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我小睡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到了兩點。我打開日記,繼續進行我的推理。
究竟是何人殺了村越?作為姬田一案的發酵,不消說,還應該是同一個凶手。換而言之,還是我丈夫大河原動的手。理由很簡單,就是鏟除情敵。並且村越之前還成為他殺人的幫凶,被警察死死盯住。如果不把他除掉,一定會泄露自己的醜事。所以為了自保,丈夫又一次鋌而走險。村越說“沒準兒有人也要殺我”,並不是空穴來風。
姬田先前兩次收到的白色羽毛,在村越的身上也出現了,這應該是凶手要製造一種假象,想把警察的注意力引到秘密結社組織上。白色羽毛是魔術表演中經常用到的道具,丈夫是殺人的魔術師,他自然會用到這些。利用道具來實現自己的殺人目的,和丈夫那種喜歡炫耀的個性相得益彰。
這次和姬田一案有所不同,我們已經知道凶手是誰,還知道了結果。我們隻要能理清他行凶的步驟就可以了。
村越一案中,丈夫想方設法提供了足夠的證據,來洗脫自己的罪名,以證清白。十二月十三日那晚,我們都在神南莊公寓裏收聽小提琴演奏,當九點的報時聲剛結束時,大家都聽到了槍聲。村越的鄰居聞聲出來查看情況,結果發現村越被人用手槍打死。而此時,我們夫婦和武彥都在客廳裏收聽廣播,也聽到了同樣的九點報時聲。村越住在澀穀站那邊,而我們住在青山高樹街,一個人是不可能有分身之術,同時出現在兩地的。姬田一案中,存在著空間上的不可能性,村越嚴重存在著時間上的不可能性。如果不仔細思考,肯定認為這就是不在殺人現場的確鑿證據了。但是凶手既然能把姬田一案中空間上的不可能變為可能,那他肯定也有辦法突破村越一案中時間上的局限,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他是怎麽神奇地把不可能轉化為可能的呢?
我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起來,忽然想到了一個有著皮套的小箱子,那是一台錄音機。錄音機剛時興的時候,我們買了它,是美國製造的手提式錄音機,比較小巧。我們新鮮過一陣子,後來就不再擺弄了,把它放在丈夫的書房裏,約莫兩年多都沒人碰過它了,就在書架上寂寞著。
我產生了直覺,雖然腦中尚有些邏輯上的時間混亂,可是既然錄音機讓我產生了猜測,我就要趕緊去驗證一下自己的想法。我偷偷地下了床,溜到丈夫的書房。有一堵很厚的牆,隔在臥室和書房之間。因此我就是弄出了聲響,也不大要緊,丈夫在臥室是聽不到的。我打開燈,把書架的門拉開,一眼看見錄音機還在原先的地方。
我湊近些,認真地盯著錄音機的所在之處。書架上以前蒙著一層薄灰,因為錄音機畢竟將近兩年擺在那裏未動了。可是,我猛然察覺到,擺放錄音機的位置上,不能和沒有灰塵的部分重合,換而言之,就是肯定有人動過它,並且再次放回的時候位置出現了輕微挪移,隻有兩厘米左右,這就是近來有人動過它留下的憑證。並且,錄音機的表麵沒有一丁點兒灰塵,它不應該這麽幹淨啊?我把錄音機的外套打開,感覺裏麵也被人動過。
看到這些情況後,我就趕緊關燈返回臥室。由於受直覺的驅使,我的思維開始運轉得更加劇烈了。
丈夫是如何使用錄音機的呢?要知道,他可是個相當聰慧的人。還是讓我來探究一下其中的秘密吧!
