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陛下在六月初三誕下本朝第一位公主,賜名謝來之,封號昭元,稱作昭元公主。

昭元公主的滿月宴,宮裏十分重視。

當天,陛下大宴群臣,大赦天下,闔宮上下都賞了半年的月錢,以此為公主積德積福。

朝野上下自然能來的都得來,來不了的想法子也得來。

徐圖南原本是不想到的,但蕭多寶帶著溫流一起,兩人生拉硬拽,非將他拖上馬車。

“姐夫,今兒可是元元小公主滿月的日子,你不在,滿月宴就不圓滿了。”

溫流幫蕭多寶往外拽著徐圖南,可勁勸道:“是了是了,陛下一早就在念叨太傅,您可不能遲了。我連車都駕來了。”

徐圖南麵對蕭多寶這樣近乎孩子一樣耍無賴的舉動是沒什麽法子的,他隻能說:“多寶,我不是你姐夫。”

但這種蒼白無力的話語在蕭多寶麵前也是沒甚麽作用的。

“你是,你當然是,天底下除了你,誰還能是我姐夫,姐夫,快進宮去,你,陛下,公主,你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多好。”

徐圖南被她硬推進馬車,剛一坐穩,溫流就駕車出去了,生怕他反悔一般。

蕭多寶美滋滋地叉腰,坐上管寧新打的四駕馬車,嫩粉色帷飾,彩鸞繡鳳飄帶,剛漆過,寬敞又漂亮,她連搶帶偷才得來的。

大老爺們用什麽粉色,當然該進獻給她咯。

蕭多寶吃一塊糕點就望一眼前麵的馬車,她得確認徐圖南沒有中途逃跑。

隻要太傅在,蕭扶風就囂張不起來。

居然敢打她手掌心!

她恨恨地咬了一口糕點,她姐夫已經回來了,看蕭扶風還怎麽囂張。

她今天非得攛掇著太傅打他一頓。

因著徐圖南的別扭,他們到的時候,謝來之的滿月宴已經開始了。

蕭多寶趕著要湊熱鬧,顧不得徐圖南了,她已經把他抓到了殿門口,怎麽也算了了差事。

她抓著溫流的手,“快快快,溫流,帶我飛一下,快。”

溫流拒絕,“公主,大內要守規矩。”

“多事。那你抱著我,你快點。快啊,接住我。”

她抱住溫流的脖頸,兩腿一蹬,溫流無奈,隻得接住,雙手抄住她膝窩。

蕭多寶指揮道:“速速,本公主要是錯過了元元的冠衣儀式,拿你是問。”

兩人將徐圖南拋在身後。

2

昭元公主滿月宴,陛下授意大辦,宮牆之內,目光所及之處,無不張燈結彩,宮女一律穿著鵝黃上裳,水紅裙裝,臉上無不笑意融融。

六七月,正是紫薇開得最盛的時刻,花坊以千盆紫薇慶賀小公主誕生,此刻都堆在長清宮內外,花香濃鬱,蜂蝶亂舞,正是采蜜忙時。

徐圖南步子一向不緊不慢,此刻也不例外,他的從容與這座宮城的喜悅比起來,顯得格外寡淡。

他走至長清宮廊下,聽得內殿又爆發出一陣笑聲,他聽不清他們在笑些什麽,但殿內外都流動著快活氣息。

謝清宴今日戴著六鈿花釵冠,穿著淺黃彩繪獅子花鳥紋上裳,下著石榴紅蹙金繡線裙,外罩一件翡翠色大袖襦衫,紅綠撞色相映,並不豔俗,反倒鮮豔奪目。

她笑吟吟地站在眾人拱衛的中央,榴花般絢爛地照耀宮廷。

小昭元由她抱在懷裏,她眼裏帶著笑,與從前相比,更多一分從容與慈和。

蕭多寶擠進人群,將一個足金嵌玉的長命鎖掛在小昭元的脖頸上。

昭元不怕生,愛笑,蕭多寶給她長命鎖,她就抬起臉甜甜地笑,嘴邊還吐著泡泡,看得蕭多寶心都化了。

謝清宴抱累了,本想將小昭元交給豆蔻,但豆蔻抱著她就哭,輪了一圈,就隻在蕭扶風懷裏安靜了下來。

蕭扶風受寵若驚,小心翼翼的,剛滿月的小嬰兒手和腳都很軟,他手腳都僵直了,動也不敢動,生怕摔了她。

蕭多寶瞧了就笑,“跟個呆頭鵝一樣。”

蜀南王妃瞧著,唇角也漾著笑,上前去矯正他的姿勢,“你要托著小公主的背,輕輕的,誒,這樣就對了。”

小昭元似乎格外喜歡蕭扶風,饒是他這樣笨手笨腳,她也沒哭。

蜀南王妃便笑,像是想起了什麽美好的往事。

“小公主真是乖巧啊,不似蕭扶風,那小時候混蛋的,哭鬧起來,滿屋子的奶母婆子都哄他不住。隻能虧了我,整夜整夜地抱他,抱得手都酸了……”

蕭扶風素來風度翩翩,此刻被母親當眾揭短,大為窘迫,“阿娘,說這些做什麽……”

“多說多說,我愛聽。”

蕭多寶煽風點火。

“這會子不好意思了?你可還記得你周歲宴上抓鬮抓的什麽?”

但凡蕭扶風沒有抱著小昭元,隻怕他就要上前來捂蜀南王妃的嘴了,“阿娘,別說了。”

“我知道我知道!蕭扶風金也不抓,玉也不要,就在抓周宴上哇哇哭……”

眾人都笑了起來。

“蕭多寶!”

