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頭

一九九七年。

好幾個月了,二丫頭宿舍裏裝衛生巾的小櫃子還和從前一樣滿滿當當的。

為了掩蓋日益凸起的小肚子,二丫頭整日裹著寬大的校服外套,盡管夏天已經到了,她熱得順脖子淌汗,但還是堅持穿著外套。

隻有一個目的,她想順利挨到高考。

可時間仿佛變成了雨後走廊外爬過的蝸牛,步伐懶散,越走越慢,身體的變化與不適讓她的記憶力越來越跟不上意誌力,知識仿佛變成了那條濕漉漉的黏液,蜿蜒著留在了她的身後。

成績下滑得厲害,頻繁下發的成績單上,每一科的分數彼此默契地攜手跌到新低。晚自習上,睡眼蒙矓中,二丫頭總會夢到幾個月前那個周末的早晨。

糟了,是不是來事兒了?

二丫頭覺得**裏濕漉漉的,小肚子還墜墜地痛。她騰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陌生的大**,床單是白色的,被單也是白色的。

這裏是哪兒?

啊,是二龍家,昨天自己來他家吃肯德基來著。她還見到了二龍他姐、二龍他爸,還有他爸的朋友。

指甲縫裏還隱約留著炸雞油膩的香味兒,二丫頭揉揉眼睛,起身準備下床。這時,她突然注意到自己校服上衣的下擺居然散在褲子外麵。高一的時候,為了省錢,她的校服定大了好幾號,即使到了高三,上衣依舊很大,所以每次她都會把下擺掖進褲子裏麵。

是因為這樣所以著涼來事兒了嗎?但願不是。不然就把別人幹淨的床弄髒了。

二丫頭掀開被子,用手撐著抬起屁股,下麵的床單依舊雪白。太好了,二丫頭竊喜著抿了一下嘴。

但她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雪白的床單確實被弄髒了,隻是在她醒來之前,有人提前換上了嶄新的床單,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醒醒,自習都結束了,你怎麽還睡呢!”同桌不耐煩地把二丫頭搖醒,這已經不是二丫頭第一次在教室裏睡著了。

謠言四起,班裏的人都議論紛紛。

“你最近怎麽總是犯困,該不會是半夜躲在宿舍背著我們偷偷學習吧!”

“也不知道都在偷學些什麽,成績倒是越來越差了。”

“該不會是因為二龍轉學了,所以你犯了相思病吧!”

起初,大家的謠言還是指向不明的玩笑話,後來,謠言發育出了具體的形狀,並且迅速生長。因為大家發現,二丫頭不對勁。

“你穿個外套不熱嗎?”

“你不洗澡的嗎?大夏天的,身上都餿了,是沒錢去浴池衝涼嗎?”

“你怎麽上課總去廁所啊?”

後來,在辦公室裏,好事的老師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出了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二丫頭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從此,謠言長出了鼻子和眼睛,老師和同學們齊齊盯著二丫頭的肚子,話題也變成了:到底誰是孩子爸呢?

“這還用問嗎?肯定是二龍啊!不然他為啥無緣無故地突然轉學呢!”

“二龍,就那啞巴,我可不信。”

“她不會是招惹上什麽不三不四的男人了吧?”

“聽說,她媽就不是什麽正經人,剛生了她就和人跑了呢!”

後來,人們漸漸把這事兒忘了,因為孫校長評上了鄉裏的先進代表,整個學校都跟著沾了光。嶄新的桌椅、電動的旗杆、鋪滿了花的花壇……校長心情大好,他站在學校新修的主席台上,手舞足蹈地說要評選一批三好學生,還要親自頒發獎狀。

出乎所有人意料,成績一落千丈的二丫頭居然成了三好學生中的一員。不過這之後不久就傳來了二丫頭退學的消息。

回到家的二丫頭依舊泡在各式各樣的謠言裏,她的手腳、肚子,也在村裏男女老少的汙言穢語中不停膨脹。

二丫頭強裝鎮定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看書,可村裏的謠言比學校裏發酵得還要凶猛,直到鄉長老金到訪才平息了謠言。

為了低調,老金去村裏的事兒誰也沒告訴,因為他想親眼見見二丫頭的肚子。他事先讓剛子來踩過點,所以認得路。

那天一大清早剛下了雨,村頭的土路特別泥濘,毀了老金的新皮鞋。送禮的人說,這是意大利的手工皮鞋,又軟又結實。老金心想,意大利老爺們兒幾個月的心血,也幹不過貧困村村口的黃稀泥。

