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的清晨,天氣晴好,塑月帝國的首都在瀲灩晨光裏悠悠醒轉。
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一天。
除了街上多了些巡行的禁軍,九門常開,與往日無別——至於禁軍嘛,現在邊境有國家開戰,巡守得嚴些也很正常。
而塑月當色名門的家主和親貴們,就絲毫不這麽覺得了。
四更照常入朝,然後,他們就出不來了。
皇宮內緊外鬆,長隨侍從還在宮門外悠閑磕瓜子兒的時候,他們的主人們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安。
被單獨分開拘禁,負責看管他們的是螢火手下的屍娘,所有人都知道,麵對這些遵守主人的命令是第一要務的活屍們,怒吼軟求賄賂通通無效,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安靜的等待。
家主和重臣們都絕非庸才,這些人仔細想一想,就差不多能推演出一個端倪——這般情況,肯定是昨晚發生了政變。
隻不知道,這政變成功了麽?成功了的話,發動的人是誰?
這些都是謎。而這個謎則關係著他們身家性命,家族安危。
這其中有些人押的是葉蘭心,有的人押的是葉晏初,於是,一種微妙的興奮彌漫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揭盅的一瞬。
而幸好,他們沒有等太久。
當夜,有人看到空中有兩個古怪的,載著人的東西慢慢落在宮中,第二天清晨,他們就被集中在了議政殿的偏殿中。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那個叫葉蘭心的女子玄衣烏發,瓔珞嚴妝,廣袖之上織就青凰欲飛,步步行來,端嚴高華,讓人不敢逼視。
走到正中,她環視一周,眼神清冷,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這一眼就是衝他而來,如同數九寒天被人兜頭一盆清水澆落下來,對麵前這個平日裏嘻嘻哈哈沒個正形的儲君再不敢有一點小覷之心。
她落座,所有臣子才仿佛驚醒了一樣對她行禮,等禮畢,她卻沒立刻讓他們起身,反而向後靠在寶座上,饒有興趣一樣的看著地上的群臣,過了片刻,才輕輕一笑。
“我知道大家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好。那麽我就告訴你們……”
於是,當天,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個消息:成王晏初勾結榮陽,試圖作亂謀叛,挾持真都帝篡位,發動政變,封閉皇宮,卻被及時從前線得勝而歸的葉蘭心識破,於駕前——誅殺。
此詔書為真都帝親手所寫,明發天下。
這場奪嫡,贏的是葉蘭心——這是塑月曆史上第一次以鮮血結束的奪嫡之爭。
無論到底發生了什麽,現在的贏家毫無疑問的,是葉蘭心。
聽完了葉蘭心淡淡一番講述,大家都各自知道該做什麽,雖然依舊被羈押在宮內,等這場朝會散去,他們的家人至少可以進來探看送衣。
押了葉蘭心的人固然高枕無憂,押了葉晏初的人則挖空心思想怎麽在接下來表現良好,讓未來的新主子能對自己不計前嫌。
大家都是飽讀詩書的人,都知道下一步是什麽,人人急著寫奏章,就等第二道意料之中的詔書。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真都帝第二道詔令頒下,說自己經此一變,深覺體衰氣弱,所幸儲君英明,方能消弭大禍於發端雲雲,決定退位禪讓。
