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攸離去之後,書房半開的後窗上忽然露出了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卻是一個梳著抓髻的十來歲的小男孩。那小腦袋上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到處轉了轉,確認書房裏空無一人,這才雙手一撐窗欞,從窗縫裏悄無聲息地翻進了書房之中。從他熟門熟路的動作不難看出,偷進書房的事情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幹了。
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角落裏那一堆廢字紙前,男孩伸手展開一些揉皺的紙團,匆匆看了兩眼,便挑揀出幾張塞進懷裏。耳聽書房外有了響動,男孩迅速將那堆廢紙歸置成原來的模樣,隨即小貓一樣跳上窗欞,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窗後的芭蕉林中。
一溜煙跑回齊王府後宅一座偏僻的小院中,男孩坐到書案前,將懷中偷藏的字紙全部掏出,一張張小心翼翼地展平,伸出手指細細描摹紙上的每一個字。描了一會兒,他的視線忽然被其中一張字紙吸引了,連忙一把將書案上其他字紙都抹開,專心將那張紙鋪在正中間,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
“海奴,快來吃飯了。”一個和藹的聲音忽然在男孩身後響起,帶著微微的心疼,“練了大半天的字,也該休息休息了。”
“娘,您來看看這個。”齊王府的大公子海奴揚了揚麵前的字紙,轉頭看向側王妃胡姬靈襄,臉上是如獲至寶的喜悅,“我平日裏見父王書寫表章書信都是用的正楷,卻從未見過他寫的行書呢。娘您也來看看,父王這字寫得可真好!”
胡姬靈襄淺淺一笑,不忍拂逆兒子的興頭,便信步走到了他身邊。齊王司馬攸書法溫潤周正,別有一番柔韌風骨,天下人視為楷模紛紛效仿,乃是一時之風。海奴司馬蕤雖然是司馬攸的長子,對父親的書法崇拜備至,可惜再努力也得不到司馬攸的青睞,隻能偷偷去翻檢一些司馬攸廢棄的字紙,帶回屋內細細臨摹。
“母親您看,這幾個字是不是木摧於秀,蘭焚以……薰。神州……陸沉,華夏……”海奴正努力辨認著字紙上龍飛鳳舞一般的行草,胡姬靈襄的眉頭卻驀地皺了起來。她伸手將那張字紙拿起來,疊好後放入懷中,對滿臉驚訝的海奴正色道:“這些字不是小孩子應該看的,母親幫你收起來。若是你父王日後問你,你也堅決不能承認看見過這張紙,明白了嗎?”
見母親難得露出了嚴厲的表情,海奴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委屈你了。”胡姬靈襄一把將海奴抱在了懷中,眼中頃刻間蒙上了淚霧。這是她的孩子,她的骨中骨血中血,他那樣俊秀可愛,聰明勤奮,在偌大的齊王府中卻恍如透明,比起王妃賈荃所生的二公子山奴待遇有如天淵之別。然而胡姬靈襄卻並沒有因為司馬攸的冷漠而忽視對海奴的栽培,從很小的時候她就逼著他讀書練字,一舉一動都嚴苛地按照皇室宗族的標準加以訓練,因為她的心裏,還存著一個渺茫的念頭——天子司馬炎遲遲沒有冊封齊王世子,那麽海奴就還有希望。何況,胡姬相信有人也知道海奴的真實身份,這布了十年的棋子,終有一天一定會被動用。
齊王司馬攸的謝罪表章送到天子司馬炎手中時,司馬炎正在試穿為鹹寧二年的元會準備的簇新禮服。根據晉時製度,一年中最重要的朝會分別在冬至和元旦,而又以元旦朝會時的禮儀規模最為隆重。元會參與者為在京六百石以上的官員,各諸侯王,各州郡上賀的官員,各藩屬國和胡族的使者,統共不下萬人。元會上有委贄、上壽、宴饗、歌舞等諸多規程,乃是體現君臣有序天子至尊最重要的儀式,不僅宣示了朝廷對對各州郡和諸侯國的權威,也構築出四夷來朝的泱泱大國氣象。