剛進村不久,老金就停在了一個破院子前,院裏的屋子亮著燈。他麵露難色,清了清嗓子,推開了小院的木門。院裏亂糟糟的,沒養狗,隻散養著幾隻小母雞,地上曬著苞米粒。

二丫頭想不太起來那天的情景了,她隻記得她奶滿臉笑容地接過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那個滿臉胡楂的老男人還隔著門上的玻璃和她揮了揮手,轉頭和她奶承諾等孩子生下來就接娘倆去鄉裏。她認得那個老男人,是二龍的爸爸。

老金走了後,村裏人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何老五帶著村裏人把她家的門檻都要踏破了。李嬸更是天天都來,雞蛋鴨蛋不要錢似的往她家裏送,還說連產婆都給找好了,就是當年接生了二丫頭的麻姑。

李嬸的話就像二丫頭複讀機裏不斷重複的句子,每天都響在耳邊:

“老太太呀,你這是美夢成真了!”

“老太太呀,二丫頭這是好福氣呀!”

“老太太呀,二丫頭這肚子可越來越大了!”

“老太太呀,二丫頭這肚子扁,瞅著咋像個女娃呢?”

“老太太呀,女孩兒也行,就是別隨了孩兒他爸也是個啞巴就行。”

高考前倒數的日子正趕上二丫頭懷孕的後期。她每天都過得很辛苦,那個夏天,村裏的太陽好像比城裏的太陽燙上好幾倍,每天都炙烤著二丫頭,把她無法參加高考的心情一點點烤化,化成一攤不成形狀的稀泥,淌進村頭的臭水溝裏。而比太陽更毒的,是人們嘴皮子裏泛白的唾沫,一點點把她淹沒。

她聽過麻姑和奶奶打嘮,麻姑說自己當了多少年的接生婆,眼睛毒得很,當年二丫頭她媽愣是不信,非要去省城照那什麽B超,結果真就和大家猜的一樣,懷的是個賠錢貨。哎喲,你說她要當時把孩子打了,再懷個大胖小子,還能有後來這些事兒嗎?不過啊,頭上三尺有神仙,啥人有啥福,你這老太太啊,因禍得福嘍,等二丫頭的孩子生下來,你也可以跟著去鄉裏享福……

肚子裏的小人兒還嘴似的開始踢自己了,二丫頭越發想念媽媽了。

她閉上眼睛,在幽暗的記憶中尋找媽媽的模樣;她也時常照鏡子,因為大家都說,她和媽媽很像……她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就像當初媽媽生下她。但不一樣的是,她絕不會像媽媽那樣拋棄自己的孩子。她會帶著孩子離開這裏,不是去鄉裏,也不是去找二龍,而是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對,還是去省城,目的地一樣,隻是這一次,她不再是單槍匹馬。

太陽爬到天空的最高處,奶奶弓著背在院子裏剁菜喂雞,側躺在炕上的二丫頭用胳膊肘撐著,艱難地翻了個身。炕上的木櫃門突然彈開,二丫頭瞥見,在棉被的最底下,掖著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小翠兒

一九九八年,剛開學。

周末,室友叫小翠兒一起到圖書館占座,可小翠兒說自己要去看電影。室友們都圍到小翠兒的下鋪邊起哄,大膽揣測到底是誰拍響了小翠兒的巴掌。

小翠兒紅著臉轟開眾人,說就是去看個電影。

不一會兒,寢室樓下停著的一輛進口轎車,接走了打扮精致的小翠兒。開車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子。

剛子念完初中就輟學了,在老金身邊的這幾年,也和不少女人處過,但和小翠兒這種女大學生出去,還是破天荒頭一回。小翠兒長得清秀,又是何老五的閨女,所以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剛子很收斂。雖然說區區一個何老五自己並非惹不起,但他不想給老金惹麻煩。

小翠兒第一次打電話找他的時候,是這學期剛開學的時候。剛子自己也很吃驚,小翠兒居然要約他去街上逛逛,用的理由是自己光顧著念書,從來沒好好逛逛省城。

借著香港回歸的熱乎勁兒,最近很多電影院開始放映港片。正好,老金給了他幾張電影院的招待券。剛子覺得,不如就去看電影吧,和大學生約會,是該去點文雅的地方。

剛子想看《古惑仔》,可小翠兒想看《倩女幽魂》,剛子說他怕鬼,小翠兒笑了笑,捋了捋自己的麻花辮,點點頭說那去見識一下黑社會吧。散場出來,小翠兒說自己不太喜歡那樣打打殺殺的生活,可剛子卻滿眼的興奮與崇拜。後來,他倆又去甘露餃子館吃了頓餃子,然後剛子才送小翠兒回寢室。

