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內詔獄設在宮禁深處,往下深挖數十尺,素日裏無一絲亮光,更無人走動,入口極其狹窄,易守難攻。

若要下到地牢內,需得駐守此地的黑甲衛領路,走下長長的數百級台階。

到這樣深的地底,任何地麵上的聲響都不再能傳下來,平日裏是死亡一般的寂靜。

這般守衛嚴密的地牢,自然不常收押罪人,若收,身份便不一般。

夏秀荷輕軟的繡鞋踩過水洗後的台階,台階太陡,她腳步放得很慢,她總疑心自己會否摔下去。

黑甲衛訓練有素,冷峻的目光掃過她我見猶憐的臉龐,亦無動於衷。

女帝吩咐他帶路,他就隻是帶路。

夏秀荷已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此刻又身在何處,她隻能憑著本能,緊緊跟在那一抹火光之後。

隨著開鎖聲,沉重的囚門打開,她見到了角落裏的木樂臨。

木樂臨抬眼見是她,唇角揚了揚,輕輕地笑。

他臉上身上都有傷,眼裏卻還算平靜,像是在蔑視著這一切。

他說,“我拒不認罪,陛下拿南詔無法,派你來作說客了麽?”

她在他身邊多年,她將他這些年賄賂朝臣的賬本全交給了管寧,由她出麵首告他私自把持礦藏,威逼百姓服役,草芥人命等等數十條大罪。

木樂臨被捕以後,隻挑了幾條無關緊要的承認,旁的便一概喊冤。

他承認自己往京城送禮,但他不承認這是賄賂,隻說與京城官員有所交情,年節上的正常往來而已。

至於南詔之事,他全推說自己不知,都是下麵的人自作主張,他最多隻算治下不嚴。

因著他死不認罪,不少朝臣竟開始替他喊起了冤,同時反對女帝將南詔銀礦收歸朝廷,認為木樂臨罪不至死,當戴罪立功,將欠朝廷的稅款補足便罷。

女帝卻是鐵了心要將銀礦收回,兩邊僵持不下,場麵一時變得膠著起來。

木樂臨早已預料到此局麵,他臉上輕鬆,他知道,隻要自己咬緊牙關,他就還能活。

他玩味地看著夏秀荷,“秀荷,我陪你演這場複仇的戲,也盡夠了。”

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你瞧,我也吃了苦頭,你當真忍心,要我去死麽?”

他聲音輕柔,仿佛情人呢喃低語,“秀荷,你分明對我也是有情的。鬧到現在,該夠了吧。”

夏秀荷看著這男人,自嘲似的笑起來,“木樂臨,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麽人啊?”

是會為了兒女私情,輕易放棄家仇的小女子麽。

木樂臨有恃無恐,顯然他就是這麽想的。

“木樂臨,這一局,該是你輸給我了。”

夏秀荷眼睛裏帶著視死如歸的堅決,木樂臨漸漸感到不妙。

她撫上自己的小腹,她說,“我懷孕了。”

木樂臨雲淡風輕的神情出現一絲龜裂。

他千算萬算,沒有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懷孕。

他此生孤絕,身邊的人少,女人更少,眼前這個映日荷花般嬌豔的女人,是他親手從淤泥中培育出的。

而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不會留下他的孩子。

想到這一點,木樂臨呼吸一滯。

他喉嚨沙啞,隻能似卑微似祈求般地喚她名字,“秀荷……”

夏秀荷慘然一笑,“木樂臨,別奢望我會留下劊子手的孩子。”

他神魂大亂,抬起眼,仰頭看她,看她眼裏有淚,卻是堅決,他知道她下了決心,她說不會留,就是不會留。

木樂臨喉嚨間濃鉛似的痛苦,他跪地,嗚咽出聲,“秀荷,求你……”

“那就認罪。

“用你的血,洗淨你的罪孽。

“你認罪,我就生下他。”

2

木樂臨認罪了。

但他什麽都認,什麽都說,什麽人都攀扯,誰也無法從他那堆真真假假的供詞中判別出什麽來。

這些日子,明政殿喊冤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有真冤枉的,也有狡辯的。

魚龍混雜,真假難辨。

場麵反而更加混亂了起來。

但這混亂傳不到地下來,木樂臨冷靜無比地等著,他在等一個人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來了。

一聲豔裝的連青鸞出現在木樂臨眼前,在這陰暗幽深的牢房通道裏,像是蠱惑人心的魅魔,他打開食盒,將獄卒遣走。

“我以為,王爺贈我明珠,是為了同我交個朋友,沒想到,是為了今日好攀咬我下水啊。我特意求了陛下,準我來見王爺一麵。”

連青鸞親自為他斟酒,美酒入杯的聲音醇和,“紅翠樓的酒,是京城有名的,王爺不妨嚐嚐?”

