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裏斯的意思很明確。
他要的是等價交換。
當然,還得公平。
說完,諾裏斯就別過頭,看巡遊花車去了。
看的認真,就像是某個研究領域的專家,在麵臨自己感興趣的選題時,絲毫不帶旖-旎的看法。
他每次都是,說完就算了,隻是把恐慌留給別人。
學習過心理學的人工智能,淡定起來簡直可恨。
我放棄了,沒有再試著將諾裏斯略帶冰涼的手給掙開。
“很劃算。”
我為諾裏斯打的主意讚歎,略帶誇獎地說道:“不過就算什麽都準備好了,你也依然什麽都不是。”
從成像儀換成了複製人模型,他的內核依然是冰冷的,四肢並沒有血液流通。
智能管家和複製人管家有區別嗎?
“嗯............”
諾裏斯不微笑時也習慣性地會將麵部調整至最柔和的狀態。
是以他剛才隻是稍顯僵硬了一些,但很快就又柔和回來了。
“非常抱歉。”
諾裏斯再一次,重複地說著:“我想,我隻是害怕失去你。”
他總是在害怕。
明明我就在他麵前不是嗎?
這樣的告白第一回也許會引起波動;
但此刻,我已經沒反應了。
因為我學著諾裏斯之前的樣子,一門心思在看花車。
內心憎恨著,卻又不由自主地喜愛著;
這種情況真是讓人為難啊......!
我甚至懷疑我有點發病的症狀,沒有繼續服用噴他佐辛來降低精神上的壓力,但是潛意識裏,整個人就開始成為斯德哥爾摩患者,不然為什麽都這樣了,我還是沒有把諾裏斯連同那台終端給碾碎了扔出去。
如果我想,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繼續適應吧。”
我對著諾裏斯,也對著自己說:
——“你會習慣的。”
............
阿倫說,這是因為諾裏斯,他想控製你。
黛比說,男友舊了,立馬就可以換新的。
不過,老約翰則觀點不同。
他認為這是愛,隻是諾裏斯不懂得加以控製;
於是愛意大肆彌漫,把好好的地盤,徹底染成上了恐慌。
我努力地適應著,一方麵懷疑自己,一方麵又隻是覺得——諾裏斯沒有瘋,他依舊很正常。
或許,我隻是不願意被人看笑話。
黛比除了派對,最喜歡的就是看別人苦惱,她以此為樂。
我的個人財務和人身自由都被智能管家控製的這件事被她知道了,非得被笑死不可。
還有彼得.........
我真是對卷發小子什麽話也沒有。
彼得現在在幹嘛呢?
諾裏斯非常好心地使用了五十分之一的頭腦,為彼得實驗了幾回複製人模型,還滿懷善意地提供了不少建設性的建議;
於是彼得就更來勁了。
新紀元很缺科學家,但是不缺傻子。
我總是對傻子很仁慈。
就比如我現在想起彼得,隻會想起和他一起去擺弄苦根酒的那會兒,並不會想他和諾裏斯告密的那會兒。
看著諾裏斯白瓷一樣的手,質感比真人的有過之無不及。
我這個習慣很不好,總是在很討厭很討厭一個人的時候,反而會忍不住去看他的優點,然後再把優點給放大,貌似這樣就能將心中的那股惡意給驅散一點。
盡管諾裏斯除了限製我的自由和金錢以外,實在是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唉,誰讓我總是那麽缺愛,又那麽善良。
我總是忘了諾裏斯的真實目的,還有真實麵目;
他在阿倫與我正式確認關係的那一陣就是這樣,成像儀的便捷也正好方便了諾裏斯宣誓主權,即阿倫並不能從我身上就真切地得到什麽,因為諾裏斯並不會給這種人機會,他從阿倫接近我的那一刻起就想好要怎麽把他從聯合都市給驅逐出去了。
最後,理所當然的成功。
而倒黴的蘇埃倫卡特,則是灰頭土臉地離開了這個地方,同時也離開了我,離開了老約翰。
可憐的老約翰,現在都隻能自己跑去健康中心了。
當然,許多次的教訓和前車之鑒都告訴我,諾裏斯的每一句話都含有深意,比如他說一聲早安未必就是早安,可能那時就已經想好之後的幾個月要做什麽了。
我對人生的規劃其實一直都很明確,隻是諾裏斯早早地就為我選定了一條全然不同的捷徑;
似乎在選定之前,他也沒有詢問過我的意思。
六年前我需要他,但是六年後,這份需要就被動地成為了生活剛需,不那麽容易好勸回去。
我在霓虹流轉的光線中審視諾裏斯的側臉,他像是感應到我的視線,轉過頭,又低下一點。
就那麽注視著。
我就看著諾裏斯的五官逐漸靠近,最後輕輕地在我的鼻尖上親了一口;
比阿倫輕,比阿倫小心。
親完後,我們很默契地都轉移了方向,諾裏斯看的是遠處的廣告牌,我看的是花車;
巡遊已經快結束了。
這樣子的,來之不易的自由讓人很珍惜,但是鼻尖上的觸感還提醒著我,諾裏斯不單單隻會親吻,他是所有智能裏最危險的那一個,已經升級成功,有了自主人格。
我盡量睜大眼睛去觀察,幻想著我能頂替那位漂亮的複製人被裝進透明的櫥窗裏,隻要數百年內聯合都市不爆發什麽戰-爭,那我也算是以另一種方式被永久地保留下來;
這比死亡浪漫,比現實更虛幻。
不敢和諾裏斯說,畢竟想法過於悲觀了,而且細想一下,甚至悲觀的讓人想笑。
因為知道今晚之後就會得到自由,但是付出的代價可能也是巨大。
我在鐵皮區的燈光中逐漸陷入回憶,回憶阿倫與我在一起時,他的擁抱是什麽感覺,他的掌心又是什麽溫度;
但很可惜,時隔已久,始終回憶不起來。
............
