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長戚以永慕兮,思彌遠而逾深。
——潘嶽
承光殿密信事件就這樣不了了之。表麵上看貴人胡芳洗清了自己的冤屈,還將明光殿內的皇後楊豔氣得臥床不起,贏得真是風風光光。然而就連楊豔和趙粲都料不到的是,她們雖然沒有扳倒胡芳,卻成功地在天子司馬炎心中種下了一根刺。
這根刺的名字,就叫做潘嶽。
世上男子總是對妻子的忠貞分外敏感,更何況九五之尊的天子?聯想起自己當年還是晉王府大公子時初見胡芳的情形,司馬炎在冷靜下來後驀地記起,那時候胡芳就是因為女扮男裝冒充潘嶽才惹惱了九叔司馬倫,這麽說,胡芳與潘嶽的交情,隻怕並沒有像其他少女逐車擲果那麽單純。
司馬炎越想越是煩躁,但他畢竟迷戀胡芳的美貌,並不想將自己對胡芳的懷疑透露給任何人。於是他招來劉淵,隻命他差遣手下線人打聽潘嶽這些年來的風化德行,若有任何風流失德、幹犯禮法之處,都不得遺漏統統報來。
司馬炎登基以來,雖然洛陽檀郎名聲響亮,司馬炎卻不過讀過他一篇《藉田賦》而已,從未當庭召對過。因此司馬炎對潘嶽的印象,除了當年為了解救嵇康率領三千太學生奔赴洛陽東市,剩下的便是曹魏景元年間的上巳節,司馬炎跟隨父親司馬昭乘舟洛水,親眼目睹洛陽民眾爭睹檀郎、擲果盈車的那一幕了。
桀驁抗命、嘩眾取寵,這就是潘嶽給司馬炎留下的印象。因此雖然齊王司馬攸屢次推薦潘嶽大才,又獻上字字珠璣的《藉田賦》,司馬炎也借口朝中大臣風評不高,不顧潘嶽年年考績之優將他棄而不用。
洛陽檀郎雖然文辭高妙,更出名的隻怕還是他傾國傾城的美色,否則怎麽會讓琅琊王司馬倫為了他偷盜禦裘,又怎麽能讓那聖人一般的齊王司馬攸也對他死心塌地地維護?司馬炎不無鄙夷地盤算著,這樣一個動輒引發諸多女子攔車逾牆的美貌才子,劉淵要找出他幾條失德醜行,實在是易如反掌。隻要坐實了潘嶽的罪名,自己要懲治他就連齊王司馬攸也無話可說。
司馬炎耐心等待了數日,卻始終等不到劉淵的回稟。他忍不住再度召見劉淵催問進展,劉淵卻隻能焦頭爛額地回稟:“潘嶽多年來謹言慎行,在女色方麵尤其審慎,從未有任何瓜田李下之舉。臣這些天命人查訪,隻知道常有女子在他家牆頭門外偷窺,可潘嶽總是目不斜視。就連最近有人登門提親,他也毫無興趣……”
“廢物!”司馬炎懶得再聽下去,“朕就不信,他是個無情無欲的木頭人!”
見天子不悅,劉淵眼珠一轉,當即笑道:“臣也不信。有些人看上去賢德,隻是善於作偽,一旦近身觀察,立刻就能撕下他的偽裝。”
他這句話果然提醒了司馬炎。潘嶽至今拒絕成親,難道是因為心中有人求而不得?想起胡芳和潘嶽之間那若有若無的牽連,司馬炎心中一動,若是將這二人同置於一處,豈不可以驗證二人之間確否有私情?
“潘嶽現在是什麽官職,俸祿幾何?”司馬炎想清了此節,口氣輕鬆。
“潘嶽現為賈司空府中七品司空掾,俸祿四百石。”劉淵對答如流。
“傳朕的旨意,征召潘嶽為虎賁中郎,俸祿六百石,入宮扈從!”司馬炎遽然下令。
“陛下?”劉淵眯起了眼睛。虎賁衛士是天子貼身宿衛,若非弓馬嫻熟,則必為重臣賢達之子,以示君恩親厚。潘嶽既非武士,又非高門貴胄,怎麽會被驟然提拔到天子近臣的位置?難道司馬炎將他召到近前,隻是想要抓住他的錯處好施以嚴懲?
