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玉哪兒被人這麽當眾直截了當地拒絕過？
她立刻又切了塊蛋糕給程亦之：“那你吃完蛋糕再走，壽星的蛋糕吃了一整年都有好運。”
程亦之還是不為所動：“抱歉，我對奶油過敏。”
這下，餐廳裏徹底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想著她也忒不懂事了，人家好心好意留她下來一塊兒吃飯過生日，她倒好，三請四請不止，還冷著一張臉，好像誰欠了她似的。
蘇琴琴一向沒什麽情緒，即便有也不會掛在臉上，可這會兒，所有人都看出來她的臉色已經變了。
可程亦之還是沒留下來，徑自離開了餐廳。
陸嘉楠見狀，忙對沈曼玉說：“我過去看看她，她可能是遇上什麽事了。”
沈曼玉一肚子的氣，氣鼓鼓地想程亦之這樣的脾氣，當初自己是怎麽看上她的？而且她明明警告過程亦之對蘇琴琴客氣一點，看來程亦之是完全把自己的話當成耳旁風了。
李園園看出了蘇琴琴的不高興，立刻挽住了她的胳膊想逗她開心，蘇琴琴的臉色這才好了一些。
冷風刺骨，到了一月中下旬，小鎮的氣溫一天比一天低。
程亦之怕冷，攏了攏身上的羽絨服，路過一家小吃店時進去要了碗湯麵和一籠小籠包。
她剛坐下，麵前瞬間被一片陰影籠罩。
“寧願一個人吃飯也不願意跟大家一起吃飯，你圖什麽呀？”陸嘉楠坐到她對麵，屬實看不懂程亦之。
他一直以為程亦之既然是在茶餐廳工作，跟蘇琴琴她們的關係應該不錯，直到今晚，他才發現原來事實遠非自己想得這麽簡單。
程亦之的心情down到穀底，往年每一年的生日她都是跟父親和繼母一起度過的，尤其是過年當天上午，繼母就開始張羅著一家人包餃子，準備晚上的食譜，她雖然不是個愛進廚房的人，但每年的這一天都會聽從繼母的安排。
盡管隻有一家三口，可總是熱熱鬧鬧的。
沒想到今年的春節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度過，茶餐廳的那一桌，他們才是一家人，而程亦之對他們來說始終都是外人。
她對蘇琴琴來說始終都是外人罷了。
熱氣騰騰的麵很快就上了，程亦之吃了一口，這才沒好氣地回他：“你不是也喜歡一個人清淨嗎？”
陸嘉楠啞口無言，可他清楚，程亦之之所以沒有留下來是因為對蘇琴琴的偏見。
他恨好奇，蘇琴琴這樣一個人人都說她好的人，為什麽程亦之獨獨對她產生了敵意。
就連顧湘那麽挑剔難伺候的人，都總誇蘇琴琴，這個小鎮認識蘇琴琴的哪個不說蘇琴琴善良勤快呢？
陸嘉楠沒再說話，看程亦之一口氣吃完了麵條，她連吃飯的時候都仿佛帶著點意氣用事，全程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程亦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兩相沉默之間，在陸嘉楠以為她什麽都不會說的時候，她卻開口了。
“我有一個遠房親戚，她今年十歲，四年前她沒了母親。”
陸嘉楠詫異地眯起眼睛，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程亦之要的並不是他的回應，而是傾聽。
“我這個妹妹，姑且算是妹妹吧，她從小跟母親的感情就很微妙，她很喜歡她母親，但母親對她總是很嚴厲，她母親是個很情緒化的人，會突如其來地對她發脾氣，以至於明明也才五六歲的年紀，在母親麵前卻懂事的像個小大人。她以為隻要自己乖乖聽媽媽的話，媽媽就會對自己好，可沒想到六歲那年，她被她媽媽丟在了家裏，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媽媽了。到今年十歲，整整四年，那孩子沒再見過母親一次，並且得不到母親一絲一毫的消息。”
可事實上，是整整二十年，程亦之再也沒有得到過蘇琴琴的消息，那個女人就像消失了一般，從未再出現在程亦之的生命裏。
如果不是蘇琴琴死在了她的47歲那一年，如果不是沈曼玉想盡辦法轉告給她這個消息，也許她到死都不可能再見到蘇琴琴。
所以，究竟誰的心才是石頭做的？
蘇琴琴的心腸比石頭還硬，到死都沒想過要再見女兒一麵。
陸嘉楠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團，她沒有說那個十歲女孩的母親是誰，可又好像每一句話裏都在告訴他女孩的母親是誰。
程亦之寂寥地笑了笑：“我當時想，怎麽會有一個母親不要自己的女兒呢？這個母親一定也遇到了什麽難事，或許有過不去的坎，等一切穩定了，她就會回去找自己的女兒。可結果，這個母親對所有人都很好，她愛護保護孩子，送其他小女生讀高中上大學，唯獨對自己的女兒不聞不問，我忽然不明白了，放著自己的孩子不愛卻去愛別人的孩子，她是聖母嗎？孩子難道欠了她活該一輩子活在被母親拋棄的陰影當中？”
她也曾以為或許蘇琴琴並沒有做好做母親的準備，所以選擇了離開，可當她親眼看到蘇琴琴對歡歡的愛護，看到蘇琴琴和李園園的相處，這一幕幕都像是在對她啪啪打臉。
她發現蘇琴琴和李園園才更像是母女，蘇琴琴大概也忘了自己遠在千裏之外不過十歲的女兒。這一認知讓程亦之的內心既焦慮又悲哀，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親生母親是一個無法愛自己的女兒，並且厭惡孩子的女人，所以當初才能毫不猶豫地掉頭就走。
可她親眼看到的蘇琴琴卻和自己認為的那個蘇琴琴判若兩人，她再也沒有辦法欺騙自己蘇琴琴是因為無法去愛孩子才會離開自己。
由始至終，這麽多年，一直都是程亦之在自欺欺人，她二十年的人生裏，一直活在被親生母親拋棄的陰影當中，不斷問自己究竟哪裏不被蘇琴琴喜歡。
她努力讓自己從一個優秀的孩子成長為一個優秀的大人，可傾盡所有，換不回蘇琴琴一個眼神。
別人輕而易舉能得到的東西，她翻越千山萬嶺也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