可小翠兒心裏一直有一個蚊子包,不痛不癢卻一直不消。這蚊子包,便是二丫頭。她總覺得,二丫頭肚子裏的孩子,和剛子有關,可她一個大姑娘,又不好直接問出口。

於是,她給剛子去了個電話。

電話裏,小翠兒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二丫頭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他的,不是金鄉長的,也不是金鄉長兒子的,至於到底是誰的,剛子沒有細說,小翠兒也沒再細問。

她想要的答案沒那麽多,隻要這孩子和剛子沒有瓜葛,自己便心滿意足了。

就這樣,小翠兒懷揣著初戀的甜蜜,回了村裏過國慶節。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何老五繃直了脖子,提高了音調,自打媳婦死了,他還是第一次和小翠兒發這麽大的火。

“我已經大了,我的事兒不用你管。我的東西,你也別亂動。”小翠兒奪過何老五手上的電影票根和信,一股腦兒地塞回書包的夾層裏。

“我不管你誰管你?你這是往火坑裏跳你知不知道?”

“我覺得剛子挺好的,見過世麵,說話也幽默,就因為他是個司機,沒有文憑,你就戴著有色眼鏡看他嗎?”

“他要隻是個司機就好了,我告訴你,趁早和他斷了,別說我沒……”

何老五的話還沒說完,小翠兒就摔門回了屋。他氣得滿臉通紅,感覺怒火直衝天靈蓋。他太清楚剛子是啥樣的人了,也知道他背後的老金是什麽人。光是村裏二丫頭懷孕的事兒,每每想起來,就讓他覺得不寒而栗。所以,就算是拚了老命,也得讓閨女和剛子一刀兩斷。

幸好,他發現得及時,他倆也就出去看了電影,通了幾封信,隻要現在斷了,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第二天,何老五起早在大集上給小翠兒買了她愛吃的酸菜餡兒包子和渣子粥,可等他回來,小翠兒已經背著書包走了。

何老五怎麽也沒想到,父女倆再見麵,是學期結束的時候。

那天下了雪,何老五開著自己的小車去接小翠兒,路上滑,何老五足足開了四個點才到。

和寢室的宿管大娘打了個招呼,何老五上了六樓。寢室的人都走了,小翠兒一個人坐在空床板上,旁邊放著收拾好的行李箱和鋪蓋卷兒。小翠兒比上次見麵時瘦了好多,整個人都脫相了,何老五的鼻子一酸,歎口氣問:“室友們都走了啊?”

小翠兒點了點頭,把鋪蓋卷兒遞給何老五。

何老五接過來扛在肩膀上,問小翠兒,這玩意兒咋也拿走?

小翠兒沒吱聲,拖著箱子,回身鎖了門。到了一樓,小翠兒把鑰匙給了門口的大娘。

上了車,何老五半天沒打著火。

何老五問小翠兒,怎麽把宿舍鑰匙給還了?

小翠兒緊了緊圍脖,隻說開暖風吧,太冷了。

車開到半道,何老五越想越不對勁兒,但他卻不知道怎麽開口問。

過了高速收費口,小翠兒先開了口,她說自己打算退學了。

何老五下意識想去踩刹車,但此時正在高速上,隻能掛了擋,一路向前。

半天,他顫抖地抓緊方向盤,問小翠兒為啥。

小翠兒說自己懷了孩子,是掉了才發現懷了的。班裏同學都知道了,有些外班的也知道了,學校怕影響不好,老師讓她主動退學。正好,自己也沒臉繼續念了。

半晌,何老五都沒說話,回過神隻問小翠兒,孩子是不是剛子的?

小翠兒說了是,但這種事兒和談戀愛一樣,一個巴掌拍不響。

何老五說,怪我,怪我。

小翠兒說,爸,我錯了。

何老五搖搖頭,說沒事兒,丫頭,沒事兒。退學吧,退學好,你不知道,現在大學生也找不到工作,不念了,有爸呢。啊,對了,爸也不幹了,你知道嗎?哈哈哈,你說我們父女倆,多有默契,那叫啥,叫啥一點通?

小翠兒問,爸,你為啥不幹了?