這道詔書一到,毫不出意外,從少凰宮立刻遞了辭讓表上去,一方堅持退位,一方堅辭不受,這樣傳統性的戲碼你來我往了好幾遍表演完畢,四月初九,當真都帝第五道退位詔書頒下,少凰宮的辭表還沒有遞過去,眾臣就知道,自己出手的機會到了。
於是先是當色名門家主聯手上書葉蘭心勸她即位,然後百官聯名勸進,接著是萬民叩閽求她繼承正統。
等過場全部走足,四月十六,葉蘭心宣布以儲君身份暫攝塑月國事,將於五月二十七登基,定年號為明初,奉真都帝為太上皇,上尊號為文聖武德至孝上皇,為永茂帝君上徽號為敦和肅穆應孝帝君。
四月二十一,大越擊敗沉國,沉國割地賠款,大越遂遣使奉所得沉國之一州十六城為禮,賀葉蘭心登基之喜,葉蘭心遂以之賜永王蕭逐,為其湯沐之邑。
五月初一,發布消息,安王葉詢病故。
於是,到此為止,塵埃落盡,全天下所期待的,就是新的塑月女帝君臨此強大帝國。
“你看,小葉子還是記得你的。”登基慶典的前一天,天上下起了蒙蒙細雨。天空沒有陽光,卻也不顯得灰暗凝重,反而有一種微微的憂愁味道。
陽泉因功晉封為從一品驃騎大將軍——這已是武官所能得到的最高地位了,他獲賜了“成王”的宅邸,結果他還沒搬過來這新家,蕭羌、花竹意就先以大越來使的身份占了進來,杜笑兒順理成章的蹭住,熒惑則是堂而皇之的搬入,結果他這個當主人的隻能摸摸鼻子,心甘情願的讓出來。
在登基前一天,花竹意去找熒惑聊天,看著一反常態完全活躍不起來的花竹意,熒惑不禁去寬慰他,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柔聲道:“你看,連年號上都有你的名字,一個初字,她也是想著你的。”
花竹意沒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搖搖頭,端起熒惑給他斟的茶,看了看,一口灌下去,才慢慢道:“隻不過……以後沒法保護她了……”
聽了這句話,熒惑妖豔眉眼輕輕的暗淡了下來,他伸手,拍拍花竹意的肩,“她……現在,已經不需要我們保護了。”
“……我知道啊,但是,沒辦法,誰讓我是弟弟她是姐姐呢?弟弟本來就該保護姐姐的。”花竹意這麽淡淡說著,眼神卻沒有看熒惑,而是遠遠的看著不知名的地方,過了半晌,才站起身來,朝熒惑擺擺手,“不過你說得對,反正還有你呢。”
熒惑極短暫的欲言又止,然後對他笑笑,說,“嗯,還有我呢。”
說完,花竹意就向外走去,他現在領著大越正使的頭銜,要做的事情多的很,今天也就偷了一會兒閑來看看熒惑罷了。
讓自己更忙一點吧,忙得不能思考了才是最好。
花竹意大踏步的走出去,熒惑目送他離開,又站了一會兒,才拖著腳步,慢慢的向廂房走去。
他一室一室的看過來,卻不進去,隻是開門,然後良久的看著,關門,再去下一個房間。
每間廂房的布置都不一樣,裏麵坐著的人卻都是一樣的,一個一個,全都是熒惑自己親手造出來的屍娘。
沒有他的命令,他們安坐如山,仿佛真正死去。
隨著腳步走動,熒惑唇角的微笑也越發溫柔,他那張凶豔無比的臉上,居然也難得的帶了一點純真稚弱的味道。
等他關上最後一扇門的時候,他把額頭抵在上麵,低低的說了一句,放心吧,就快要解脫了,便轉身踱回自己房內,看到回廊附近一線黑衣一閃而過,知道是自己約的人到了,也不著急,慢慢的拖著步子,剛轉過一個轉角,正正好和對麵走過來的葉蘭心碰了個正著。
“惑惑。”葉蘭心這一陣子忙得翻天,但是好在看在氣色還不錯,看著熒惑,歡呼一聲撲了過去,熒惑向後踉蹌了一下,才靠在牆壁上穩住了身形。
他也不鬆手,反而反手勾住葉蘭心的腰肢,懷念似的在他身上蹭了蹭,然後輕輕一笑,用平淡無比的語氣對葉蘭心說了一句話,“對不起。”
這一句說得葉蘭心悚然一驚。
這並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情而要道歉的態度,反而是一種——告別一般的語氣!
