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個漆黑的雨夜,發生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

據吳克敏自己回憶,她當時好像遭遇輕微電擊,站在樹下的一瞬間通體透明,然後有一輛黑色的車子飛快地開過來,將她連抱帶拽弄上車,車子沒有片刻猶疑,在黑夜中破雨而行,狂奔不止。

小敏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淡藍色手術**,身上披著淡藍色紙衣。她“謔”地坐起,想到自己身上的重要器官,混身上下一陣發麻。

“小姐,不用緊張,不是給你手術,你不用緊張!”

吳克敏覺得上一秒還在街上奔跑,下一秒怎麽就到了這裏,中間的過程完全記不得了。

全身穿著防護服的男醫生,麵目不清,聲音卻很聽好。

他說:“吳小姐,我們這兒是一家保密的部隊醫院,高峰的遺體現在就停留在這家醫院,現在,他的心髒要移植給另一個人,隻是不知道能否成功,因為這項技術尚在試驗階段,如果你同意,就在這裏簽個字。如果不同意再談。”

吳克敏覺得太突然,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她眼前出現一顆卟卟跳動的心髒。

想了許久,忽然說:“好,我簽!”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

2、

後來才知道,吳克敏簽的是一份保密協議。

路漫漫,未來還很遙遠,肚子裏懷著小孩,下一步該怎麽走,小敏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她從醫院的鐵門出來,發現門口是一片空曠的空地,星空被放大數倍,星星變得又大又亮,每一顆都像手工釘到天上去的銀釘,天幕閃爍著異樣的光亮,就像置身在一個華麗的舞台,四麵八方閃動著小銀光棒,她站在舞台中央,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舞台,太過華麗空曠,讓人覺得孤零零的,空間雖大卻有囚禁感。

“愛江山,更愛美人,哪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

她聽到高峰活著的時候,愛唱的那首歌。舞台燈亮,站在舞台中央的歌者,一下子變成了高峰。

剛才還是小敏,怎麽一下子變成了高峰?

此時,還有一個聲如洪鍾的聲音響起。“有請!英雄高峰!”

高峰果然出現。手拿麥克風,一抖,開唱。

小敏望著舞台中央,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峰還活著,他沒有死!”

她的心髒開始劇烈狂跳起來,“撲通”、“撲通”、“撲通”,空中出現放大的心電圖,又綻放出顏色妖異的煙火,讓小敏以為誤入時空,四季光亮,凝聚一處,瞬間綻放。緊接著是瞬間的偃旗息鼓,“哢”地一聲,燈光全滅,小敏感覺自己瞬間跌入黑暗,聲,光,電,一瞬間全都消失不見。

黑暗中,有輛吉普車亮著車燈閃電般開了來,小敏神奇地上了這輛車。她坐在後排,司機的臉看不見,車子飛奔向前,小敏的困意上頭,眼皮子千斤重,汽車沒拐幾個彎她就睡著了,醒來時,已在家門口,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有。

3、

“媽,您醒醒!該喝中藥了!”

海燕尖銳的嗓音在空氣中回響,震動著吳克敏的耳膜。她一下子從夢境中醒來,跳回到現實,還真有些不習慣。

“燕子,你怎麽這麽大了?”

“我怎麽大了?媽我30了,我一個人開公司,我現在是老板,媽您記起來了?”

“聽著都不像真的。”

“媽,您又開玩笑了。中藥我給您熬好了,放桌上,晾一晾您吃。”

“法國那邊怎麽樣了?驚雷他們鞋店還開著嗎?”

“疫情鬧得厲害,店早關了。人都不讓上街了,誰還來買鞋啊!”

“唉!”媽媽歎了口氣說,“我們家小燕子啥都好,就是情路坎坷,每次遇見一個男的,合適是合適,就是太曲折了,最後都不成,上次那個男的是因為轉業,這次這個又是因為疫情。唉,難啊!”

“別愁眉苦臉的了!媽我給您跳段舞吧,最近在抖音裏學了一個新舞。”

當《青木林》的音樂響起,海燕輕快地跳起舞來。媽媽坐在床沿上,笑眯眯地看女兒跳舞。回想起剛剛夢裏那一幕,太反轉了。剛剛在惡夢裏,心上人剛被割去心髒,不知安在了哪個陌生人身上。

她本人懷有身孕,小娃娃在肚裏還無人知曉,是她一個人的秘密。懷揣著這個秘密,她一個人在家想了三天三夜,閉門不出。

“媽,我這支舞跳得怎樣?”

“好,真好!跳出了我年輕時的風采。”

“媽您年輕時什麽樣啊?”

“我?你媽我年輕時,那可是風華絕代,一個字:颯!”

說著話,海燕媽拿起了她的“老古董”四喇叭錄音機,又從書架上拿了盤差不多已經絕跡的錄音帶,仙指一點,磁帶轉動,發出歲月的“滋啦啦”的聲響。磁帶還能用,就是有些噪音。

媽媽開始跳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迪斯科,動作好誇張呀!手在膝蓋下麵晃呀晃,好像要抓住什麽東西,又像在摸魚。然後伸向天空,撐撐撐!海燕注意到媽媽舞跳用的那首歌在八十年代很有名,叫《路燈下的小女孩》,又想起自己的身世,開心中又夾雜著一點心酸。

“媽,我就是那個路燈下的小女孩吧?”

“你想多了,哪有聽個歌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媽。”

“嗯?”

“當年我爸的心髒是否真的移植到陌生人身上,如果是真的,那麽說明我爸還活著。”

“活著活著,他當然活著!可我不知道那個帶著他心髒的人,今天在哪裏。”

“從來沒見過麵?”

“簽了保密協議,不能見麵!”

“你一直在找他?”

“是的,去年我去廣州,就是因為有個線人報告,說是見著一個人,很像我要找的人,於是我就趕了去。那個鄭先生倒也是做過心髒手術的,可細問起來,倒又不是了。”

二人不再說話,聽外麵小院裏劈哩啪啦下起雨來。

海燕媽說:“快去幫我把放在外麵的那盆海棠花搬進來!”

海燕:“哎!好嘞!”

這一晚也就這麽稀裏糊塗混過去了,不至於母女二人抱頭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