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城做了個很細微卻艱難的吞咽動作。
似乎是將原本想講的話，生生咽了下去，而且咽得很艱難。
老式兩居室裏，此時此刻，變得安靜無比。
方霞顯然是沒話跟他講，一句都沒有，這種情況之下，沈蘭城也很難繼續下去。
道歉也好、彌補也好，都是兩個人的事情。
如果你想道歉、想彌補的那一方，根本對你不屑一顧，這件事就沒辦法進行下去了……
可沈蘭城遲遲沒有提出要離開。
方霞在恢複了平靜之後，也沒有催他，而是完全將他當成空氣，徑自拿起掃帚和簸箕，開始打掃一地狼藉。
沈蘭城看見她的動作，伸手要去幫忙，卻被方霞避開了。
“不用。”
她說。
沈蘭城動作略顯遲滯地收回手。
他聽見方霞講“不用”兩個字，腦子裏忽然就想起在這個屋子裏，方霞曾經把沈芊帶大的那些年。
需要他的時候，他一直都不在。
所以現在他對於方霞而言，也成了沒有用途的人。
沈蘭城靜靜站在一邊，等著方霞打掃完，她先是粗略地掃了一遍，並沒有去顧細節，等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再度去看沈蘭城。
這個架勢，是要下逐客令了。
沈蘭城遲遲沒走，是因為他還有話要講，“這些年，我……一直是單身。”
他曾經有過一夜荒唐。
那個女人倒追了他很長一段時間，但那次荒唐過後，沈蘭城跟她沒有成為情人，反而成了合作夥伴。
再後來，沈蘭城始終維持單身狀態。
他倒不是刻意因為有妻有女，就維持單身，事實上，他當初沒有這麽強的道德觀念，更何況，身邊亂搞的人不少。
沈蘭城並非為道德觀念所困，隻是最開始，一心撲在音樂上顧不上，後來漸漸的，就沒了心思。
他事業小有所成之後，陸續有各種年齡段的女人主動獻身。
沈蘭城即便人到中年，卻仍然很有市場，英俊多金，而且還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吸引到的年輕女人也不少。
可他那時候，反而會刻意跟這些女人保持距離。
沈蘭城回來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來見方霞，也沒有查過方霞這些年是否找了別人，以他當年的狀況，他對方霞的私人生活，沒有任何評判資格。
即便方霞再嫁，也理所當然。
但沈蘭城今天進屋就知道，方霞這些年，還是單身。
他內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不知道該說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別的，總之很難形容，所以剛才，沈蘭城跟方霞交談時，一直在等方霞問他的情況。
可是，方霞隻字未提。
她不問，是因為真的不在乎了。
這個認知，讓沈蘭城胸腔裏蔓延的那陣窒息感，更加清晰……
可他還站在那裏，沒有離開，明明已經沒話講了，寧可等方霞開口趕人，也不打算先一步體麵走人。
然而，意想中方霞趕人的畫麵，沒有出現。
因為掩著的老式防盜門，先一步被人推開了。
方霞眼底，有猝不及防的慌亂。
沈蘭城也意識到什麽，他轉過身，就看見沈芊站在門口。
昨晚，沈蘭城已經見過她。
他的女兒，眼睛長得很像他，氣質卻更像方霞，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冷冷的，會讓人有距離感。
昨天夜裏，他以拙劣的問路作為借口，跟沈芊講過話。
但當時光線不太好，而且打照麵的時間很短，沈蘭城並沒有看的太清晰。
直到這一刻，他看著二十六年未見的女兒，心裏頓時湧上一股很奇異的感覺——大概就是那種，被稱為血濃於水的感應。
沈蘭城好似能夠清晰而強烈地感知到，對麵的年輕女人，身上流著跟自己相同的血，她是他的孩子。
眉眼相似，連聲音也是遺傳了他的，微微的啞。
方霞顯然沒有料到，沈芊突然來了。
自從上次她酒精中毒，去醫院洗胃沈芊陪了一整晚之後，母女兩人就沒見麵，方霞怎麽都想不到，母女兩人再見麵，居然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所以一時之間，連她也有些失語，不知道該講什麽。
難道要心平氣和跟沈芊說，“這是你失蹤了二十六年的父親？”
亦或者是，“你爸爸來了，過來認識一下？”
怎麽講都很荒唐好笑。
方霞緊抿著唇，膠原蛋白流失的臉輪廓緊繃。
反觀沈蘭城，在最初的驚詫和怔忪之後，倒是冷靜了很多，他正準備說些什麽，沈芊的聲音先一步響起來，“聊聊吧。”
她語氣平靜，臉色亦然，完全沒了前一晚見過沈蘭城之後，就生理性不適眩暈的狀態。
可沈芊這樣冷靜，就讓沈蘭城反而無法冷靜了。
方霞第一次，在女兒麵前表現出無措。
她以往都是主動的一方，對沈芊無限苛責或者冷暴力，但今天卻突然覺得短了一口氣，因為方霞終於想明白一點——
她視沈芊這個女兒的出生為累贅，可對沈芊而言，她又何嚐不是？
更加可笑的是，她身為母親，還有決定不要一個孩子的權利，孩子卻根本沒有選擇出身的權利。
換做從沈芊的角度考慮，難道她會想選這樣一對父母嗎？
難道沈芊就從來沒有怨恨過，作為母親的她，給沈芊挑選了如此不堪的父親嗎？！
方霞難得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這時候周蘭卻在外麵喊了一聲，“方霞。”
然後又說，今天菜買得多，估計方霞還沒出門買菜，要分她一點。
兩家是老鄰居，有時候哪家買多了，會勻對方一點，幾乎成了習慣。
方霞怎麽會聽不懂，周蘭這是故意在喊自己出去，她局促地握了握手，最終還是出去了。
很快，屋子裏就隻剩下沈蘭城和沈芊。
如果不算昨晚的匆匆照麵，今天，才真正是沈芊出生以來，第一次見自己的父親。
沈蘭城看著女兒，內心情緒又不同於剛才麵對方霞。
他比剛剛更加不安。
因為沈芊太平靜了，麵對一個失職了二十六年的父親，沈芊這樣的反應，反而令沈蘭城的一顆心，不斷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