蕭扶風臉通紅,他甚少這樣成為眾人之中的焦點。

管寧笑夠了,給他解圍,“我抓周的時候那可行了,一把抓了四五支筆,把我爹高興壞了,直說我們管家祖墳冒青煙,終於要出個狀元了。”

謝清宴嗤笑一聲,“誰知狀元沒有,養出個寫野史的三流史官。”

“什麽野史!”

管寧脖頸上青筋根根突起,據理力爭,“讀書人的野史怎麽能算野史呢,我那是合理……”

“合理構陷是吧。”

豆蔻白他一眼,“你那話本子上,我現在還是個九條尾巴的狐狸精化成的妖豔女官,每天隻曉得勾引陛下不上朝的禍水呢。”

豆蔻憤憤不平,天可憐見,這禍水怎麽能是她呢?

明明就是管寧欺軟怕硬,不敢寫徐圖南,就逮著她這樣的老實禍禍。

眾人又笑,小昭元不知大家在笑些什麽,被蕭扶風抱在懷裏的她也笑起來,於是大家又看著她笑。

如同一幅色彩豔美的壁畫。

佛母與她的眾生。

其實並沒有他的位置,他在或者不在,於她的畫卷而言,都並無區別。

甚至於,蕭扶風站在其中,好似會更和諧一些。

蕭扶風與他師出同門,夫子曾說,論才幹論品行甚至論家世,他們都不相上下。

正因如此,同窗的時日,他們惺惺相惜,一直是多年的好友。

徐圖南從不在任何方麵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直至最近,直到今天。

他驟然發現,蕭扶風的性子比他好這麽多。

與他的冷漠和拒人於千裏之外不同,蕭扶風說話妥帖周到,叫人如沐春風,他良善的同時,聰明,有手腕,並不懦弱而為人宰割。

徐圖南不禁去想。

如果當初孝元帝選中的是蕭扶風,由他來陪伴在她左右,他照樣能承接孝元帝遺願,輔佐她將皇位坐得穩當。

唯一不同的是,她這一路上,會不會輕鬆些。

蕭扶風待人包容寬和,麵對心上人隻會更加妥帖細致,蜀中風氣開放,他身份也夠,若他為皇夫,隻當是一帆風順的。

蕭扶風大概也不會像他一樣,明明喜歡,卻顧念著家族責任,一直回避退讓,遲遲不敢,也不肯麵對自己的心。

如果是蕭扶風,她大概就不必麵對一個這樣擰巴的愛人,她也能早日獲得幸福。

徐圖南站在人群外,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上前,他轉身,退後一步,要走出長清宮。

3

謝清宴在人群中央,一直沒等到徐圖南前來,她尋思著都快一個月了,又肯跟著多寶進宮來,他的氣也該消了吧。

但她左等右等,怎麽也沒等來他,福至心靈般的抬頭一看,正撞見他轉身要走。

謝清宴叫他,“徐圖南。”

他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向她見禮。

兩人隔著人群,遙遙對望。

蕭多寶此刻是天下第一識趣之人,連轟帶趕地將眾人驅走,“都走都走,我姐夫來了,有我姐夫伺候陛下呢。”

蕭扶風將小昭元放至徐圖南懷中,叮囑他道:“好好說話,別跟陛下吵架啊。”

徐圖南其實也不會抱小孩子,他同蕭扶風一樣,懷裏抱著小嬰兒就手腳僵直,一動不敢動。

小昭元驟然離了自己躺得舒服的懷抱,黑溜溜的眼睛珠子一轉,“哇”地哭了起來。

徐圖南臉上出現少見的茫然與手足無措。

謝清宴“噗嗤”一聲笑出來,屈尊降貴地主動朝他走過來,柔聲教他,“小嬰兒的脊柱和脖子都很脆弱,你要將她托在你的臂彎裏,讓她枕著你的胳膊。”

他照著謝清宴所說的做,慢慢地,小昭元當真安靜了下來,也許是哭鬧累了,搖著晃著的,她睡著了。

謝清宴領著他進內殿,指導他將小昭元輕輕地放入搖籃裏。

他在搖籃旁坐下,默不作聲地看著睡得正香的小嬰兒。

她趴在搖籃另一邊,輕聲問他,“還在生氣嗎?”

他沒回答,隻是說,“公主睡了,出去說吧。”

謝清宴隻當他還在為自己瞞著他而用蕭扶風的事情生氣。

從內殿一出來,她就著急解釋:“我知道這件事我確實做得不妥當,但當時,我不知這宮中有多少他們安插的人手,又有多少在我身邊,我必須要做到萬無一失。

“徐圖南,我不能輸,我一步都不能輸,我背後是天啟,是千千萬萬的百姓,我踏錯一步,等待他們的就是山河破碎,流離失所。用最小的代價平定叛亂,才是最應當的。這是你教我的。”

徐圖南靜靜聽完後說,“我知道。我沒有對你生氣。”

他麵目平靜,謝清宴知道,他真的沒有生氣,但這也意味著,事情會愈加嚴重。

她正要再哄,豆蔻進來稟道:“陛下,盛將軍與忠勇侯,還有幾位禦史求見。”

謝清宴本不想見,但徐圖南道:“今日昭元公主滿月,陛下若有意為殿下鋪路,還是該見見。”

謝清宴看他一眼,允了,“讓他們進來吧。”

盛梧幾人進來,依次獻上給小昭元的滿月禮,滿口誇讚了公主幾句後,盛梧率先開口:“臣等與陛下有事相商,太傅能否先行回避?”

徐圖南心裏大概了然他們想說什麽了,略略一笑,剛要走,被謝清宴攔下,“太傅所在,如朕親臨,有何話說不得。”

“這……”

盛梧有些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