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 幽藍的熒光照亮安雅的小半張臉,她垂著眼眸,辨認著藍色的文字。
[任務五:序章]
安雅蹙起眉頭, 與“步步為營”一樣,這一次又是一個指代不清的任務。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個任務的具體含義, 房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打開,叢玉衝了進來。
“你現在都不敲門……”的嗎?
安雅看到了叢玉臉上的焦急,未說出口的話止在了喉嚨。
叢玉看到她無事,鬆了一口氣, 他點頭致歉, “負責盯梢的人說鍾善離開國會之後, 反常的朝著寧安區而來,我的人被他甩開了。”
寧安區是曜都內富人聚集的地方, 在帝國時期, 這裏被稱之為貴族的後花園,一般人根本沒有資格進入。帝國淪陷,寧安區就如同尚未被人發掘的純真少女一樣,被開放給普通的民眾,但實際上,依然隻有各行各業金字塔尖上的人物才能有幸居住在這裏。
可即使如此, 那些自認為最有權利的人依然看不上這塊貴族的後花園。
中心城區, 才是他們心儀的地方。
而曜日宮的主殿就位於中央城區的正中心。
居住在中心城區曜日宮裏的總統鍾善,為什麽會來到寧安?
答案不言而喻。
叢玉不敢有所耽擱, 在接到手下的電話之後,就迅速結束了手頭的工作, 匆匆趕回別墅。
“他已經走了。”安雅打開了壁燈, 柔和而不刺眼的燈光亮起, 驅散了屋內的黑暗。
她好心的提醒:“這裏的安保不太行,擋不住鍾善。”
叢玉臉色一沉。
若是這座房子這樣輕而易舉的就被闖入,那麽他那一日被暗殺在這裏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用擔心。”安雅似乎是看懂了他的表情,“鍾善雖然不是好人,但他不會做那種事情。”
叢玉注視著眼前女人的表情,希望叢她臉上讀出其他的消息,可惜,什麽都沒有,這個擅於偽裝的女人沒有給他一點機會。
“他是來帶你回去的。”叢玉肯定道。
“差不多。”
“是什麽讓他改變了主意?”
安雅笑了笑:“我的決絕。”
叢玉腦海中閃過一絲懷疑。
他很清楚鍾善的性格手段,他絕不會是這樣容易放棄的人。
可安雅就像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一樣,無論什麽樣的想法,都無法瞞過眼前的美人蛇。
“我比你更加了解鍾善。”安雅坐到桌前,手側的小案幾上,是複盤的棋局。
她的視線落在高頭大馬上。
“他已經在給自己留後路了。”安雅說。
鍾善曾是鎖鏈上的小象,但反抗的種子,早已深埋,從刑場上的女人引誘他違背訓象人的命令時,這顆種子就埋在了他的心底。
種子知道自己不能隨意的萌發,便鉚足了力氣紮根,根係蔓延,早就脫離的訓象人的控製,象看清了心底的欲望,便越發冷靜的蟄伏。
唯有遇到與那埋下種子的人有關的事情時,才會陷入情感的深淵。
“什麽意思?”叢玉不知道其中的複雜。
安雅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曜日宮,總統的書房。
鍾善靠在椅背上,身上的衣服還來不及換下。
他的麵前,跪坐著一個有著銀金色長發的少女,她有一張與安雅·亞特蘭蒂斯一模一樣的臉,年紀卻要稍小一些。
“她”是鍾善從北方的研究所遺跡找到了那個人工智能莉莉婭。
“我可以確定,她身上有一個高智能AI。”年幼版的安雅說道。
鍾善閉上了眼睛。
“但我無法破解對方的程序碼。”莉莉婭歪起腦袋,“它的程序被人為更改過,不屬於已知的任何一批人工智能。”
鍾善閉上了眼睛。
他冒著風險去見那個女人,不止是為了見她一麵。
許久,他麵無表情的吐出一個詞語。
“舊日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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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都,某綜藝節目的錄製現場。
備采室裏,剛剛結束節目錄製的從心正在等待采訪。
他百般聊賴的撥弄著耳釘,斜眼看著經紀人程升與節目組的相關人員對接采訪內容。
突然,青年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歪了歪頭,調整姿勢。
一道聲音在他的腦海裏響起,若是仔細分辨,會聽到這道聲音與北方研究所裏那個人工智能莉莉絲的聲音一模一樣。
“舊日王庭。”俊秀的少年念出這個詞語,隨即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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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被攻破的那一天。