何老五搖搖頭,說是鄉裏的指示,還說提前退休也挺好,自己老了,有點幹不動了。退休好,退休了在家養養花、養養草、喂喂雞和大鵝,沒事兒去村頭新修的塘子裏釣釣魚,多好。這下好了,你也回家陪我了,咱爺倆一起,比什麽都強。

車裏陷入了沉默,小翠兒知道,老何哭了。她撇過臉,哈氣落在窗戶上,白了一小團。

雪又下了起來,不大,但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停。白茫茫的高速路,看不到盡頭,拐過一個彎,前麵還有一段路,再拐過一個彎,前麵還有一個彎……

車裏的暖風嗡嗡作響,小翠兒的腦海裏卻一直回**著剛子那句話:“你這孩子沒了挺好。”

小翠兒追問他為啥。

剛子隻回了一句:“你以為你是二丫頭嗎?”

沈君華

一九九九年,秋。

晨霧四起,遠處的出租車看不清到底拉沒拉客。

站在翡翠園小區門口,沈君華一手提著小羅的書包,一手招手攔著出租車,可路過的沒一輛停下來。開學的日子,打車總是異常困難。

快來不及了,沈君華低頭看了眼手表,早知道,就該讓媽騎車去送小羅的。可這是小羅上小學的第一天,她不想錯過。

吳輝考了駕照,用她的車練手,這一練把保險杠給撞壞了,隻好送去修理廠,所以自己現在隻能打車。

正著急,皮包裏的手機振了。

手機是老羅從深圳買回來的,說是有了手機,就能隨時和小羅還有丈母娘通電話了。但是,有了手機的這半年,老羅打來的次數一個手就數得過來。

穿著嶄新校服的小羅有模有樣。此時,他正坐在小區門口的小石柱上,用力地掰弄著手中的奧特曼,這是老羅從日本出差帶回來給他的生日禮物。

“乖啊,你先自己玩!媽媽接個電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吳輝的聲音,沈君華背過身去。

“是爸爸嗎?是爸爸來電話了嗎?”小羅看到媽媽拿著手機,興奮地比畫著。

“噓,不是爸爸,是媽媽的同事,乖,你先自己玩啊!”看著小羅低著頭坐回石柱上,沈君華刻意走開一小段距離。

她不想小羅聽到自己和吳輝的電話。

吳輝畢業了,但一直沒找到好工作。吳輝老家是外省的,憑他的本事在鎮上找個化工所之類的地方做技術員,不是難事。但要是想留在省城,能選擇的餘地就少得可憐。吳輝不甘心,他希望沈君華能動用點關係,看看在省城還有沒有更好的機會。

為此,倆人吵了好幾架。

吳輝說,自己想留在省城,也是為了沈君華。而且之前保研的名額,沈君華沒為自己爭取到,所以這一次一定得幫自己。

麵對吳輝的請求,沈君華有些為難。她在院裏的人際關係一般,對於人情世故向來一竅不通。她覺得,自己把學生教好,把學術做好,其他的都不重要。而且自己若是插手幫了吳輝,難保院裏沒有風言風語,之前保研是,現在找工作也是。

“我媽要來省城看我,順便聊聊工作的事兒,最重要的是想見見你。”

“我們的事兒,你告訴你媽了?”

“不然,我沒有不回老家上班的理由啊。”

“你怎麽說的?”

“我沒說你是我老師,放心。”

沈君華沉默了兩秒,問了句:“你媽什麽時候到?”

“明後天吧,到時候一起吃個飯?”

沈君華慌了,因為她不僅是吳輝的老師,還是個已婚的女人,同時還有個六歲的兒子。

七點了,翡翠園門口的小廣場上,秧歌隊的大爺大媽們穿紅戴綠,準時開始敲鑼打鼓。沈君華歪著腦袋,想盡力聽清楚吳輝的話。

一輛打著雙閃的空車從遠處開過來,沈君華焦急地招招手,衝著電話裏說:“小輝,我這邊太吵了,聽不清你說話,等我待會兒到學校,我倆……”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剛才還在百米開外的出租車就如同一隻猛獸,衝著她和小羅的方向直直地衝過來。

喇叭的嘶鳴和一陣陣吼叫聲一下子撕開了清晨的霧氣,就在自己的不遠處,碰撞出一聲震天巨響……而小羅懷裏那個一身紅衣的奧特曼,如同活過來一樣一飛衝天,然後不管不顧地穿過重重晨霧,將四肢摔落各處。

