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玉微微一愣,倒是沒想到他們會從這個角度來批判。
張居正確實剛正不阿,但卻並不是不懂曲折之人,在他的官涯中,曾擔任過大理寺卿之職,即便是麵對窮凶極惡的犯人,他也細心求證,沒有因為一麵之詞便著急的判他們的罪。
這正是嬴玉看重的地方,這樣的人,一定能將學宮管理的井井有條。
但是現在無論與現在這些人說些什麽,都是能夠找到反駁之詞。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拜倒之人,眼中浮現出一絲薄怒,透過鎏冕,視線重重地落在那人的身上。
“馮愛卿,不愧為諫議大夫,一張巧嘴,可說盡天下之詞。”
馮偉並未抬頭,隻是保持著這個姿勢,恭聲道。
“臣蒙陛下天恩,舔局諫議大夫之職,身居言路,更當正言直諫!”
聽他言語,看其恭敬,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位忠臣直臣一般。
嬴玉冷笑一聲,若不是看見這位“忠臣”與蕭檜的眼神頻頻交流,她還真的要為他的演技折服了。
“既如此,諫議大夫以為,這朝堂之上,有何人可擔學宮大儒之位?”
馮偉微微一愣,今日的陛下怎的如此‘從善如流’?
這可是往日所沒有的。
他微微抬起頭,直視天顏,陛下依然是那個陛下,貴不可攀,一張精致的俊臉隱在華麗的鎏冕之下,讓人看不清她的容貌,隻是那視線中傳來的威嚴厚重,令人不敢直視。
隻是一秒,馮偉便立即將頭低下,不敢再看。
心中有些疑惑,怎麽感覺今日的陛下與往日有些許的不同,好似更加的威嚴,有著赫斯之威,他與陛下對視的那一眼,有如狼顧虎視之感。
他心中疑惑,陛下怎的今日突然支棱起來了?
但上方突然傳來一聲蕭丞相的咳嗽聲。
他的身子一顫,差點忘了正事,現在趕緊將丞相推上學宮大儒之位才是正。
他趕緊再次拜倒,朗聲道:“陛下,臣以為,蕭丞相學識淵博,且為人有容乃大 ,正是學宮的不二人選。”
李臻與嬴冀也是迅速的跟著馮偉一同上諫,之前他們商議的那些可還在有效期內。
蕭檜眼神略帶得意的看著嬴玉,他今日可不知準備了這些,還有殺手鐧在等著她呢,這學宮大儒之位,他誌在必得。
嬴玉這次連眉頭都沒有皺,隻是淡聲道:“蕭愛卿學識淵博,擔任學宮大儒自是沒有問題,隻是蕭愛卿又是朕的丞相,每日協助朕日理萬機,若是將蕭愛卿調去當學宮大儒,那朕可是要失去左膀右臂了,可若是兩頭兼任,那也難免顧此失彼。”
李臻與嬴冀有些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
聽皇上的意思,是讓蕭檜兩頭隻能取一頭了。
若是當了學宮大儒,那丞相這個位置就讓出來,實在得不償失。
到時候雖說當了學宮大儒,桃李天下,但那又有什麽用呢,沒有半點權勢,能貪到的錢也不算多。
李臻與嬴冀微微轉頭看了一眼蕭檜,征求他的意見。
蕭檜今日明顯是有準備而來的,聽到嬴玉如此說,絲毫不慌,反而氣定神閑。
他上前一步,對著嬴玉行禮道:“微臣蒙陛下喜愛,不勝欣喜,然學宮之事,乃朝堂之根基,學宮大儒人選,應當慎之又慎。
微臣雖為丞相,然亦對學宮夫子之職頗為向往,能夠為大乾朝堂培養出股肱之臣,臣不勝榮幸。
雖臣今有丞相一職束縛在身,但朝堂之上亦有富有才能之人,臣願將軍中之權,與邊陲布防之權交出,陛下可尋一可靠同僚任職。
陛下,臣對學宮夫子一職實在喜愛,還望陛下能夠成全。”
此言一出,朝堂震動。
所有大臣皆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雖對學宮大儒垂涎不已,但也沒有這麽大的魄力,開出這麽大的籌碼。
要知道,對於軍營,陛下如今手中也隻有部分軍權,剩下的兵權全都在蕭檜的手中握著,陛下一直想要收回軍權,但奈何軍中那些將領,皆是唯蕭檜之令是從。
而邊陲布防之權,更是可調令邊軍,之前大乾與北涼開戰,陛下主戰,但丞相卻主和,當時若是陛下有邊陲布防之權,那大乾早與北涼交上火了。
有了這二權在手,在軍營方麵,再無人可束縛陛下。
沒想到,蕭檜竟然願意將這兩者的權利放出。
他們不禁在心中為蕭檜豎起大拇指,古來成大事者,皆有大魄力,這種魄力他們是沒有,就算有,他們也拿不出如此豐厚的籌碼來。
心中也不免哀歎,看來這學宮大儒的位置是與他們無緣了。
就連嬴玉也是忍不住側目,心跳微微加快,有些心動。
隻要她此時點頭同意,這些權利就都是他的了。
她自登基以來,便一直想要收回軍權,但一直沒有收回,如今蕭檜將這兩項權利放了出來,不由得她不心動。
下方,低著頭的蕭檜在無人看見之處露出一絲得意之色,他早有預料,這兩項權利拋出,嬴玉一定拒絕不了。
雖說這兩項權利拋出,他也肉痛,但是跟學宮大儒的位置比起來,不值一提。
嬴玉此時也在低頭思索。