由於平素多受宗室和權臣製約,天子司馬炎總是對於元旦朝會抱著異乎尋常的期待。那個時候他戴著寬七寸,長一尺二寸的天子冕冠,穿著繡滿日月星辰十二文章的天子禮服,坐在高高的太極殿高處,俯瞰著腳下跪拜臣服的人群。他的麵容被冕冠上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遮蔽,所有人都無法看清他真實的表情,而他的視線,則可以借著垂旒的掩護,肆無忌憚地打量每一個臣民。隻有那個時候,司馬炎才會真正體會到自己至高無上的天子尊榮,才可以幻想著自己憑借上天賜予的權威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可那畢竟是幻想而已。就算他是天子,也不能隨心所欲,就像他巴不得能將齊王司馬攸永遠逐出朝廷,再也不用麵對他端謹完美的言語儀態,可司馬炎內心也明白,晉朝號稱以孝悌治天下,以司馬攸皇弟之尊,無論名士派還是禮法派的官員都不可能給他定下什麽罪名。如今他拿著的這道謝罪表章,也不過是齊王司馬攸放低姿態,給朝廷和劉淵一個台階下罷了。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自己這個天子之位是挾先帝司馬師司馬昭之威而得,自身未建寸功,自然不能服宗室和群臣之心。想到這裏,司馬炎心中又是一陣煩悶,揮手將捧著元會禮服的內侍宮女斥退,皺著眉頭打開了司馬攸送上來的表章。
司馬炎每日看過的臣下表章不知凡幾,大多是辭藻華麗內容空洞的套話。然而這次看著司馬攸的謝罪表章,卻讓他眼神一凝,不由自主地扶著書案慢慢坐了下去。
在這道表章裏,司馬攸對自己受人蒙騙誤傷劉淵之事坦誠以告,表示願意接受朝廷的任何處罰,然後又提到了景皇帝司馬師死時,文皇帝司馬昭為防大權外泄疲於奔命,整個大將軍府一日三驚人心惶惶,若非大哥司馬炎保護,司馬攸隻怕已死在亂黨手中。因此司馬攸這條命原本就是大哥司馬炎所賜,如今司馬攸犯錯,無論天子如何責罰都絕無怨言。
看完這封表章,司馬炎怔忡良久。他記得司馬師因為在征伐淮南毌丘儉叛亂中受驚發病,眼珠迸裂而死,魏帝曹髦得信後大喜,立刻命令心腹官員前來搶奪司馬家的兵權,更有與司馬家為敵的魏國大臣們陰謀殺死司馬家一門老幼。那個時候司馬攸還年幼,大將軍府中除了他都是女眷,便隻能闔府住到司馬昭的侯府內,在司馬昭匆匆趕往淮南接收兵權時,整個府中都靠十九歲的司馬炎主持大局,抵禦隨時可能降臨的厄運。一天夜裏,七歲的司馬攸夜半驚醒,光著腳一路跑到了大哥司馬炎的臥房,一張小臉凍得青青白白,讓人心疼不已。司馬炎當即一把將弟弟抱進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那個幼小的簌簌發抖的身子,一遍遍地告訴他:“桃符別怕,有大哥在,誰也不能傷害你。”在他鍥而不舍的安慰下,司馬攸的恐懼終於漸漸平複,窩在司馬炎的懷中沉沉睡去,而司馬炎也緊緊抱了他一夜,如同保護著自己最珍貴的寶貝。
那個時候,他們之間的兄弟之情是那麽純粹而深摯,仿佛天地之間除了彼此就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可是現在呢,尷尬的身份讓兄弟兩人漸行漸遠,他已經有多少年未曾抱過這個與自己同父同母的嫡親弟弟,又有多久從未喚過他一聲“桃符”了呢。難道他們之間原本血濃於水的手足之情,真的會被權力的**與恐懼撕得粉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