丈夫那晚回家的時候是五點左右。他洗過澡,和大家一起進了晚餐,在七點左右就進書房去看書了。我是七點半進去給他送的紅茶,這早就習以為常。後來,一直到八點四十分的小提琴演奏廣播開始,丈夫自己關在屋裏約莫一個小時還多。在此期間,我一直關在位於西洋館盡頭的屋子裏讀書、寫日記。
仆人們晚上忙完自己的活兒,都回到自己的日式房間,不大到西洋館這邊來。所以,晚上丈夫如果需要紅茶和水果什麽的,就由我來送。那晚,家中的人很少。因為有件重要的事要辦,必須趕到我哥哥家去,因此,種田富婆婆和五郎就坐車去了世田穀。司機也必須開車,所以不在家中。他們一行回來時,已經九點半多了。
天一黑,黑岩管家就回自己家去了。我的貼身女仆**,因為媽媽病了需要人照顧,也回位於雜司穀的家中了,晚上就不回來了。所以家中就剩下了寥寥幾人,一個貼身女仆、兩個做雜事的女仆、廚房女傭還有看家的老人,司機的老婆也在家,不過他們夫妻倆不住在這邊,而是在車庫後的房子裏住。在西洋館裏,剩下的隻有武彥,而他在自己的屋子裏,也許在看書吧!
因此,從七點三十分開始,截止到八點四十分,沒有人確保丈夫一直在書房裏。他如果從屋子裏走出來,要從大門出去的話,必須經過走廊,肯定會被人瞧見,保不準武彥會察覺得到。五郎不在家,看家的老人也得看守大門,假如丈夫出了院子,也是能被發現的。
可是,也可以不走正門出去。丈夫可以先把鞋子拿到書房中,然後從那裏的窗戶跳到窗外。外麵就是院子,布滿了草坪,就是沒長草的地方,也不會留下痕跡,因為連續好幾天太陽都高照著。在一麵院牆的上麵有一個出入口,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打開的,平時用一把大鎖鎖著。不過丈夫有鑰匙,隨時都能從這裏出去。
丈夫應該又喬裝改扮了。按照他的性子,這次應該又穿上了灰大衣,戴上了禮帽,沒準兒假胡子和眼鏡也用上了。他胳膊下夾著小錄音機,從偏門出去,坐著出租車去了村越在澀穀的住處。其實港區和澀穀相距還是很近的。從我們的寓所到村越所在的神南莊公寓,坐出租車五六分鍾就能趕到,因為中間隻有十幾條街。如果等候出租車的時間也算上,十二三分鍾綽綽有餘了。
我想丈夫肯定早就威脅村越,已經從畫家那裏搞到了手槍。至於要槍的目的我並不知道,但我相信村越絕不相信他最後會死於此槍下。猛然間,我像被鋼鞭鞭笞著,我非常清楚丈夫手段的殘忍。我渾渾噩噩地注視著自己的丈夫,他像岩石一樣偉岸,我對他充滿著崇拜,簡直有些神魂顛倒。
丈夫自然不會從神南莊的正門進去。在公寓的後麵圍著竹籬笆,他從那裏鑽進了院子,再從窗戶跳到村越的屋中。我前麵早就提過,我到過村越在神南莊的住所。想進入他的老式洋房易如反掌。他的屋子位於整所建築的東麵,南麵就是走廊,和後麵的院子緊鄰著的是東麵和北麵。院中一片荒涼,四周圍著竹籬笆,被損壞的地方不少,進入院子不難。竹籬笆外麵是一條街道,十分僻靜,街道那邊就是別家院落的長圍牆。
進入村越的房間很方便。不再重複說他房間的北、東、南三麵,單說西麵,一堵厚牆把他和另一家房客隔開,而且鄰居家的門不對著南麵的走廊,而是拐了一個彎對著西麵的走廊。村越房間的門是單獨的,與鄰居家的房門並不直接相對。而且,村越和鄰居家之間的厚牆一直伸展到北麵,伸出的長度有村越房間的一半,那伸出的部分像是一個倉庫。透過村越房間北麵的窗戶,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牆壁。所以,從籬笆通過北麵的窗戶進入村越的房間,完全是安全的。