葉蘭心立刻想到了什麽似的伸手探向他衣襟,熒惑也不阻攔,被她一把扯開,然後他感覺到懷中的女子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胸口上,那朵冰藍色的花朵,已完全盛開。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葉蘭心咬著嘴唇,低低問道。
“沒有辦法。”熒惑攏上衣襟,用一種溫和而純淨的眼神看著她,忽而抿唇一笑,“所以我才說……對不起啊,小葉子,你的登基典禮我參加不了了。真的,我本來以為好歹能挺到那個時候的……”
說到這裏,他慢慢垂下頭,鴉羽般厚重漆黑的發從他白皙的頸項兩側滑落,“……對不——”
“……你和我約定過的,我的登基典禮上,要由你為我加冕。”葉蘭心仿佛沒有聽到他說什麽一樣,生冷的打斷他的話。然後她伸手,捧起他的頭顱,一雙灰色的眼睛裏滲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堅定。
她心裏卻是慌的。
第一次,為了蕭逐之外的人心慌,她忽然期待這一切都是假的,或者有個人告訴她,她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讓麵前的這個美麗青年留下。
熒惑一直陪著她。
除了葉詢,她在世界上第二個看到的人就是他,從此,十數年時間,他始終陪伴著她。
他曾對她笑著說,但願此身,永在君前。
但是現在,他居然告訴她,他要離開她。
她一雙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麵前的青年。
她似乎……不是出於利益計算,而是真的在擔心她?
如果是以前的葉蘭心,此刻大概會一副苦惱的樣子笑著說,“呀呀,惑惑要死了啊,那我可就傷腦筋了呢,我說惑惑你能不能想個法子推薦個人啥的把你死後的空缺替補上~”一類的話,但是現在,她沒有,她隻是捧著他的臉,如此認真而近乎孩子氣的問。
……是因為蕭逐呢……
那個連係這衝天鳳凰一樣的女子和這世間情感的男人。
於是他也伸手,捧起她的頭顱,輕輕的,溫柔的親吻著她的額頭。
就像是小時候,他做噩夢了,晏初和葉蘭心親吻他的額頭一樣。
這是他唯一知道的,安慰人的方式。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施法完畢,除了你這腹中孩子,你一生和蕭逐的其他孩子以及從他們身上延續出的所有血脈,都全部轉為祭品,以換回蕭逐陽壽,至於你懷裏這孩子,也本不能出生,但是我覺得那樣你和蕭逐都會難過,於是我動了些手腳,日後你選個八字相當的孩子,替她撐過一劫,也就好了……”就是因為幹了這些事,才引發了他體內奇蠱紅顏的提前發作,但是,他不準備告訴她。
“我不要聽這些!”葉蘭心忽然提高了聲音,她撤回手,用力想要拉開他,卻被熒惑含笑牢牢捧住了麵頰。
從回廊外,有腳步聲慢慢走來,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看樣子,他約的人都來了呢……
熒惑把她的頭按在懷中,向外看去。
走來的四個人三男一女,三名男子,一個紅衣廣袖,絕代容顏,一個白衣玉冠,行來若謫仙,還有一個,溫和醇厚,有若陳釀,而那個女子嬌小玲瓏,清秀可人。
正是蕭逐,蕭羌,陽泉和杜笑兒。
一看到自己的妻子被熒惑摟著,蕭逐一雙細長的眉毛就猛的一挑,熒惑卻少見的溫和一笑,對他說:“就不要和將死的人計較了吧,永王。”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驚了一驚,他懷裏的女子陡然掙紮了一下,卻被他把麵孔更加按入胸口。他低頭,輕輕說道:“現在不能抬頭。小葉子,你是塑月帝國的唯一統治者,你不能慌亂,不能痛苦,不能……悲傷。”
熒惑的聲音本就低沉豔媚,這一聲刻意安慰,真可算是鶯聲燕語,勾魂蝕魄。而他懷裏的女子猛的一顫,陡然安靜下來,過了片刻,等另外四人走入內廳的時候,她才低聲道,“放我起來。”
熒惑放開她,她攏了攏頭發,再抬頭的時候,臉孔上已經是一副大大咧咧不在意的笑容了。
熒惑對她讚許一笑,轉頭看向另外四人,低低頷首,請他們落座,才輕聲笑道:“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之所以把諸位請來,也是因為有緣。”
他說完這句,連陽泉這般持重沉穩的人都猛的一驚,蕭羌隻略略一驚,蕭逐麵色沉了下來,杜笑兒則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次計劃,阿泉居中調度,居功最偉,永王則是計劃核心,但是若沒有杜昭儀熱氣球一助,隻怕事情不會這麽順利,至於德熙陛下麽……沒有您,杜昭儀大概也還真來不了。”
說到這裏,他自失一笑,向後靠在了榻上,一手支著額頭,揉了揉眉心,才慢慢繼續說道:“我從小就有一個願望……”說到這裏,他看向了葉蘭心,後者丟回給他一個你放心說罷的眼神,他點點頭,“我希望儲君登基之後,能廢除桔家。”
“——!”這回是陽泉倒抽一口冷氣了!