曉丹

千禧年後,所有人的生活節奏都變快了。

和大茂一起去了三次卡拉OK後,曉丹直截了當地問大茂願不願意娶她。

大茂吃了一驚,看著曉丹真誠的眼神,大茂說,求婚這事兒,應該是老爺們兒開口。

隔天的周五晚上,大茂沒出車,因為要和曉丹的家裏人碰個麵,地點定在了鐵西一家高檔的海鮮酒樓。

進門的時候,大茂捏了捏口袋裏的錢夾,緊張得手心冒汗。包房裏有一張木質的大圓桌,大茂局促地坐在曉丹和她大姑中間。桌子的玻璃轉盤很快被各色硬菜填滿。經過親戚們一輪問題輪番轟炸後,大茂從大家的表情中,看出了明晃晃的不滿意。

首先是大茂高中沒念完,其次大茂隻是個開出租的,還有,大茂他爸是幹裝修的,他媽是個下崗工人。但是親戚們的話欲言又止,臉上都還掛著笑。大家都心照不宣,因為要在短時間內把曉丹嫁出去,大茂是目前唯一的人選。

曉丹他爸帶了兩瓶茅台,自己先幹了半杯之後,招呼著大茂多吃點菜。唯有曉丹的大姑,在知道大茂的生辰八字後,對大茂讚不絕口。

曉丹的大姑是個給人算命的,結婚的事兒,也是她的主意,為的是給曉丹他爺的病衝喜。

因為身體原因,下不了床的老爺子沒來酒店,但給曉丹和大茂一人準備了一個大紅包。紅包鼓囊囊的,大茂掂在手裏,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這頓飯錢,有著落了。

吃過飯,婚事就算是定了。這之後的幾個月,老爺子的身體居然真的變好了。趁熱打鐵,家裏給曉丹和大茂辦了婚禮。

婚禮找伴郎的時候,大茂想起了老徐。那時候,他焦頭爛額地忙著辦喜事兒,可老徐卻在肇事後進了監獄。

老徐的家裏隻剩下一個老娘,大茂經常去照顧。為了幫自己的兒子付清賠償款,老太太把自己住了一輩子的老房子賣了,搬到了郊區的破棚屋裏。冬天雨夾雪,地上滑得要命。老太太起夜的時候,一下子栽倒在地,再也沒起來。

葬禮是大茂張羅的,曉丹也跟著幫忙。可沒想到,葬禮剛辦完,曉丹爺爺的病居然惡化了。

大姑怪曉丹,說肯定是她在葬禮上招了不幹淨的東西,過給了老爺子。現在,隻能讓曉丹再辦一回喜事兒,再衝一回喜。

可曉丹不明白,難道是要讓自己離婚再結婚嗎?

大姑搖搖頭說不用,這事兒好辦得很,你和大茂這麽年輕,趕緊趁著身強體壯要個孩子,辦個滿月酒就成。

大茂沒有意見,曉丹也是個沒主意的。所以生孩子的事情,立馬開展。可半年下來,曉丹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家裏人都說是大茂起早貪黑地開車,身體不行,可去醫院一查才知道,原來是曉丹有問題,但問題不大,調理調理就行。

澡堂裏,看見一位媽媽左手抓著孩子,右手拿著搓澡巾給孩子搓洗身子,曉丹居然有點羨慕。結婚這大半年,大茂對自己挺好,要是有個孩子,那就更好了。雖然表麵上是為了給爺爺治病,但曉丹心裏對要孩子這事兒並不排斥。大茂成天在外麵開車,自己也沒班上,在家帶孩子,倒也算有個事兒幹。

後背被人輕拍了兩下,曉丹順從地翻了個身。躺在旁邊**的大姑說,自己得多和有孩子的女人接觸,沾點孩子氣兒。

搓澡巾是新的,有點粗糙,摩擦感反複落在曉丹的大腿上,曉丹下意識地躲了一下。今天給自己搓澡的女人,是個生麵孔,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大。打濕的頭發簾下麵是一張清瘦的瓜子臉,皮包骨的身上隻穿著一套黑色的內衣褲。

“搓完了。打個奶嗎?”女人輕聲問。

“打一個吧,要進口的奶膏。”曉丹說。

“好。”女人讓曉丹衝了水再來。這時候,一個小男孩兒衝進了浴池,撲在了女人腿上。

女人麵無表情,扯著男孩兒交給了收拖鞋的大姨。

再次躺回小**,女人把整袋奶膏放到水龍頭下用熱水燙了燙,然後放在手心裏化開,輕輕塗在了曉丹的背上。

女人沒什麽手勁兒,雙手在曉丹身上溫柔地遊走,正好曉丹也不受力,覺得很舒服。曉丹索性跟女人嘮了幾句。原來,女人之前一直在洗腳城幹活,才來這裏搓澡沒幾天。男孩叫小連,家裏沒人看,隻能帶到這兒來。曉丹說,自己很喜歡孩子,但就是懷不上。女人說,這種事兒,急不得。

