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聆歡你看看你,這明明是你的家,你的父親你的兄長你的未婚夫,可怎麽現在,他們都站在我這邊呢?不過是因為你這臭脾氣,你這賤性,你真是被捧著長大的大小姐,半點不懂得要怎麽與人打好關係。

“就算你戳破我做的事又怎樣呢,男人又不是傻,他們隻是想要依從而已。

“但凡你肯示弱,肯討好父親兄長,肯討好謝玉誠,我還真是找不到半點空隙可鑽。還好崔四小姐是清高慣了,哪怕我就將這些話同你說透了,你也不會做像我一樣的事。

“哪怕你想,恐怕你也做不來吧。”

柳婧怡說完這些話,就又笑了,她笑得前俯後仰,完全是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在嘲諷崔聆歡。

崔聆歡聽得有趣,竟是笑了起來,“柳婧怡,你真可憐。”

出乎柳婧怡意料,崔聆歡眼裏是真的半點羨慕也沒有,她隻是雲淡風輕地笑。

柳婧怡酒後遲鈍,此時才緩慢地反應過來,崔聆歡的眼神,是不屑。

她不屑於跟她爭這一切。

“你說的不錯,那的確曾是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的未婚夫,如今他們都站在你那邊,但這是我的錯嗎?我不覺得。”

柳婧怡愕然,怨毒悄然從心底爬起來,生出藤蔓毒刺,紮在她血肉裏,汲取著她的道德良知。

“我是第一天生的這個性子嗎?我的父兄難道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嗎?他們知道,並且疼愛了我十幾年,驟然一天,你出現了,看起來好像是因為你的討巧賣乖,才叫他們把對我的寵愛移去,但我想,或許是他們從未真心疼愛過我。

“我有過什麽錯處嗎?我是將崔府中饋握在手中,但我從不曾短過父親的吃穿花用,也不曾克扣過他心愛之人。他非要將錢銀從我手中奪去,無非是用來討你娘歡心。你娘有他的寵愛,死不了。我手裏沒了傍身之物,豈不成一團軟肉任由你們宰割?

“父親總說我忤逆不孝,怎麽他就不能為我考慮考慮呢?無非是他心疼你阿娘與你勝過心疼我罷了。

“再說兄長與謝玉誠,一個是我自幼依戀的兄長,一個是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我怎麽會不傷心。”

崔聆歡此刻想笑都笑不大出來,“若說是因我對你下手太狠才失去這些,那為什麽我長姐信中無一字責怪,句句問候我心情。為什麽我幼弟對你從來不假辭色,隻站在我這邊?

“連隔房的大伯與大伯母都擔心我想不開,隔三差五就讓堂姐來問候,而我自己的親生兄長卻一句關心也無,一心隻撲在他的仕途上。兄長不曾考慮過我,我又何必考慮他。哪怕是親人之間,真心也總該是相互的吧。

“父親與兄長那點寵愛,既不是真的,我也懶得去爭去搶,把自己活成一條賣歡的狗。你我之間無所謂對錯,不過都是最愛自己。柳婧怡你隻消捫心自問,我若有心為難你,你今日能好端端站在此處嗎?

“隻要你不再招惹我,我自是懶得對付你,你往後爬得再高,我也無所謂。”

柳婧怡聽完她這番話,卻是怨毒不減,朝她道:“你自是可以這般輕描淡寫地說你不去爭搶,說我可憐,不過是因為你生下來什麽都有了,你才能這般高高在上地指點我。崔聆歡,別指望我放過你。”

既然話已至此,崔聆歡微微一笑,自覺沒什麽好再說的了,“好,那你就滾吧。”

6

柳婧怡還提醒崔聆歡了,既然父兄現在對她都不太滿意,日日在她跟前也隻會給她添堵,崔聆歡索性把事情做得更絕一些。

如今他們住著的這座宅子,是王氏嫁妝裏的私產,與崔名遠沒有半分錢幹係。

她徑直將宅子掛至商行拍賣,自己搬去母親留給她的淩霄別院中居住。

崔名遠自是氣得跳腳,但也無可奈何。

崔聆歡的名聲自然是更差了,不過她也不在乎。

長姐不會怪她,幼弟跟著她一起搬至淩霄別院,大伯聽聞這事也隻說:“你爹到底是把事做得太過。”

大伯母擔心她名聲太壞,往後嫁不出去,堂姐出閣時,特意將她捉來添妝,想叫她在宴席上瞧中幾個青年才俊,往後到底有人能相伴。

但崔聆歡對此事興致缺缺。

倒不是她不願意,隻是沒幾個男人在聽聞她是崔四之後還能殷勤如初。

畢竟她狠毒潑辣的名聲在外,他們想要的是打理家事的賢妻,而不是稍有虧待就不留情麵的閻羅。

她走到哪裏,哪裏就一片安靜,原本在說話的人,見她來了,也不說話,用戲謔的眼神瞧著她。

仿佛她是什麽很晦氣的東西一般。

也有不認識她的青年男子想替她解圍,但周邊的人忙將他拉住,低聲竊語,“這是崔四娘子,你不要命了你給她獻殷勤。”