桔家塑月名門第二,世代伏師,掌握塑月最高神事,甚至於每一代帝王登基,都要由伏師加冕,這樣的家族,他居然要廢棄?!
“……”葉蘭心沒有說話,她隻是安靜的看著熒惑,等他說完。
“……因為……太可悲了。”他低低的說,然後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種事情太過好笑一般的笑了起來,但是那雙漆黑的眼睛,卻深深的,深不可測的暗淡了起來。
“說什麽隻有天賦異稟之人才是具備伏師之力的人,於是,象我這樣的怪物被接二連三的製造出來。從一開始的六指到後來的雙性,一直到我這樣連男女都沒法區分的怪物,桔家的人就像改良種馬一樣嚐試各種組合,以求誕生更多的畸形兒——這樣的曆史,我不想再看到了……如果說我有什麽願望的話,那麽,我希望,桔家的怪物,我是最後一個。”
已經不想再看到了。
為了家族的榮耀,為了權力,為了力量,為了這個帝國中的地位,一個一個的怪物被製造出來,然後,被丟棄。
——這樣得來的權力和地位有任何的意義嗎?
他們這樣的孩子,並不是為了這樣荒謬的理由而誕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這樣的一個家族,居然還被稱為這個東陸之上最接近於神的家族——這是在開什麽玩笑?!
所以……結束吧。
以他的力量,以他的雙手。
這是他,唯一能說出口的願望了。
說話的時候,不可抑製的奇妙感覺從胸口那朵開始綻放的花慢慢傳來。
那是死亡的前兆,但是和他預想的並不一樣,不會讓他惶恐,也不讓他覺得可怕,反而有一種微妙的親切感,慢慢的,擁抱著他,席裹而來。
他覺得四周的一切景物都慢慢淡去,聲音也漸漸遠了。身體開始變輕,熒惑覺得自己應該是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盡自己最後一份控製力,起身,向麵前黑衣廣袖,袖上青凰欲飛的女子單膝跪倒,執起她的裙擺,輕輕一吻。
嘴唇接觸到布料的感覺已經沒了,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他對葉蘭心說:此生遺憾,不能在有生之年,得見吾主君臨天下。
這句話說完的一瞬間,一朵極其美麗的冰藍色花朵從他胸口破衣而出——
那是一種仿佛將天空的顏色凍結於其中一般美麗清澈的冰藍。
完全透明,水晶精心雕琢而成一般美麗的花瓣柔軟舒展,一絲一絲,卷曲如絲,伶仃而鬼魅的清豔著,然後,在完全盛開的一瞬間,花瓣忽而轉為鮮豔血紅,然後,崩碎——
奇蠱紅顏,轉瞬為枯。
熒惑臉上帶著一種微妙而滿足的笑容,他的整個身體仿佛在那朵詭豔絕麗的花朵盛開的刹那,便已一同化為了水晶,隨之崩碎。
其實……他有一個最深的願望,說不出來,也不想說出來,珍視的藏在心底,打算帶到那個世界去,跪在輪回道前,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祈求,希望下一世能夠實現。