曉丹問女人叫什麽名字,說下次來做奶浴,還找她。

女人笑了笑,說自己叫安紅。

大鳳兒

二〇〇一年,大鳳兒和東亮辦了酒席。

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大鳳兒終於得空去了趟廁所。坐在酒店廁所的塑料凳子上,大鳳兒用拳頭使勁敲打著小腿肚,無名指上,戴著個不大不小的金戒指。她駝著背,頭上的發膠梆梆硬,臉上畫著很濃的妝,神情疲憊。

沒想到,辦婚禮這麽累人。

就那麽愣了一會兒神,大鳳兒聽到東亮在廁所門簾外叫她的名字,還捎來了一雙拖鞋。

“等會兒再換吧,你爸媽還在呢,穿拖鞋不合適。”大鳳兒走出廁所後推托著。

“就剩我倆了,二姨陪爸媽先回去了,忙了一上午,老兩口也累了。”

大鳳兒換上了拖鞋,說想吃口飯。

東亮說,走吧,去點幾個硬菜。

“找一桌還有剩菜的,對付一口得了。剛才敬酒,我就相中那個醬肘子了。”

“肘子早沒了,剩的也早就被打包走了。”

服務員已經在撤桌子了,剛才還熱鬧的婚宴大廳,冷清得仿佛換了個地方。酒席請的客人不多,多半是東亮那邊的,大鳳兒這邊,隻叫了當時幫忙牽線的領導和同部門的幾個同事。

領證的時候,大鳳兒給老金去了個電話。

老金沒說別的,隻說要給大鳳兒一筆錢,還說要會會東亮,但都被大鳳兒拒絕了。

辦席的事兒,大鳳兒自己做主沒告訴老金。她從存折上提了錢,跟婆家說是爸爸打過來的陪嫁錢,裝修和買家電用,爸爸在南方養病,過不來了。東亮自然知道大鳳兒的心思,表示理解之後,婆家人也沒再細問。

大鳳兒很知足,婆家人都是讀過書的,通情達理,東亮也為人正直,老實體貼,自己終於可以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了。

東亮打包了一份三鮮餡兒餃子、一份溜肉段還有一份醬肘子,準備回家吃。這時,大鳳兒看到酒店轉門處杵著個人,正笑著跟她招手。大鳳兒愣在原地,隻覺得胃裏一陣抽搐,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那個人是二龍。

二龍長個兒了,頭發也長了,臉上的孩子氣在胡楂的襯托下所剩無幾。他從斜挎的布包裏拿出一個紅包,遞給大鳳兒,用手語比畫著新婚快樂。大鳳兒僵硬地接過紅包,一時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東亮看到了二龍,不知道手語怎麽比畫,隻好豎起了大拇指,說:“你就是二龍吧。”

二龍點點頭,繼續比畫著新婚快樂幾個字。見東亮不懂,二龍用手指了指大鳳兒,又指了指東亮,然後笨拙地比了一個愛心。

轉門轉起來沉得要命,玻璃上滿是汙漬和劃痕。二龍在裏麵繞了大半圈才終於走了出去。語凝了半晌,大鳳兒起身追了出去。她想把紅包塞回給二龍,可二龍沒同意。

錢不多,姐別嫌棄。

大鳳兒把淚水噙在眼底,問二龍:“這幾年,你去哪兒了?”

二龍搖搖頭,比畫說自己過得挺好。

大鳳兒問二龍都在忙什麽,為啥不回家。

二龍說,自己一直在找人。

大鳳兒問他在找誰。

二龍搖搖頭,比畫說等找到再說吧。他咧嘴露出一個笑,露出嘴角的酒窩兒,擺擺手讓大鳳兒快回去。

看著二龍離開的背影,大鳳兒覺得喉頭仿佛被無盡的回憶哽住了。

她跑了兩步,拽住二龍,告訴他一個地址,那是自己新房的地址。二龍點點頭,比畫說自己記下了。大鳳兒說,有空就過來看看,實在不行,寫信也成。

二龍笑了,用手做出寫字的姿勢。驀地,大鳳兒的淚奔出眼眶,一束陽光墜向心底,擊穿了她內心封凍已久的一塊陳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