那人猶豫地看她一眼,到底是訕訕地坐了下去。

崔聆歡不過輕描淡寫地笑笑,本想走開就是,忽然聽得背後一句:“也不知她來做什麽,真是不想看到她。”

崔聆歡淡淡回頭,盯住說這話的男人,“不想看到我,那就你走,反正我不走。”

她還真是不急著走了,慢條斯理地坐下,就坐在那男人眼前,氣定神閑地喝茶。

人群紛紛避讓開她,三五結伴地往外走,仿佛慢上一刻,就要被她狼藉的名聲牽連了。

直到人走盡了,崔聆歡臉上的笑才垮下來,麵無表情地準備坐到添妝宴散場。

她靜坐了半個時辰,忽然一顆石子投到她眼前。

她抬頭去看,隻見一個清俊的少年立於牆頭,倚著樹,歪頭笑眯眯地問她:“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怎地一個人在這?”

崔聆歡不想回答,於是反問他:“哪有上來就叫姑娘報上家門的,你又是哪家的登徒子,這般無禮。”

這人似乎是無往不利,從未在女娘處吃過虧,忽然被人反問,愣神一瞬後灑脫笑起:“姑娘不願說,我就不問了。我是替家中長輩來為崔三娘子添妝的。午宴飲了些酒,就在樹上睡了一覺,一醒來就見到了姑娘,小生還當是夢中升上天境,見到仙子了呢。”

崔聆歡聽他一番恭維話,卻是笑:“難道公子眼中,閨閣女兒就這般沒見識嗎?你身上的酒氣,分明是來賓樓新進的西域葡萄美酒,崔府午宴上,可沒有這酒。公子下次說謊還是有些根據的好。”

他被人拆穿,眼裏驚訝,驚訝後就笑起。

“好吧,我承認,我的確是昨夜與人相約在來賓樓喝酒,天亮方至崔府添妝,一夜未睡,在此補個覺。姑娘聰明,還聰明得鋒芒畢露,難怪這些人容不下你了。”

崔聆歡揚起下巴,“被我拆穿一次,你倒坦誠起來了,不再唬我是剛醒了?”

他失笑。

“姑娘恕罪,並非在下刻意欺瞞,隻是多數時候,我隻說眾人想聽的話。像姑娘這樣,無論世俗風浪滔天,永遠不背本心,不發妄言的,又有幾個呢?想是舉世無雙。”

崔聆歡淡笑,“沒想到你我萍水相逢,你倒比我父親待我寬容。”

少年忽然爽朗大笑,從牆頭上翻下來,立在崔聆歡身前,他很高,眼睛很好看,琥珀似的晶瑩,攝人心魄。

他道:“豈不聞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我雖隻與姑娘見過一麵,卻已在心中引姑娘為知己。”

崔聆歡微笑,話裏打趣他:“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也敢引我為知己?”

這話說得促狹,她麵上少見顯出幾分頑皮來。

他笑,鄭重垂手行禮:“請教小娘子芳名。”

崔聆歡忽然起了惡劣的心思,她不想遮掩,她想看眼前這殷勤的登徒子露出和那些人一樣驚恐的神情。

於是她答道:“我叫崔聆歡。”

少年略一揚眉,像是有些詫異。

“現在知道了吧。我可是天煞孤星,你還是離我遠些的好,免得讓我又克到你。”

她高抬著下巴,維持著自己的高傲與矜貴,絕不肯叫人看輕了去。

誰知少年一笑,“什麽天煞孤星,我瞧著,都是唬人的。明明是這樣漂亮的一個小娘子。”

“你不信他們說的?”這回輪到崔聆歡詫異。

“我與小娘子一見如故,為何要信旁人說些什麽。我眼見你隻是你,旁人說的再多,豈能比得上活生生站在我眼前的人?”

崔聆歡仍笑,笑意卻有些苦澀,“罷了,你尚不要說這樣的話來唬我。來日你若聽聞我做過些什麽,隻怕是逃也逃不及的。”

“那我們要打個賭嗎?”那少年仍是笑盈盈的。

“賭什麽?”

“我若贏了,你需得嫁我。”那少年揚唇微笑。

崔聆歡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真是頂天的浪**子。哪有見過一麵就說嫁娶的。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

那少年笑著,忽然縱身一躍,已到牆頭另邊,他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我叫謝玉善。記得了。我早晚來娶你。”

謝玉善。

崔聆歡唇角的笑收了回去。

謝玉善,當今聖上第五子,素有才名在外,是太子的熱門人選。

別說他是皇子,單憑他是謝玉誠堂兄這一點,她就絕不可能嫁他。

宮門王府如何,她崔聆歡瞧不上,她才不要與旁人分享夫君。

崔聆歡輕笑一聲,將搖曳的心神收回來。

不過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她想這麽多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