如果有輪回的話,他希望做一個有性別的人。
他想當一個女人,這樣就可以做晏初的新娘了……不不,他還是做一個男人吧,因為做一個男人的話,他就可以和晏初啦,流雲啦,陽泉啦站在一邊,一起努力奮鬥,保護小葉子,然後,娶小葉子做他的新娘……
他含笑這麽想著,幾乎已經完全消失的視界裏,最後閃動的一線光亮,就是他自己身體的碎片。
粉身碎骨,適合他的死法。
同一時間,所有的屍娘也全部化為一灘一灘的水漬。
他們的靈魂終得解脫。
——就像天神的一拳擊碎了這天地間最美麗的一塊水晶,熒惑整個人碎成了齏粉一般晶瑩的顆粒。
那是語言所無法形容的美麗景象,卻也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怖感。
——太過美麗的景象,本來就容易讓人恐懼。
那揚起的晶粒從半空落下,洋洋灑灑。
在熒惑身體開始崩碎的瞬間,蕭逐立刻握住了葉蘭心的手,卻被她一把掙開。
那個掙脫他掌握的女子仰頭看向落下的晶粒,然後閉上眼睛,張開雙臂,以一種擁抱的姿態,伸展向空中——
廣袖如同風鳥的羽翼,倏忽而開,袖上青色的鳳凰沉默著飛舞而起,水晶顆粒一般的碎片落在她發上身上,閃耀如星,那一瞬間,這統治塑月的女子仿佛如神祗,發上衣上,盡是星星的碎片。
誰都沒有說話,隻看著這個女子擁抱了熒惑業已崩碎的身體,直到塵埃落地——
那,熒惑,你在我懷中死去,也請,在我懷中飛散。
她脊背挺直,良久都沒有動作。
蕭逐以為她會哭,卻感覺不到一點情感波動的氣息。
過了片刻,她轉身,臉上居然是帶著笑的,輕聲道:“這邊還要收拾,我就不送各位離開了。”這話明顯是逐客,蕭羌想了想,禮貌的起身告退,態度冷靜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杜笑兒有些猶豫的看了一眼葉蘭心,卻也沒說什麽,跟著走了。
陽泉慢慢起身,看著葉蘭心,過了片刻,才低聲道:“……你要怎麽跟晏初……不,花竹意解釋?”
“……不解釋。他自己會明白的,他獨獨沒有留下晏初,就是因為,他不想讓晏初看到自己死去的樣子。”
對熒惑而言,絕對絕對,也不希望花竹意看到他死去的樣子——即便那無比美麗。
葉蘭心說完這句,就閉上眼睛不肯說話,發間睫間還猶有星點碎屑,陽泉不再說話,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而出。
於是,這伏師死去的房間,便隻剩下了他和她。
葉蘭心走到門口,看著廊下,忽然極其安靜的開口,“阿逐,對不起。”
“……”蕭逐沒有說話。
自從知道被她利用之後,蕭逐麵子上沒有一句抱怨,和她相處卻都是淡淡的,葉蘭心也一反常態,不撒嬌撒癡,連一貫死纏爛打的本事都省下,正借著忙碌,遠遠的避開了他。
算起來,這段時日,他們夫妻說話,居然不到寥寥十句。
而現在,她對他說,對不起。
蕭逐看著自己腳尖,良久才抬頭看她是背影,苦笑:“……真心道歉的時候,不需要看著別人的臉嗎?蘭心?”