十二月初,村越離開了租住的地袋公寓,搬到了神南莊。他搬到這個很容易進入的房間並不是無意的,而是凶手早就瞄準的。換而言之,是丈夫查看後下令村越搬進來的。天哪!凶手為利於自己以後的行動想得可真夠長遠的。
凶手輕輕叩打著村越北麵的窗戶,村越雖然對這不速之客感到驚訝,然而之前曾做過他的幫凶,所以不得不打開窗戶,凶手就跳進了室內,隨後,劇目就開演了。進行這些推論,我想應該是合情合理的。
村越屋內有收音機,凶手把自己胳膊下夾著的錄音機放在旁邊,按下了錄音按鈕。他並沒有把錄音線接在收音機的短波處,而是接在揚聲器上。隨後,他就準備收聽十三郎的演奏直播了。對此,村越疑惑不解,於是他可能這樣對他講:
“我怕錯過小提琴演奏,因此帶著錄音機來。我們就一起聽聽吧,我還要把它錄下來。我用這種方法接上錄音線,就聽不到我們說話的聲音和其他聲音了,錄的內容就不會受到幹擾。
“你可能感到奇怪吧?我為什麽不在自己家裏,偏要跑到你家來錄音?沒辦法隻能如此,一會兒你就會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丈夫肯定會這樣哄騙村越,我很清楚他的一貫作風。
在準備收聽廣播前,丈夫肯定隨著攜帶著村越幫他搞來的那支手槍。那晚,槍和錄音機都不可缺少。
兩人就坐在那裏聽著小提琴演奏。村越應該察覺得到丈夫的居心叵測,真不知他是怎麽忍受住了那種可怕的煎熬。沒準早就如耗子遇到貓那樣,魂不附體了吧?丈夫的確具有這種不同尋常的本領。村越也許並不知自己將被殺死,然而恐懼卻依然襲來。他沒準就在懵懵懂懂著,渴盼著眼前的這一切早點結束。但是,不管怎麽說,他根本沒預料到死亡即將到來,因此他並沒有設法求助。
小提琴演奏結束,九點的報時聲也響了。就在那一瞬間,丈夫扣動了扳機。村越還沒來得及呻吟,就死掉了。丈夫是何時給子彈上膛的呢?也許他收到手槍後就放進了子彈,也可能是當著村越的麵裝的,還可能是暗地布置好的。無論經過了怎樣的操作,槍裏有子彈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村越被射倒後,丈夫在槍上按上村越的指紋,接著把槍故意扔在村越身旁。他早就準備好了細銅絲,套住窗戶上的金屬環,利用窗上的那個缺口伸到院子裏,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戶。一切準備就緒後,他又把連接在收音機上的接線卸了下來,夾著錄音機跳到院子裏。輕輕一拉露到窗外的細銅絲,裏麵套在金屬環上的一頭就脫落了。所用時間不會太多,兩三分鍾足矣。
從進屋時開始,丈夫的手套就一直戴在手上,就是中間聽廣播時也是如此。村越也許疑惑過,但丈夫也許說出了一些令他不可抗拒的理由。沒準還可能嘻嘻哈哈一笑而過,不置一詞。
要想從院子裏關上窗戶,應該得踩著什麽東西才行。恰好院子裏有一個不知放了多久的蘋果箱,踏著它,就可以從窗子裏進出自如,係銅絲也很方便。窗上的兩個金屬環合上後,他就把銅絲抽掉,從竹籬笆的缺口處到了街上,坐著出租車返回自己家。