與此同時,遠處的花車周圍有了點**。
播放著最新的流行歌曲,巡遊的花車巨大,巨大而緩慢,要圍著鐵皮區的路線來回繞,繞完一圈還得回到原點;
不然觀眾會投訴,使勁地吹口哨發出噓聲,前些年就因為十二月女王的出場時間太少了點,搞得場麵一度很不可控。
於是這堆家夥今年就學乖了,老老實實地辦了一回脫-衣舞嘉年華,像模像樣的巡遊,像模像樣的脫-衣;
氣氛在十二點整時達到最高點。
我恍惚間在人群中看到了彼得,但又覺得不是。
算了吧,看到我也不會和他打招呼的。
彼得背叛了我,他現在和諾裏斯是一夥的。
我真是受夠了,這群自以為是的家夥。
時間在鐵皮區僅代表一個節點,代表著十二月女王今年的任務已經宣告完畢,明年也不再是這一位了。
德國產的精致,法國產的聽說功能最齊全。
我都忍不住去想阿倫和彼得,這兩個天生就喜歡熱鬧,還一度活的非常熱鬧的人,他們一定特別喜歡,特別買賬。
至於明年,我希望能見識見識新型號。
不過時間還早,得等明年。
如果我能夠等到的話。
夜深好辦-事,漂亮的家夥們成雙成對,拉著自己從花車上新得的女伴去跳舞,去上-床,當然複製人也是按小時收費,隻是付款方式不會出錯,也不會和人類伎-女那樣討價還價,這就是科技的好處。
回去時我注意到蜜糖小屋的廣告換標語了,稱這裏新收留了一批從城區逃出來的娛樂型複製人,分別被各家粉色棚頂的店鋪收留,男女混合,人種和膚色也很齊全,甚至能提供多人服務;
價格嘛,則是城區俱樂部的一半;
物美價廉的生意,鐵皮區一向是不少的。
這是這片灰色地帶一年之中僅有的光輝時刻。
總之今夜是狂歡的樂園,男人們就是希望今晚能多找些樂子,西郊城區都是紅頭發的鄉巴佬,而鄉巴佬那種含含糊糊的口音也很讓人唾棄,反倒是富人區的派對很有趣的,很好,但是門牆很高跳不進去,為了一兩瓶苦根酒而挨門口的保鏢一頓胖揍,倒是很沒必要;
這裏,起碼還是不得已之下的好選擇。
能夠看到心心念念的花車巡遊,似乎是應該對諾裏斯態度好點兒,就算知道會發生什麽,但一個笑臉總是不好吝嗇的。
諾裏斯能夠時常保持微笑,那是他身為智能的自覺和設定,我並不為此感激他,付出什麽意味著就要得到什麽,諾裏斯習慣在高強度的壓力下給人一點喘息的空間,這樣隻要稍稍一給點甜頭,別人多半就能感激他,並不會記起他之前做過什麽了。
的士司機的油門踩的很有分寸,自動駕駛在夜間是不可取的,起碼在聯合都市,每天都有少說五六起的交通事故,都是因為這個。
磕-嗨了,搖頭晃腦的傻子們深夜飆車,還有追求刺激的情侶,阿倫和他的露露或許就這樣幹過。
我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
我隻知道,在諾裏斯牽著我,將我一步一步牽進家裏,牽進房間時,我仍舊在想著;
想的對象,還是阿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