尖叫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
安雅從梳妝台前站起,她麵無表情的注視著鏡子裏的自己,華美的衣裙,華麗的長發。
宮裏的多數侍女已經離開了,站在她身側的,隻有曾忠心耿耿的侍女長卡塞爾夫人還留在她的身邊。
“您還不離開嗎?”安雅透過鏡子看向卡塞爾夫人,自她有記憶以來,這位女士就跟在她的身邊,是她最為親密信任的人。
卡塞爾夫人平靜地搖了搖頭。
“您還未離開。”
安雅彎起眼角,卻沒有自然而然流露出笑意。
縱使她自小聰明過人,但這一年,也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女孩。
“您該微笑,尊貴的公主需要時時刻刻保持著笑容。”卡塞爾夫人提醒她,一如既往的嚴厲,仿佛這不過是一次正常不過的請安,就像是每天早晨安雅都做的一樣。
這是一個早晨,很冷的早晨。
天空霧蒙蒙的,像是要營造一種悲傷的氛圍。
安雅突然不受控製的哭了出來。
在卡塞爾夫人提醒她公主要時時刻刻保持笑容之後,她再也難以抑製心中想悲傷與恐懼,慌亂地哭了起來。
“夫人。”她抹著眼淚,“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叛軍要往這個方向來了,不,他們贏得了戰爭的勝利,已經不能再被稱作叛軍了。
曆史,一直是由正義的勝利者書寫的。
卡塞爾夫人上前,如同一位慈愛的母親一樣,輕輕拍著安雅的背脊。
“殿下。”她的聲音輕輕的,“公主是不能脆弱的。”
“我不是公主了。”安雅抽泣著。
也許她馬上就要死掉了,就這樣死掉,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否則,安雅難以想象自己的結局。
“您是。”卡塞爾夫人抱緊了安雅,她同樣也非常的害怕,卻還是盡可能的控製著聲音裏的顫抖,安撫著女孩。
“您永遠都是一位公主。”她扶正安雅頭上的王冠,“您有治國之才,有治國之能,您是這個國家合法的繼承者,更勝過艾維斯殿下。”
艾維斯·亞特蘭蒂斯,安雅的弟弟。
提到年幼的弟弟,安雅抽吸了一聲:“夫人,艾維斯才四歲,他還很小呢。”
“您四歲時,已經能夠通過觀察推測來訪大臣的性格了。”卡塞爾夫人為她整理衣裙。
代表著王室的藍金色長裙,層層疊疊,如同海神故鄉的金水河。
“您是海神送給王國的瑰寶。”卡塞爾繼續說,“是日不落帝國的最後一束光。”她拖起安雅的腰,扶著她挺直腰板。
“您要所有的眼淚都留盡,所有自心底而出的眼淚都流的一幹二淨,然後,抬頭挺胸的活下去,向前走,向前看。”
安雅張了張口。
“這……”卡塞爾的話,像是故意說給她挺有一樣,像是什麽人特意囑托一樣。
“是的,是瑪格麗特皇後。”卡塞爾夫人微笑起來,“小殿下無論如何不可能活著離開曜日宮,陛下知道這一點,她亦然。但您不同……”
安雅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她沒有繼續流淚,緩緩擦去了淚水。
“我們去請安。”安雅深吸了一口氣,她轉向鏡子,調整著表情,露出一個富有親和力的笑容。
混亂,嘈雜。
昔日莊嚴的曜日宮被恐懼籠罩,王後下令讓宮人自行離去,皇宮一片混亂。
王朝的公主,於混亂之中,沿著長廊,踏過曆史的長河,走廊兩側,曆代君主的畫像仿佛活過來,他們炙熱又瘋狂的眼神紛紛落在這個頂著亞特蘭蒂斯姓氏的女孩。
藍金的長裙搖曳,一步步通向的是無法預知的前路。
驀然,公主停下了腳步,她回頭看去,身邊的嘈雜似乎都變得遙遠。
她笑起來,如同每一個瘋狂的亞特蘭蒂斯君主。
狂妄、豔麗。
遙不可及又觸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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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雅睜開眼睛。
她盯著天花板,許久,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有關過去的夢。
她撐起身子,夢境如此的清晰,她似乎還能夠看到走廊兩側曆代君主的笑容。
那是帝國的“朝聖之路”,是通向覲見廳的必經之路。
在過去,那裏掛滿了曆代的君王的畫像。
第一位是建立王朝的亞特蘭蒂斯大帝,最後一位則是安雅的父親理查德四世。
現在,被叫做朝聖之路的走廊已經被封掉,那裏曾沾滿帝國皇帝的鮮血。
安雅的思緒及時打住。
她起身下床,拉開了臥室的紗簾。
溫暖的陽光投射進入房間,一隻小鳥,落在了窗沿。
三月初,春天悄然而至。
敲門聲打斷了她難得的安寧。
“進來。”
一襲黑衣的管家走了進來。
“小姐,今天有主教的彌撒,叢先生在等您。”