盡管“密閉房間”之謎已被小五郎輕易破解,可是普通人是不容易發現破綻的,因此會認為村越是自殺而亡。和用人偶製造出死者跳海假象一樣,凶手在“密閉房間”這裏頗費了心思,他以為穩操勝券了,沒想到小五郎首先就破解了“密閉房間”之謎,讓凶手手忙腳亂。密閉房間和人體模特兒身上的那些小圓洞,是凶手隱藏的最大秘密,本想留到最後。不承想,名偵探小五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們破解了,出其不意地重重打擊了凶手的氣焰。
丈夫之前和我約好一起收聽廣播,因此,他必須在八點四十分節目開始前,從神南莊返回我們的公寓裏,並且準時出現在客廳裏。按照常理,這是辦不到的。九點報時結束後,槍殺村越再回來,至少也需要一刻鍾。丈夫回到家中時,至少是九點一刻。他還得花上兩三分鍾卸妝,還有一件事不得不去做,就是預留六七分鍾,等待廣播的開始。因此,當我看到丈夫出現在客廳中時,準確的時間應該是差五分九點半。
因而,我們坐在家中收聽到的演奏開始的時間,確切地說是九點二十五分,但是鍾表顯示的卻是八點四十分,整整差了四十五分鍾。為了以假亂真,在村越住所錄製節目時明明是八點四十分,到了我們這裏就得顯示出是八點四十分開始收聽的廣播。要把九點二十五分變成八點四十分,必須搞一些小動作。
凶手是怎麽調整時間的呢?在收音機上搞些小名堂還是很容易的。在我們家,人們不經常收聽廣播,因此就給凶手製造了方便。女仆們有時會在日式住宅的茶室收聽一下收音機節目,但村越被殺那天,那裏的收音機忽然壞了,午飯後就不發聲了。沒辦法,第二天上午就被送去修理店修理了。這之間,收音機一直都是不出聲的。
放在西洋館書房中的收音機,也有一星期沒怎麽聽了。這回是為了聽小提琴演奏才拿出來的。在收聽節目前,沒人去動它。我不太喜歡使用收音機,武彥也不會去動放在客廳中的收音機,因此收聽節目不會露出馬腳。
丈夫從村越那裏回來後,通過窗子進了書房。卸妝之前,他偷偷摸進黑乎乎的客廳,把錄好音的錄音機放到了收音機後麵。反正櫥櫃上有的是地方,放哪兒也能藏起來。這個櫥櫃是歐式的,上麵有門有擱板,還帶抽屜,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收音機所在的位置,寬度有八十多厘米。收音機放在擱板上,錄音機放在後麵完全看不著。擱板一邊是大大的影集,把錄音機放那裏也發現不了。
藏好錄音機後,凶手是如何下一步動作的呢?我以凶手的身份進行了推理。
首先,丈夫熟悉客廳的布局,不用開燈,他也可以順利地把準備工作做完,一兩分鍾就夠了。開始聽廣播時,既要把收音機的開關打開,還要錄音機的進度跟上,之間需要一根絕緣線。這樣操作太費時了,而且結束時也不好處理,因此他就沒這麽麻煩。當播放小提琴演奏時,隻要丈夫親自打開開關就行了。因為那時候,客廳裏的燈光很朦朧,較為適合聽音樂,所以丈夫隻要背對著我們去做這些動作,誰也不會察覺到他有什麽異常。他把手伸向了收音機,實際上卻擰開了錄音機的按鈕。小提琴演奏就開始了,就像從收音機上聽到的一樣。雖然可能不甚清晰,也許還會稍有點雜音,但我們都是不大了解音樂的,根本辨別不出來。
為了增加收音機使用的真實性,不被我們發覺,他沒準把收音機的調頻調到了一個什麽信號都接收不到的波段,即使打開收音機,也不會出現麻煩。收音機是開著的狀態,一點雜音沒有不可能,不過我們都坐在遠處,根本發現不了。收音機的調頻不管放在什麽位置,大家都能聽到小提琴演奏,誰也不會多想。並且,大家都安適地坐在椅子上,微合雙目,誰會去在意收音機的狀態呢?