葉蘭心立刻轉過頭,要對他道歉,卻被他一指點在唇上,然後,那個紅衣的絕美青年慢慢笑了,
“你騙我利用我,最後卻為了我放棄半壁天下,雖然我還是覺得委屈了些,但是我是男人,你又道歉,於是扯平了。”
葉蘭心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傻傻的看著他,然後覺得心裏說不出的溫暖。
她愛上的人肯在這樣欺騙後原諒他,她愛上的人,如此美好。
雙手捧住她的臉,靠近她,微笑,“……你知道這次我最生氣什麽?”
她想了想,遲疑的搖頭,等他答案,蕭逐笑起來,“我最生氣的是,這計劃居然你沒有告訴我,你居然認為,為了你,我不肯冒險。”
葉蘭心猛的瞪大眼睛,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蕭逐看她極其稀罕的真正慌亂,臉上的笑容也憐愛了起來。
他麵前的這個女子,雄才大略不遜英主,但在愛人和被愛的地方,卻是多麽單純和笨拙的一個幼兒。
撫摸著她漆黑長發,蕭逐看著她,“……我一開始就和你說過,你是我的妻子,為了你,我什麽都肯付出,即便生命。”
“蕭逐一生,所言皆諾,從來履行。”
“所以,蘭心,我們來訂個約定吧。”
“……約定……?”葉蘭心有些懵懂的抬頭看他,看著自己的丈夫對她露出優雅美麗的微笑。
“嗯,約定。”
“……不可以再欺騙你之類的?那是不可能的。”葉蘭心誠實搖頭,“這等於現在就向你說謊,我是一國帝王,總要說謊。抱歉,阿逐。”
“我知道這不可能,所以,我要和你訂立的,是另外一個約定。”
“……?”她抬眼看他,清秀容顏上滿是疑問,一雙眼睛溫潤如灰色的玉石。
“我們來約定吧,如果你需要欺騙我的時候,請說一個我可以一眼就看穿的謊話,這樣,我就不會因為被欺騙而難過,你也不會因為欺騙了我而難過,好嗎?”
葉蘭心一震,她看著麵前溫柔含笑的男子,忽然低頭,慢慢推開了他。
“蘭心……?”
“約定都是騙人的。”
“蘭心?”
“惑惑說過要永遠陪著我的,結果,他還是死了,就在我眼前。”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蕭逐卻敏銳的從她的話音裏捕捉到一點不同尋常的波動,他幾乎覺得她哭了,立刻伸手向她的麵孔,卻被她白皙手指抓住了手腕。
她力氣那樣小,他隨便可以掙脫,他卻沒有,隻是看著低著頭的葉蘭心。
“阿逐,你知道的吧,我是遇到你之後才開始逐漸有了感情。”
“……嗯……這些日子聽伏師說了一些。”
“於是,我剛才體會到了什麽叫悲傷,我覺得我應該會哭,但是……”她慢慢抬起頭來,唇角上彎,是一貫無懈可擊的懶散微笑,“……實際上……哭不出來呢……”
她這樣輕輕說著的時候,轟然一聲雷鳴,陰沉了半日的天空終於落下了雨滴。
此為天哭。
那一瞬間,蕭逐看著麵前莫名顯得蒼白的女子,隻覺得她這微笑的樣子卻比大哭還要讓他心疼難忍。
他為了這女子心疼如絞。
“……明明難過的是我,為什麽現在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的人卻是你?”葉蘭心幾乎有些好笑的看著對麵的丈夫,伸手,去撫摸他的麵孔,卻一把被蕭逐攬入了懷中。
他喚著她的名字,“蘭心蘭心,我願盡我之力,讓你不見愁苦。”
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葉蘭心猛然睜大了眼睛,然後,完全不受她控製的,滾燙的**滑過眼角,慢慢滲落在她的發間,他的發間。
她用了二十年時間,終於學會了怎樣哭泣。
但是那是怎樣慘痛的代價。
蕭羌慢慢跟著杜笑兒走到她所居住的院落。
就仿佛自己身後根本沒有跟著個人一般,杜笑兒徑自走到房裏,搬了把胡床出來,坐在廊下開始看書,蕭羌也不走近她,隻是遠遠的,癡癡的看著她。
然後有雨水落了下來。
他渾然未覺,隻是癡癡看她,那個女子卻覺得雨水飛濺,看書不大爽快,起身就要進屋,背對著院子推開門的一瞬,她聽到身後男人輕輕問了她一句話:“這些日子,你過得還好嗎?”