安雅應了一聲。
梳妝打扮,安雅下樓用早餐時見到了叢玉。
他換上了一件休閑西裝。
安雅坐在餐桌前,照理問候。
“我要回一趟叢氏大宅。”叢玉說,“將小之接回來。”
“接回這裏住?”安雅看了他一眼。
這裏並不安全,即使叢玉已經聯係了新的安保公司,但完成別墅的安保升級依然需要一段時間。
叢玉的視線從餐廳懸掛的畫卷上挪過,“就今天一天。”
因為一係列的事情,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自己的女兒。
“也好。”安雅看到了他看向畫卷的動作,她裝作無事發生。
“我們在教堂見。”她說。
這段時間,封決過得並不好。
有足夠多的事情令他煩心,因為教會,因為善款,又因為那個女人。
但彌撒不能推遲,這依然是他的任務。
這是做過千百次的事情,封決站上宣講台,環顧場下,他的視線定住。
一道身影奪取了他全部的目光。
安雅微笑著,抬手示意他繼續。
封決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態,他連忙調整表情,繼續這場彌撒。
叢玉也注意到這兩人之間的小互動,他並為多想,在唱詩班的歌聲響起時,他閉上了眼睛。
安雅也裝模作樣的閉上眼睛,但對於那些無聊的教義,她是完全沒有興趣的。
不多久,年輕的女王就已經昏昏欲睡,直到一個人走到她身邊坐下。
安雅睜開眼睛。
是秦楓。
兩人都沒有開口,身側的少年微斜身子,露出了藏在袖口的便條。
——金時出現了。
安雅眼瞳一縮。
秦楓收起便簽,取出了一張小小的照片。
那是他從網絡上下載的圖片,一張粉絲的直拍圖。
安雅垂下眼眸,看到照片上那人的模樣時,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女王也感到了震驚。
甚至,不自主的牽動手臂。
坐在他另一側的叢玉感受到了安雅的異動。
男人向這邊看來,正好看到安雅想要打哈欠,卻不敢打的模樣,他微微一笑,側過身子,低聲詢問:“困了?”
安雅壓下心中的震驚,維持著疲倦的模樣,小聲回答:“好無聊,想睡覺。”
她的心髒怦怦直跳,麵上卻是懶洋洋的。
說話時候靠近叢玉,她都害怕被男人發現端倪。
幸好叢玉並為多想,他低低一笑:“結束後帶你去吃冰激淩。”
安雅看他:“是帶小之去的吧?”
叢玉笑笑不說話。
安雅慶幸叢玉沒能發現問題,可在台上的另一個人眼裏,這樣的舉止異常的親密。
近些時日看到的各種報道在封決的腦海裏浮現,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攥住了拳,視線落在那個女人臉上,添了狠勁。
顯然,現在的安雅並沒有精力去注意一個男人的嫉妒心。
她全部的思緒都被秦楓懷中藏著的那張照片吸引。
那是金時,或者說,那是從心。
他怎麽敢?
明明是被通緝的保皇派首領,正大光明的在出現在聚光下,出現在最最招搖的地方。
金時,這一世的金時是從心,那不就說明,上一世,那個紅極一時的存在,也是從心。
安雅暗自掐住了大腿,用疼痛逼迫自己理智的思考。
上一世,在刺殺夜之後,她就離開了曜日宮,沒有這一次這麽多的事情,而是被從心暫時藏匿在了曜都郊外的一處秘密據點,熟悉和了解她的職責。
也就是在那段時日,在極少數人的見證之下,她加冕成王。
原來,金時就是從心在光明中行走的身份,一個張揚的讓人震驚的身份。
還有疑點。
安雅垂眸思考,為什麽她知道紅極一時的天王金時,卻不知道金時就是從心?
還有什麽是她忽視的?
上一世的她,為什麽會關注與她複國事業毫無管理的娛樂明星?
是從心。
是他告訴了自己,是他有意無意的提起,可以利用金時的名氣,在他的粉絲之中,滲透宣傳保皇派的理論,就從那些涉世未深的可以輕易被煽動的學生追星族開始。
她為什麽會同意這麽瘋魔的提議?
安雅的呼吸聲重了起來,她產生了恐懼,這推論結果,讓她發覺了自己的恐怖。
她為了達到複國的目的,在利用和摧毀她的民眾,她在操控人心,用最為下作無恥的手段。
女王捂住了手臂,在手指覆蓋之下的地方,隱藏在皮肉中,藍色的數據開始瘋狂的跳動。
隨著那些瘋狂的猜想一點點的在腦海裏複蘇。
瘋狂指數在不斷的跳動。
作者有話說:
來猜猜[序章]是什麽意思呀?
開始我最喜歡的雙線敘事嘍。
在過去與現在的交織下,大家會慢慢看到與安雅和各個男性角色身上的故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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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我一直想要寫出中世紀歐洲宮廷與現代科技的結合的差異感,是那種有一點點割裂卻統一的風格。
目前來還是很不錯的。
就是權謀一塌糊塗啊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