演奏進行了二十分鍾,九點的報時聲響了,因為大家都不想繼續聽收音機節目,丈夫就起來把收音機和錄音機全關了。趁著大家離開客廳回自己房間的時候,丈夫悄悄地返回黑乎乎的客廳,把櫥櫃上的錄音機拿到了書房裏的書架上。
然而,百密一疏,凶手竟然疏忽了一個地方,他忘了書架上的擱板早就蒙上了一層薄灰。錄音機原來的下麵是沒灰塵的,上麵的四個角是有灰的。凶手是摸著黑把錄音機放回去的,他根本沒考慮到能否和沒沾灰的部分重合。隻因為後來和原來的位置挪移了兩厘米左右,因此讓我產生了疑心。如果沒有這個漏洞,我再怎麽聰明也不會察覺到此處。
凶手借著錄音機的錄音還原了演奏會的現場,可是如果收聽的時間不是八點四十分,那麽凶手的計劃就落空了。凶手是如何克服這點的呢?就讓我還站在凶手的角度上來考慮一下吧。
我思量了很久。丈夫在村越的房間裏收聽直播,應該是從八點四十分開始,到九點結束。當九點的鍾聲響過,他就立馬跳出窗戶,回到家中的書房,暫且把這之間需要的時間定為一刻鍾。坐出租回家也要預留五六分鍾,因為等車和上下車也要留時間。把錄音機藏在客廳某處,然後不動聲色地回到書房中,必須在放送節目之前預留三五分鍾。假如中途用了十分鍾,那麽當錄音機響起來的時候,至少是九點二十五分了。當二十分鍾的收聽結束時,就到了九點四十五分。
真正的演奏是在八點四十分開始的,為了讓磁帶開始的時間與此一致,凶手必須把九點二十五分調整為同樣時刻。因此,家中全部的鍾表都得與此同步,要慢四十五分鍾才行。想要偷偷摸摸地達到這個目的不容易,甚至有些想都不敢想。可是,丈夫總是能為常人之所不能為之事,他成功了。
其實可以參照一些外物來知曉時間,比如通過汽笛、電笛的鳴聲來參照。如果有了參照物,鍾表就是撥慢了也沒用。但是屋外沒有此類的物體。我們所在的建築大得很,外麵的車鈴聲和做推銷的人按喇叭的聲音,都全聽不見。推銷產品的人是沒有固定時間的。雖然女仆們如果上街,就能看到街上的鍾表,但是晚上五點以後,就沒有人出門了。
如果遇到客人來訪,也是很糟糕的。但是丈夫有個習慣,隻有提前預約過的,不管是通過電話還是信件,他才會接待。出事那天,一個預約也沒有。公司裏的年輕人,有時會不請自來,不過那天也沒人來。
因此,家中能感受到時間的,除了鍾表,就是放在茶室裏的收音機了。丈夫一早就出門了。他離家前到了茶室裏,把收音機的某個零件或者連線弄壞,以至於家裏這些不懂的人都無法修好。
表示時間的,還有掛鍾、座鍾,以及人們手腕上的手表。那天晚上也真是趕巧,很多人都不在家。丈夫回來時,種田富婆婆和五郎剛剛走出門,他們坐車趕往我哥哥家了。去世田穀是前些日子決定的,沒準丈夫就是瞅準這個空子呢。丈夫回家,黑岩管家就回自己家去了。**母親生病,所以她很早就回雜司穀的家了。屋子裏除了我們夫婦,隻剩下了武彥、三個女仆、一個做飯女、看院子的老人和司機的老婆,七個人。其中隻有武彥戴著手表。