木樂臨笑笑,走上前來,優雅坐下。

他手捏著酒杯,晃著,卻並不喝,“這豈是我攀咬郡主,我送禮的單子不是早就遞上陛下龍案了。

“南詔誰人不知我木樂臨天生體弱膽小,自然是官爺問我什麽,我就答什麽了。難道還敢耍花樣嗎。”

他臉上有傷,是這些日子被刑部酷吏拷打所留下的,烈火燎原似的疼痛在他身上片刻不停地灼燒,但他渾不在意,氣定神閑地坐著與連青鸞喝酒。

連青鸞唇角勾著意味不明的笑容,“王爺,話到此處,我也不同你兜圈子了。你費盡心思要見我,到底是為了什麽。”

木樂臨端酒,仰脖飲下,笑了笑,“我知道你並非什麽安分的人,我要見你,自是有事相商。”

“哦,難道不是有事相求嗎?”連青鸞笑,笑裏帶著邪氣。

“我知曉王爺愛妾有孕,陛下想必不會願意讓她留下這孩子,王爺要見我,無非是滿京城裏,唯有我,願意擔這個死罪也敢擔這死罪,幫你做成此事。”

“是。”木樂臨承認,“但這並非我央求郡主,而是一場交易。”

“交易?”連青鸞咬著這兩個字。

“不錯,你我都知曉此乃死罪,我向來不吝嗇付給價錢。”

連青鸞上下打量著他,“但王爺如今困頓於此,我怎麽相信,你付得起我要的價錢。”

木樂臨笑笑,“我自有我的法子不是,隻要郡主替我將這最後的心願達成,保住我的孩子……”

他附耳在連青鸞耳畔輕聲說了一句話。

連青鸞玩笑的神色全收,木樂臨坦然與他對視,“我木府世代盤踞南詔,幾代人積蓄的財寶,你拿去邀功,從此在京城,你就站穩了腳跟。”

何況,他並不需要全交。

這足夠他秘密重建北辰軍隊。

連青鸞神色幽深,他答應,“好。”

木樂臨幽幽歎息,“我木樂臨雖敗,倒還有些人手,雖做不成什麽事,但想毀了郡主,還是很容易的。”

他眼神無聲地威脅著。

連青鸞掩蓋身份的秘藥正是源自南詔,木樂臨早知曉這是個假凰真鳳。

他一直未曾戳破,不過是想坐山觀虎鬥,也為自己留一手籌碼。

果不其然,到今日就用上了。

“王爺放心,我北辰人是講信譽的。”

交易談完,連青鸞站起身來,憐憫似的看了他一眼,“王爺可還有什麽心願?”

木樂臨懶懶地躺靠在牆壁上,“沒有了。若有,就是將秀荷送得遠遠的,讓她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連青鸞招手,召來刑部官員。

木樂臨看了看供詞,不太在意地笑了笑,“刑部還真是清正,一條冤了我的都沒有,一條多餘的也沒有。”

他痛快地簽字畫押,而後看向連青鸞,“你要的東西,我現在畫,你等一等我就是。”

連青鸞自然答應。

刑部官員本想一起陪同,但連青鸞將他支開,“陛下還等著看供詞呢,快送去,你我可不能耽誤了陛下的事。此處有黑甲衛守著,你怕什麽。”

官員欲言又止,最終被連青鸞說服,端著供詞走人。

閑等間隙,連青鸞忽然發現,更深處還有一盞昏黃的小燈在燃著。

他不由得招來黑甲衛,“那裏關的是誰?”

黑甲衛答道,“是鳳陽王世子。”

鳳陽王世子,鳳折。

在陛下大婚當日,帶兵進京,意圖擁護長公主為帝,被陛下清剿之後就沒了消息,原來是被無聲無息地關在這裏。

他不禁挪動腳步,走到鳳折的牢房前麵。

已經許久沒有人來看過鳳折,他處在這無窮無盡的寂靜中,對聲響敏感至極,他緩緩從黑暗中抬起頭來,問道:“陛下終於想起來,要賜死我了?”

謝清宴賜死了謝玉真,卻一直沒對他有任何處置,她隻是將他關在這裏,每日除了無聲無息出現的食物與水,他與外界,再無任何交流。

鳳折已經不知自己在這地牢中待了多久,他處在這寂靜的地底,不知日月,隻能用指甲在牆壁上刻下劃痕,以此大致計算時日。

他被囚太久,眼睛現出朦朧的淺灰色,連青鸞提燈照他麵頰,鳳折被燈火一撲,眼神撲閃如蝶,蒼白,脆弱,破碎,卻惹人憐愛。

連青鸞忽而玩味地笑,手指輕浮地想去摸鳳折的臉。

鳳折避開,叫連青鸞的手指撲了個空。

“世子爺倒是生著一張好麵孔,不知陛下怎麽舍得,將你囚禁在此處如此之久。”

鳳折厭惡地扭開頭去,“哪裏來的**,滾。”

“有意思。”

連青鸞眼裏閃著幽微的火光,“本郡主長這麽大,還沒人敢這麽忤逆過我。”

鳳折輕蔑地看了一眼連青鸞,什麽都沒說,但什麽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