意放手,那阿莫也掙脫不開。

他緊緊地注視著她,臉上還如之前一樣從容,隻目光裏,多了些情緒起伏。

沉默中,阿莫掙紮的動作弄出的聲音,反而襯的周圍更加寂靜了。

漸漸地,她鼻子一酸,帶著點哭腔:“你放開我吧,我不想留在這兒了。”

“阿莫,你到底怎麽了?說出來,我會幫你。”

幫她?怎麽幫她?

阿莫眼裏逐漸濕潤起來,視線變得有些模糊,沈不問的臉在她眼中也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吸了吸鼻子,隻轉身,餘光睨了一眼沈不問:“沈公子,你走吧,如果可以,真希望沒有遇見你。”

沒有遇見,她便不知喜歡。

沈不問鬆開她,緩緩站了起來,即便阿莫背對著他,但還是能感受到沈不問注視她的目光。

“好,待我得空,再來看你。”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莫冬館離開,隨後便是馬蹄聲從莫冬館遠去,空氣中隻剩冗長的安靜。

阿莫不禁無力的跌坐在椅子上,隻忍不住捂著胸口,難受的吸氣:心,怎麽這麽疼啊?

在夢裏,她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

就連被沉塘的時候,她心裏都隻是失望、絕望和恨,沒有過這樣心痛的感覺。

朦朧的燭光下,桌上沈不問坐的地方卻有什麽光芒閃爍著,刺到了阿莫的眼睛。

阿莫愣了一下,被那光芒吸引過去,卻見桌上擺放著的,是沈不問留下來的二兩銀子,二兩銀子之下,還壓著一張折疊整齊的白紙。

下意識的,阿莫擦了擦眼睛,伸手拿過那張白紙。

白紙上,工整的寫著幾行字,是一首詩:

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

爭奪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這是他,留給自己的詩?

根據夢中的記憶,阿莫後來也是識文斷字的,所以,她現在能大致明白這首詩的意思。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阿莫喃喃了一句,不禁瞳孔猛縮,不可置信的抬頭看著門外。

慘白的月色下,那裏已經沒有了駿馬和白衣的身影。

怎麽會?怎麽會?原來他也喜歡自己嗎?

阿莫咬了咬牙,不管不顧的拿著這張紙衝到了莫冬館外。

“沈公子!”

“沈公子!”

“不問!”

到最後,對沈不問的稱呼,她終是改成了不問。

白紙,無力的從阿莫手中滑落,卻又被這風帶走。

阿莫忙伸手去抓,夜色下,這白紙隨著風飛舞了好一陣,阿莫眼睜睜的看著它飄走,自己始終是抓不住它。

難道,她和沈不問注定便隻能是這樣的結局嗎?

她明明,還想帶著這張紙卻找沈不問,去確認他的心意的。

“汪!”

突然,一條大黑狗衝了出來,瞬間就將那白紙撲了下來,咬著沒有字的那邊,搖著尾巴將白紙遞給了阿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