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染吩咐的事情,身為貼身女使的念夏自然是歡喜的應承下來。

吃過午飯後,念夏就按照秦月染的要求,坐上一輛竹棚小馬車離府了。

秦月染站在景王府的角門前頭,看著念夏的馬車越來越遠,嘴角的笑容也逐漸消失了。

念夏,雖然你是跟在我身邊多年,幾乎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女使……

可你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知道太多的人,總是活不長久的。

……

顧梓晨出城去顧家祖墳那邊上香的時候,另一邊,顧家老宅這裏,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

老太太林氏知道秦月朦死後,提心吊膽好幾晚上。

生怕被太子怪罪。

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秦月朦雖然是被瘋牛衝撞早產了,可深夜出府是因為她啊。她說想要見見秦月朦,孫女才出的事情!

果不其然,在秦月朦後事辦完後,太子那邊就遣人過來傳話,名為安撫,實則警告,說她年紀大了,過於操心了孩子們的事兒了,孩子們孝敬與否,原不在請安上,需要真心才可。既然想要頤養天年,就不該隻是窩在京城裏。

還說京城北風甚大,容易吹的老人頭痛中風,讓她移居別處,到侯府名下的一處山莊裏休養身體。

這不就是借著關心的名義,實則是在敲打她?

林氏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精了,聽到內侍官說完這些話以後,當場就明白了太子爺是個什麽意思。

當今太子金口玉牙,親自開了口了。

她除了客氣謝恩,老老實實的聽話挪窩,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何況半個京城的官眷娘子圈子,都聽說了秦月朦出事是怎麽回事。

也都在議論,是她這個做祖母的,事多挑理。

也都認為,秦月朦出事,是有她這個祖母一份原由的。

麵子上已然掛不住了,太子也發話了。

林氏在收到太子敲打的第二天就帶著身邊的許嬤嬤收拾行李,第三日就已經準備妥當,坐著一輛馬車,帶著幾個小廝和婆子,去挨著京城的廣陽府,在廣陽府城郊的園子裏住下了。

而景安侯府裏,因為秦月朦出事,更受打擊的人則是柳姨娘。

自打秦月朦血崩而死後,侯府的柳姨娘受了刺激,一輩子在後宅裏謹小慎微,在老太太和之前林氏嫡母的磋磨下,苦熬了大半輩子,才把膝下唯一的女兒撫養成人。

眼看著是苦盡甘來了,隻等秦月朦生下孩子,順勢在太子爺麵前提一嘴,柳姨娘就可以搬出後方,安置在東宮小院子裏住下,徹底的守著一個院子,鬆快的活後半輩子了。

卻沒想到,唯一的女兒竟然是死在了生產當日。

而且還是她還是親眼看著秦月朦氣若遊絲,香消玉殞的。

這讓她這個做娘親的,如何不心痛?

當天晚上就哭暈過去,醒來後又在東宮裏哭鬧不止,幾個內侍和宮女都勸不住,實在沒法子,有遣人去侯府傳話,讓景安侯親自帶著馬車和郎中,把柳姨娘從宮裏拉出去的。

之後在院子裏,柳姨娘也是水米不進,渾渾噩噩的哭了好幾天。

期間不管是誰來開導,甚至秦信澤為了哄她,說要把她扶正做正室嫡妻的話也說了。

但柳姨娘已經是聽不進去,沉靜在秦月朦的死訊裏難以自製,好幾次睡到半夜都從睡房裏爬起來,滿院子的喊要去找秦月朦。

連哭帶鬧了這些天,一直到把眼睛即將,雙眼劇痛,無法視物了,柳姨娘哭不出眼淚了,人也消沉下來。

侯府裏鬧的雞飛狗跳,不知多少官宦勳貴都在看笑話。

秦信澤唯恐落一個苛待良妾的罵名,不管這些日子柳姨娘如何鬧,都是好言勸慰,還請了數個大夫進府來瞧眼睛。

大夫們無一例外,全都告知秦信澤:若想要保住柳姨娘的眼睛,不讓她真的哭瞎雙眼,不再宅子裏尋死覓活的要閨女,就隻能用忘憂散。

忘憂散,據說是前朝,大嶽國時期,從宮裏流出的一個藥方,專門給那些宮中胡言亂語的老太妃們,還有大悲大痛之人,憂思過度,神似癲狂的時候才會用的藥方。

長期吃下忘憂散的人,就是再怎麽狂躁激動,也會慢慢情緒緩和,識海昏聵,忘記憂愁,不再哭鬧掙紮,安靜如水,不再有絲毫波瀾。

故而名作忘憂。

景安侯府上的管家端著手裏加了忘憂散的一盅茶,臨進柳姨娘房間之前,還是有些遲疑,看向跟著一起來的秦信澤:“侯爺,真的要給柳姨娘吃下忘憂散?聽說吃多了,可能腦子就吃壞了。”

“不給她吃忘憂散,咱們闔府上下都要跟著一起遭殃,你看這些日子,咱們侯府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嗎?”

秦信澤沒好氣地說完這句,語氣中也多了一絲歉意和無奈,“事情都已經這樣了,若是不給她吃,就這麽讓她每天哭啊鬧啊,眼睛哭瞎後,怕是也要跟大娘子一樣,變成失心瘋了。與其讓她又瞎又瘋,還不如直接忘憂。”

管家跟著點點頭,“也是,侯爺說的有理,那我便把這茶水送進去了。”

“去吧,我跟你一起。”

兩個人說完,一同走到了柳姨娘的寢室門口。

守在門口的女使馬上推開房門,給兩人見禮。

秦信澤和身邊管家對視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進了房間。

……

幾個時辰後。

日暮西斜,殘陽餘暉,將天邊的羽狀雲層暈染出了瑰麗的顏色,橘中透紫,猶如上好的絲緞,懸掛於西邊天際。

秦月染掐算著時間,想著這個時候,應該是自己雇來的那批人把事情辦妥了,念夏這個蠢丫頭應該已經‘不慎’淹死在城外的沅河之中了。

等到天色徹底暗下,夜幕低垂,仍不見念夏回府,秦月染才徹底放下心——看來念夏是徹底死了。

於是,她喊來府裏的總管事,假模假樣的詢問焦灼了幾句,然後派兩個小廝出城去尋找念夏的下落去了。

而她挺著肚子,心安理得的坐在自己屋裏,守著一張圓桌子抱著天青色瓷碗,優雅得體的用著晚膳。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愛吃的老鴨湯沒有了,便讓守在旁邊的女使去小廚房盛湯。

她專心夾著一道筍幹燒肉,剛要入口,就聽到門口突然響起了秦鳳歌的聲音:“你真是好狠的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