“齊王一直向朕薦舉潘嶽的才能,此番就算是遂了齊王的意吧。朕倒是想見識見識,他在朕眼皮底下,能翻出怎樣的妖孽?”想起潘嶽與齊王司馬攸非同尋常的關係,司馬炎冷冷一笑,唇角抿出一道殘忍的弧線。他記得父親司馬昭臨死前不僅殷殷囑托自己以後要善待弟弟司馬攸,也曾提過潘嶽性情純良,若無大過不可加害,可若是潘嶽自己犯下大錯,那就怪不得他司馬炎依律處置了。
天子的詔令很快下達到了司空府,府中同僚聽聞潘嶽得以升遷,紛紛前來恭賀。就連已經當上賈充的乘龍快婿、由司空掾擢升為散騎常侍的韓壽,也特地回到司空府向潘嶽道喜。
“虎賁中郎雖是武職,但多以勳貴之後擔任,父死子繼,闔門榮寵。安仁你此番不僅可以隨侍天子駕前,還可以結交同僚中的世家子弟,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實在是可喜可賀呀。”韓壽笑意盈盈,眼光閃閃。
“那以後還要請韓兄多多提攜了。”潘嶽知道韓壽擔任的散騎常侍也時時隨侍天子,以備顧問,看他此刻一派春風得意之態,便知道他與賈午成婚之後夫妻恩愛仕途順暢,不由在羨慕之餘生出一絲悲涼。
雖然在出仕多年之後才得到了人生的第一次升遷,潘嶽卻感受不到多大的歡愉。他記起自己當年與楊容姬訂親時,曾向嶽父楊肇揚言:不到品秩五百石時絕不迎娶楊容姬。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他終於從四百石的司空掾變成了六百石的虎賁中郎,可他想要迎娶的那個女子,卻已經被鎖在金絲籠中,再也不得相見。
這姍姍來遲的六百石俸祿,對潘嶽而言,更像是諷刺。
雖然心中惆悵,一想到進宮宿衛有可能見到楊容姬,潘嶽又漸漸期待起來。上次鎮國大將軍胡奮允諾讓夫人代他給楊容姬送信,他思前想後,總覺得此事幹係太大,一旦被發覺楊容姬必死無疑,因此考慮再三,隻寫了一首既無抬頭又無落款的離合詩,托胡夫人送入宮去。
雖然知道自己那首詩寓意隱諱,胡夫人能夠入宮探望女兒的機會也寥寥可數,可潘嶽心中仍然隱隱期盼著楊容姬的回複。這種期盼讓他如坐針氈,等到進入宮禁就任虎賁中郎一職時,他內心深處更加渴慕著能見楊容姬一麵。哪怕隻是在人群中遙遙望見一眼,也好。
“虎賁”一詞意為老虎一般奔走的精銳武士。西漢末年設虎賁郎,以虎賁中郎將為統領,作為天子的貼身親衛。雖然虎賁中郎將及下屬的虎賁中郎、虎賁郎中等皆為武職,但後世多以世家親貴子弟擔任,就連官服中的虎紋紗縠單衣製式也與文臣相差不大,唯一還能體現文武之別的除了所佩刀劍,就是頭上的鶡冠了。
虎賁軍身為宮城禁衛,平時守衛皇宮,天子出行時則隨行前後,拱衛皇室。不過潘嶽擔任虎賁中郎後雖然可以進出宮城,卻也局限在天子接見群臣的太極殿一帶,至於後宮自然無法涉足。因此履職半月有餘,並未能窺見楊容姬的分毫身影,一切按部就班,無趣卻也平靜。
然而眨眼之間,變故便已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