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急時雨”的榴蓮糖

新的一天在期待中翩然而至,帶來南國早春特有的麗日藍天、清新明朗。人人目光閃亮,步履輕捷地奔向自己的目標,每張麵孔都洋溢著歡樂。洋紫荊白玉蘭都長出了新芽,空氣中彌漫著溫潤的花木香。

宋薑坐在總編室的大班椅上,麵前攤著最新一期《南濱商報》。報紙仍散發著油墨的清香,那篇《美狄亞的報複》占了一版的整版。標題“美狄亞的報複”是粗大的黑體字,做成通欄,字下飾以幾朵飛濺的紅油墨,好似這行字在滴血。這戲劇化的標題,跟老宋的滿臉得色一般,極引人注目。

吳楚楚出現在總編室門前,一手拿筆,一手拿采訪本。她一眼看到宋總麵前的報紙,微笑立即在嘴角綻放。

老宋讓楚楚坐下,拿出一把榴蓮糖請她品嚐,撫掌朗笑,誇道:“漂亮!幹得太漂亮了!!這回我們把那幫兔崽子全打趴了,看誰還敢說,我們商報就知道幫老板發軟文,賣版麵。”

榴蓮糖有股怪味,不過吮起來甜絲絲的。吳楚楚眼觀鼻,鼻觀心,極力掩飾著內心的得意。

想會想得到呢,一夜之間,那個剛從廣告部調到編輯部不久的小編輯,居然成了報社第一風頭人物。

最新這期商報一到報亭,立即被搶購一空,報社又緊急加印了兩萬份。此刻,全城的茶樓酒肆,大街小巷,人們談話的主題,便是商報記者吳楚楚對雄圖老板那場機智巧妙的專訪。

老宋數天前應一采訪對象之邀去了趟泰國,名為考察,實為免費旅行。剛回報社,發現手下搶了獨家鮮貨,不免喜上眉梢,他又勉勵了吳楚楚幾句,笑吟吟地伸出手:“拿來。”

“什麽?”

“廣告訂單。咱們撥出整整一個版麵,替何雄才擦屁股,這人總不至於不會做,不幫我們做廣告吧?”

“對不起”,楚楚的笑僵住了,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忘了跟他說這事。”

“見鬼!你在廣告部幹過三個月,”他帶著難以置信的口吻說,“應該很清楚我們的經營。”

“當時,何雄才在流淚……我怎麽好意思跟人家談廣告?”

老宋的大名能與梁山泊坐頭把交椅的領導同音,蓋因他父親姓宋,母親姓薑。那位梁山大佬大號“及時雨”,宋總編的外號則為“急時雨”。老宋一直以為大夥兒是讚他仗義疏財,義薄雲天,其實手下是指頭兒情緒變化快,如急風驟雨,來得疾去得快。果然——

“急時雨”俯身湊近吳楚楚,由於靠得太近,楚楚看到他紅臉膛上那幾粒小粉刺已漲成紫色,他的話瞬間變得沒一絲熱氣,恍若冷雨劈頭蓋臉澆下:

“吳,楚,楚,我們不像日報,電視台,人家有財政撥款,財大氣粗。我們是民營報紙,這條小船沒有廣告支撐,眼看就要沉沒了。而你,來到報社半年,一分錢的廣告也沒拉過……”

吳楚楚麵上維持著恭敬順從,腦中卻浮現出老電影《馬路天使》的經典畫麵:老鴇目露凶光,一把搶過剛進門的妓女小青的手袋,拉開一看,歪著厚嘴唇,怒罵:

皮夾子空空地出去,又空空地回來……

要死,這聯想簡直要不得!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暗罵自己惡俗,忙收斂心神。恍惚中聽到老板的訓話已到尾聲:

“獎你一袋正宗泰國榴蓮糖。去吧,成天感情用事,要吃大虧的!”

回到編輯部,鄭主任及兩個校對員都向她表示祝賀。她把宋總的泰國榴蓮糖分給大家,引起一片歡呼。她興衝衝地坐回座位上,繼續做那個劃了一半的版麵,並沒把“急時雨”的喜怒無常放心上。

“他是該對廣告抓得緊一點的,”她想,“作為本市第一家徹底市場化的報紙,當家人的壓力是最大的。反正,我已經為他打贏了一場硬仗,如果他有眼力,會很快調我到記者部。”

雖然她畢業於中文係而非新聞係,但在短短半年內,就從廣告部幹到編輯部,自覺已經熟悉了報紙的所有環節。她素來佩服在報紙上指點江山縱橫捭闔的同事,他們能站到風口浪尖,閱盡人間百態,又能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傳達給公眾,真酷!

吳楚楚在校時一直成績優秀,會彈古箏,常在校劇社裏任主角,自視甚高。老記們在外天不怕地不怕,但見到總編免不了有些縮手縮腳,曲意逢迎。唯她不卑不亢,認為自己憑才華加苦幹,終將實現她的名記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