“……”她沒說話。
白衣帝王一頭烏黑長發在雨水裏黑潤得仿佛絲束。
“我覺得,你過得還不錯。”他慢慢說著,聲音在雨水裏有一點點模糊。
“……”
“我本來以為你已經忘了我,但是你因為知道我危險,而來到前線的時候,我很高興。因為你想著我,你心裏還有我。”
“……”
“我本來沒打算說這些的,我隻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然後離開。”
“……”
“我知道你希望這樣,我也知道我自己應該看你還好,轉身離開。”
“……”
他頓了頓,那個一手扶著門框的女子沒有任何表示,仿佛沒有聽到,卻也沒有跨進門的意思。
蕭羌苦笑,一雙桃花多情的眼眸慢慢垂下,“但是,剛才伏師之死。我忽然就怕了。”說到這裏,他便沒再說下去。
人生之短,猶如草上之露,世事無常,也許今日一別,便再不能見。
他慢慢向那個女子走了過去。
伸手,濕透而冰冷的手臂環抱住了少女纖細身體。
她並沒有掙紮,卻在他挨上的一瞬,細細顫抖。
仿佛被嚇到的小動物,終於被主人擁入懷中,才能放心宣泄自己的恐懼。
“海棠……我是個自私的人,我本以為隻要你幸福安康就好,但是,剛才我才發現,我做不到。”
這樣說著的時候,從背後擁抱住他的白衣帝王聲音微微顫抖,然後她眼睛驀的睜大,覺得有一線滾燙滲入肌膚。
他哭了。
她是如此熟悉這個男人。
他英明神武,殺伐決斷,血濺天下,多情風流,眼若桃花——一切美好的形容詞都可以給他,卻不包括軟弱。
他是那樣剛強的一個男人。
放逐了他所深愛的母親;殺掉了自己唯一兒子的娘親,他少年結發的情人,這個男人即便眼底哀傷,卻也還是笑著,笑著,沒有半分破綻。
他笑言他是帝王,若連他都落下淚水,那叫天下人去哪裏哭,他這麽說的時候,眉眼含笑,眼角眉梢俱是春風,她伏在他懷裏,哭得不能自已。
那一夜,替他流盡了淚水的人,是她。
而現在,他卻為了她流下了淚水。
一刹那,海棠胸膛中湧上的情感,已經複雜得不知道是什麽了。
帝王的聲音哽咽著,他一點點擁緊她,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再不放開。
“……抱歉,海棠,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著你幸福安康——而這幸福安康與我無關。我做不到……做不到……”
杜笑兒想說些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出口,她無可話說,隻能在他懷中慢慢閉目。
她聽到他哽咽著在自己耳邊輕輕低語:海棠,我如此愛你。
那是仿佛一聲呻吟的呢喃,痛無可痛,徹骨彌心。
海棠模模糊糊的覺得,蕭羌你真是個笨蛋,但是又模模糊糊的覺得,自己說不定也是個笨蛋。
他身上白衣被雨水浸透,冰涼著,偏生在肌膚相貼的時候,又滲出一線人體溫潤的暖意來。
算了,她也許真的是個笨蛋吧。
想著,在這個男人懷裏轉身,然後慢慢的慢慢的,伸出手去,擁抱住了他。
她這樣一生,幸福也好,不幸也好,全都因他而生,不得逃脫。
被她擁抱,蕭羌反而慢慢的鬆開了手。
他象一隻受了寒的小動物,低低不斷呢喃著她的名字。
海棠海棠海棠……
終於,她也落下淚來。
這一日,天哭徹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