她思索的時間越長,蕭檜便越堅信,她一定會答應的。
不怕嬴玉思考,就怕她一口拒絕。
但嬴玉久久未語,時間久到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兩項權利都擺在她的麵前了,還猶豫什麽。
今天皇上若是錯過他這個村,他也不介意在下一個村等等她,畢竟學宮大儒的位置真的很香。
許久之後,久到眾人都差一點以為皇上是不是睡著了,嬴玉總算是開口了。
“丞相為國之心,令朕感動,但學宮之事並非兒戲,丞相雖學識淵博,但又兼任丞相之職,國之重任,皆壓在丞相身上,如今丞相年紀漸老,朕實在不忍再勞累丞相,這學宮大儒之位,朕還需再慎重考慮才是。”
從嬴玉說出那個但字開始,蕭檜便一臉的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皇上竟然能拒絕這兩項權柄。
就連李臻與嬴冀也是微微變了臉色,若是蕭檜將這兩項權柄放在他們的麵前,他們絕不可能拒絕。
蕭檜一時之間甚至忘了君臣之儀,直愣愣的抬頭直視著嬴玉,想要從她的臉上看出原因。
但嬴玉的臉色自始至終都為變過,隻是淡淡的回望著他。
“丞相何以如此震驚?”嬴玉含笑故意問道。
蕭檜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隨即搖頭:“並非震驚,隻是有些許的失落,畢竟臣學的一身學識,本就是為了報效朝堂,若是能夠在學宮當中當一夫子,將臣這一身的學識傳授下去,臣將不勝感激。”
但嬴玉隻是輕輕地搖頭:“丞相一身學識,更是應當甬道恰到之處,朕這朝堂可是離不開丞相。”
朝堂上的所有人都含笑看向蕭檜,他們此時算是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蕭檜想來自詡自己身為大乾丞相,手握滔天權柄,鮮少將他們放在眼中,可如今就是這滔天權柄,限製住了他。
這朝堂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學宮大儒,獨獨他蕭檜不行。
現在蕭檜已是丞相,若再讓他當了學宮大儒,那這大乾日後姓什麽,不就成他說了算嗎。
一時間,殿上響起星星點點的嘲笑聲。
蕭檜惱怒的扭頭四處查看,他倒是要看看誰敢嘲笑自己。
隻是待他看去時,這些朝臣已經是一臉肅穆了。
在嬴玉拒絕蕭檜之後,所有人趕緊上前說出自己的籌碼。
蕭檜沒有了機會,那機會就是他們的了。
隻是無論他們提出什麽籌碼,都不足以讓嬴玉動心。
蕭檜怔愣了一會後,隨即眼中又浮現出笑意。
他的殺手鐧還未用出呢。
李臻與嬴冀已經退至他的身旁,看著還笑得出來的蕭檜,心中甚是疑惑。
這陛下都已經這麽明確的拒絕他了,他怎麽還能笑得出來。
嬴玉時刻關注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殿外值守的太監便邁著小碎步匆匆的趕了進來。
“陛下,學宮的學子在宮門外求見。”
殿外值守太監低著頭道。
他的話在這大殿之上驚起一層又一層浪花。
“學宮的學子怎麽來了?”
“他們不在學宮好好念書,來皇宮做什麽?”
“大儒都沒了,還念什麽書。”
“依我看啊,他們說不定也是來操心他們以後的大儒的。”
“學宮學子眾多,家中也都是非富即貴,莫不是各個都想讓自己的爹去當這學宮大儒?”
“那這朝堂不得吵翻天,這是朝堂,可不是他們的辯論堂,由得他們去辯論。”
“不過若是他們都隻求一人當他們的大儒的話,那陛下也是很有可能采納他們的意見的,畢竟大儒本就是為他們而設的。”
“這怎麽可能,那些學子可不是吃素的,一個個心高氣傲的,恨不得跟天比高,怎麽可能會隻求一人當他們的大儒,這絕不可能!”
……
在他們說話間,便有一群著長衫之人走了進來。
來人皆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雖隻是穿著學宮的製式長衫,但長衫之上,暗紋流轉,顯然其布料不菲。
且腰上腰帶非金便玉,走動之間,腰間環佩如同泉水落湖之聲,清脆悅耳。
少年人一麵走來,一麵打量著這金鑾殿。
金鑾殿的富麗堂皇,比他們想象中的更甚,潔白螢石砌成的大殿內,十三根巨柱撐起高緲的殿穹,殿內僅有鮫綃作飾,卻又琉璃般的光滑流轉。
映襯的這些少年的眼中如有星辰入駐一般。
他們在心中讚歎著這殿宇的奢華,同時心中也向往著,待到他們從學宮出師之時,這大殿內也會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少年心事當拿雲,真是心比天高,意氣風發!
他們看著殿中大臣們,有敬畏,卻無畏懼,若幹年後他們便是同僚了。
走至大殿中央,少年人屈膝唱禮:“學宮學子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