至於座鍾呢,西洋館的客廳、書房、我們夫婦的臥室,還有門衛室裏都分別掛著一個,八天就得上一次弦,我們臥室的自己上弦,其他的都由五郎處理。可是我常常忘了上弦的事,座鍾常常罷工,就是走起來,時間也不大準確。因此完全可以把臥室裏的掛鍾忽略掉。日式住宅那邊,會客室和茶室的都是座鍾,廚房裏的是掛鍾,平時是女仆們在管理和使用,不過也經常不太準。凶手可能會這樣處理:在事發的頭一晚或者當天早上,他會把日式房間裏的鍾表都調慢大致二十分鍾。比如,讓廚房的慢走二十分鍾,茶室的慢走二十五分鍾。如此一來,到了晚上,就無須再費神,反正那些鍾表一直就沒準過。慢了二十五分鍾的鍾,繼續走上二十分鍾,上下就會出現四十五分鍾的時間差。女仆們沒有經常看表的習慣,因此很容易糊弄過去。
五郎在西洋館這邊,他對時間比較關注,如果還是故伎重施,估計肯定失敗。
午飯後丈夫會外出,但是他會提前把房內的鍾調慢十分鍾,這樣會相對比較穩妥。他傍晚返回的時候,再繼續調慢三十五分鍾就好了。洗澡時和進晚餐時,人多雜亂,沒人會去關注這個。但是若真有人盯著的話,也是很危險的。因此,他必須把四十五分鍾的時差,分成幾次來調,這需要的時間就會長些,要兩個小時或者更多一點。
需要調慢的還有我們夫婦和武彥的三塊手表。丈夫的不必多說,我的經常不用一直放在桌子上,所以想要在上麵搞出點名堂來很方便。至於武彥的那塊,真是蹊蹺,有天早上竟然壞掉了。
我是事後得知的。出事的第二天早上,武彥跟我說他的表莫名其妙地壞了,需要拿去修理。我這才知道此事。怎麽這麽湊巧?當時我沒多想,不過如今看來,應該是凶手趁著武彥洗澡時,進行了破壞。假如隻把武彥的手表壞掉看作意外事件,那就太難講得通了。
假如凶手一早就把茶室裏的收音機和武彥的手表搞壞,而日式房間裏的三個鍾,也在他出門前調慢了二十或二十五分鍾,到了晚上它們自然還會繼續走動,丈夫晚上回來後,隻需搞定西洋館裏的四個座鍾和我們夫婦倆的手表即可。丈夫應當是五點回家的,他洗完澡,吃過晚飯,七點進了書房中,在此期間把那些表調慢了。他其實是把進入書房的七點,調成了七點四十五分。出門前他已經調慢了十分,這次繼續撥慢三十五分就行了。他洗澡和吃飯時,每個人都忙忙碌碌的,無暇顧及他,所以很容易調好。
七點以後,鍾表顯示的和實際的時間之間就出現了時間差,正好是四十五分。因此,丈夫在村越房間聽完了第一遍演奏,是從八點四十分開始的,到九點結束,他回到家中後,又再次聽了一遍,這樣時間就變得合理起來。
他播放的演奏錄音,就變得和家中的鍾表顯示的時間一致,都開始於八點四十分,但真正的時間已經到了九點二十五分。演奏結束後,他又伺機把西洋館裏所有的掛鍾,連同我們夫婦倆的手表,都調快了四十五分。於是他的計劃成功了。
寫到這裏,我基本弄清了姬田案和村越案的案情。村越的畫家朋友溺水而死,應該沒動太多手腳。但也許是由於時間倉促,凶手還沒顧上呢!
