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很靜,靜到連狗的叫聲也沒有。

月光隱去,東方漸漸發白,他們仨輪流親了親小弟弟,解下封程遠手上的那隻銅手鐲,戴在了他的小手上。

然後,小心又不舍地把他放在了供銷社的台階上。

三個小影子迅速的躲了起來,看誰會把他們至親的弟弟撿去。

他們悄悄的把他偷出來送人,至少要知道是被誰抱走了,要不然的話,萬一母親追問下來,他們可不好辦。

天漸漸亮開了,街道上的行人開始零星的出現,但是還沒有人發現那個躺在台階上的孩子。

弟弟也許是冷了,也許是餓了,也許是覺得沒有人去抱他,讓他想要抗議了。他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哼哼之後,就扯開嗓子嗯哇嗯哇的大哭起來。

這一哭,果然引來了行人的目光,首先發現他的是一個掏糞工,他拉著推車路過這裏,孩子的哭聲驚動了他。

他放下手裏的推車,朝孩子走了過去。

封程遠擔心的想,他千萬別把他的小弟弟抱走啊,要是他把他抱走了,那他將來豈不是也成了一個又髒又臭的掏糞工了嗎?

那個男人身上還散發著大糞的臭味,當他接近那個孩子,孩子也被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封程遠心疼的動了一下,想跑出去,卻被大童拉住了:“噓——,再等一會。”

他不得不停了下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的弟弟。

掏糞工抱起了孩子,看著他那哭得又紅又紫的小臉,安慰道:“孩子,是不是你那狠心的媽把你拋下了?唉,這年頭,這樣的事多啦,你別再哭了。哦~哦~,別哭了,別哭了——”

他哄了一小會,孩子不哭了,他想抱他走,卻又停住了腳步,轉回頭去,把他放在了台階上,搖了搖頭說:“對不起了,孩子,我已經撿了兩個了,我一個老光棍養活他們也不容易,再多一個你,我就幹不成活了,全部都得餓死,你就等著好心人來養你吧,你和我去,也是受苦……”

說完狠狠心,歎著氣,推著推車走了。

封程遠鬆了一口氣,他既希望有人把弟弟抱走,又不希望抱走弟弟的是一個貧困的家庭。他希望能有一個能吃飽飯的人家把他的弟弟抱回去。

後來又有好幾個人路過,不過也隻是走過來看了看孩子就搖著頭走了。

在這年頭,這麽小的孩子,難養活啊,家家都在餓肚子,誰也不敢再往家裏添一口人。

漸漸的,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想抱孩子的人卻一個也沒有,他們哥仨不免暗暗著急。

弟弟的哭聲一聲又一聲的傳來,就像針紮一樣,刺痛了他們幼小的心靈。他們隻盼著供銷社早點開張,那些有錢的好心人趕快到來。

那種等待如坐針氈,煎熬著三顆幼小的心。

供銷社的營業員終於來了,來的是個穿得幹幹淨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聽說她是公社書記的兒媳婦。她剛剛分到這工作的,她那個和和氣氣的男人被安排去守倉庫去了。

她拎著包來到供銷社的台階上,看到圍觀的人這麽多,走過去看了一眼,“呸——”的一聲,扯開嗓門說:“哎哎,真晦氣,大清早的誰丟這麽個髒孩子在這裏?快給我抱走,免得影響我們營業。”

圍觀的人答道:“這孩子可能是沒人要的了,爹媽早就走羅。”

那個女人哼了一聲,說:“那你們誰要啊?要就抱走?這麽個髒孩子,又哭又鬧的,讓我怎麽賣東西?不如當垃圾處理了。”

人們說:“姑娘,你可不能這麽說啊,你要是沒當過媽,也是有媽養的人呢。這孩子雖然髒,但他也是條命啊,你怎麽能這麽說呢?”

那個女人說:“是,現在他還活著,活著就是條命,呆會餓死了,不就得扔嗎?這樣的事,在這經常發生,餓死是常有的事,早扔晚扔不是一個樣,反正他爹媽又不要他了,留著,也沒人養。”

群眾中有一個大媽聽了不高興了,說:“姑娘,我看你是好日子過多了,說這樣的話臉都不會紅,這年月,能吃上飯的隻怕也就你們這些公家人了。我們老百姓,有幾家吃過飽飯的?要不是沒辦法,誰舍得把自己的孩子扔下不管?這孩子的爹媽,隻怕是遇到難處了,實在養不活,才把他放在這裏,求好心人抱去,給他一條生路,你就讓他呆在這裏有什麽呢?”

那個女人說:“他在這攔著路呢。你要想要,你就抱走,別放在這裏戳我的眼睛。”

大媽被她一急,說道:“抱就抱,我看這孩子將來隻怕是人中龍鳳,比你這趾高氣揚,沒心沒肺的人要強多了。”

說完就要上前去抱孩子,旁邊一個男子拉住了她:“媽,咱家都揭不開鍋了,再多這個孩子,可怎麽養活啊?您自個還有三個孫子餓得嗷嗷叫呢。”

“這——”大媽為難了。

“這啥啊?多一個孩子,就多一張口,咱們家養不起,走吧走吧。”

男子邊說邊拉著大媽走了,那個大媽邊走邊抹淚:“天啊,這是什麽世道啊,這麽小的孩子,可憐啊……”

那個營業員見他們走了,吐了一口口水,說:“什麽東西,還以為自個挺有能耐的,怎麽不抱走?”

說完打開了供銷社的大門,提著掃帚和撮箕走了出來,對圍觀的人說道:“讓開,讓開,我要掃地了。”

說完就要來撮那個孩子。大童他們哥仨見狀,正要衝出去抱孩子,這時一個婦女說道:“姑娘,你做事別太絕情了,你給他個紙箱吧,讓他躺在這裏,要是天黑了還沒人撿了去,你再處理,行不?好歹這也是條命啊……”

營業員想了想,不高興的走進店裏,拿出一隻紙箱往地上一丟,頭也不回的進了門。

人們把那個孩子放進紙箱裏,漸漸的散了,過路的人還是會有人來看一看,但沒有人想抱這孩子的意思。

哥仨見弟弟暫時沒有危險,就一直等著,後來實在太餓了,大童就讓封程遠在那裏看著,他們先去要點吃的。

封程遠雖然很害怕,但是他不敢不聽大童的話,眼看著大童他們走了,聽著弟弟微弱的哭聲,他也跟著哭了起來。

他哭著哭著,有個人在他的麵前丟下了五分錢,他撿了起來,跑到一個燒餅攤邊,買了半個燒餅,狼吞虎咽的吃完了,正想回頭去看看弟弟有沒有人抱養,就看到正前方有一個男的肩膀上扛著一個女孩子走了過去。

那個女孩子的背影和小雨是那麽像,穿著小花衣,紮著羊角辯,一隻小手正在玩著一隻紙做的風車。

封程遠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他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見到小雨了,他太想念她了.他悄悄地跟著他們,怕他們發現他現在這個髒髒的模樣,怕小雨見到他這個樣子就不再和他玩了。

走過了一個又一個街口,那個男的回過頭來,他看清了他頭上的那個女孩子,不是小雨。巨大的失望讓他虛脫了一樣,無力的坐在地上,傷心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