畫家的死,我覺得無非出於兩種可能:十二日(即村越案的頭天)晚上,丈夫威脅了那個畫家,不得不與他一同在千住大橋邊溜達。走到人跡罕至的大工廠後麵時,丈夫出其不意地把畫家推下水。不過,這麽聯想總感覺有些勉強。如果是丈夫威脅村越去殺害畫家的話,村越肯定會產生危機感,因此會不太安全。綜合來看,丈夫親自殺害畫家的可能性更大些。
至於這個畫家,丈夫早就從村越口中摸清了他的生活習慣,沒準也曾見過。如果想要把他殺死,就得掩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覺地約他見麵。畫家喜歡到千住大橋附近散步,那就投其所好,也好趁機動手,想做到這些很容易。
丈夫為什麽選在十二日晚上動手呢?那天有個突發狀況。當天,司機忽然肚子疼,不能開車,因此丈夫親自駕車外出。丈夫一向就愛自己開車,他很為自己的車技自豪呢。司機肚子疼,他就逮住了機會,自己把車開出去了。丈夫愛車和愛玩殺人遊戲是同樣入迷的。
丈夫在十二日晚,去參加了柳橋飯店的宴會,回家時早就過了半夜。從地圖上來看,柳橋和千住大橋之間相隔並不遠,坐車的話隻需一刻鍾到二十分鍾。如果丈夫赴完宴,再去千住大橋那邊殺死畫家,時間上是綽綽有餘的。他應該早就聯係過畫家,或者事先得知畫家那晚就在那一帶,因此行動會很順利,一個小時都用不了。他回來時會避開柳橋,改走青山。這樣就和從柳橋返回的時間大致相同。假如中途稍有變故,殺人用三四十分鍾也足夠了。
我把自己的猜想都寫在這裏,興許會漏掉一些小細節。
就這麽寫呀寫呀,現在我感覺疲憊不堪。
小五郎來我家拜訪的第二天,我就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費在日記上。此時已經到了十八日的晚上九點,我用了足足兩天,幾乎寫滿了半個本子了。
丈夫這兩天因公外出,因此我可以放心大膽地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記下來。結婚後,我還是頭一次寫這麽多字。沒準是我太著迷於破案了,正是這種熱愛驅動著我一直進行著思考。
這是隻有大河原的妻子才能有的行為,別人做不到。丈夫酷愛偵探小說,並且對犯罪心理頗有研究,能通過罪犯的行為去感知他們的心理。並且,他還十分喜愛魔術表演,簡直入了魔。我身為他的妻子,深受感染,熟諳他的長處和做法。世界上的每個妻子,都會比別人多了解自己的丈夫一點,因此,對於我那總是喜歡別具一格的丈夫,我能領會他所有稀奇古怪的念頭。
丈夫頗為自得地給所有人設下了陷阱,這是**裸的挑釁。他總能很神奇地製造出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就像小孩子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那樣,但是丈夫是一個企業家,他是有務實性的。他喜歡偵探小說,著迷於魔術,大概是想通過這些神秘、虛幻的色彩,讓自己變得輕鬆一些。他謀劃的殺人案,能表現出他的雙重人格。他對我一如既往的深情,但是卻不顧一切地鏟除情敵,把那些和我幽會的男人殺死,表現出他的現實主義性格。他又利用自己聰明的大腦,做出了人們無法想象的事情,雖然顯得很孩子氣,但是頗為符合魔術師的奇幻色彩。
盡管如此,雖然我明晰了丈夫的陰狠,卻並不對此感到恐懼,也沒有厭惡他。反而為他身上那種果斷、堅定的性格所折服。他的孩子氣也讓我產生了共鳴。我一直喜歡的男人不斷地死於他手,我竟然不感到憤恨,真是無法理解。也許是我還不清楚,人們口中所說的至死不渝的愛情為何物吧!我迷戀過很多男子,但是對丈夫的愛卻始終是純粹的、不可褻瀆的。至於愛那些男人,不過是迷戀他們新鮮的肉體吧!我似乎是個矛盾體。
即便到了現在,我也不想向外人講述丈夫的罪惡。我要把這一切帶到墳墓裏,哪怕成為丈夫的幫凶,也會守口如瓶。真是不可思議啊!我那殺人犯丈夫,他身上的堅韌與果敢,讓我深深著迷。怎麽會這樣呢?
我把所有的猜測都寫到日記本上,並且用鎖鎖住,可我還是不放心。假如有一天真的不安全了,我就會燒毀日記。
腦海中還有很多想法沒記錄下來,但我已經疲倦了。我就這麽匆匆忙忙地記錄著,手上何時磨出了水泡都不知道,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