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那天是我的生日,因為有葉喬在我的身邊,就很想帶著她去浪漫一回。我帶她一起去吃了燭光晚餐,然後我們又到體育場去聽了音樂會,聽完音樂會,我擁著葉喬走出體育場。我讓葉喬在門前等著,我去開車,可是當我開車回來的時候卻不見了葉喬,我在人群中仔細尋找著,沒有葉喬的身影,我按響了喇叭,還是不見葉喬回來,我心中不免焦急起來,我搖下汽車玻璃,對著逐漸散去的人群大喊著“葉喬,葉喬,你在哪兒?”
路人紛紛回頭看我,目光中有了不屑的表情,我不管這些,繼續呼喊著我的葉喬。我把車子開的很慢,希望葉喬能突然出現在我的麵前,直到體育場的人們都已散盡,隻剩下我一個人孤獨的停立在路燈下。就在我失望的時候,突然從黑暗處慌慌張張地跑出一個人來,我一眼望去就認出那是葉喬,緊接著我看見隨後有五六個男人追了出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便急忙將車開到跟前,打開車門喊“葉喬,快上車。”
葉喬抓住車門,由於太緊張,上車的時候頭碰在車門上,她都來不及看看,隻說“快,快走。”
可是我已經開不走了,汽車的前麵站著五六個男人,他們堵在那裏,不肯讓開,看看實在沒有辦法把車走開,我隻好打開車門走下車,故作鎮定地問“你們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這時從人群裏走出一個人來,這個人似乎有幾分麵熟,但我一時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隻見那個人走到我的麵前說“你是幹什麽的?為什麽要拐走我的老婆?”
這句話讓我想了起來,當初就是這個人和葉喬在街上扭打,是我從這個人的手中救走了葉喬,可是葉喬說這個人她根本就不認識。於是我說“你認錯了吧,我這裏除了我老婆沒有外人。”
那個人怪怪地笑著說“是嗎?”突然他大喊起來“葉喬,你他媽的給老子出來,如果你再不出來的話我就要砸車了。”
“我看你們誰敢?”
我拉開了架勢,一看我拉開了架勢,對方一下子也散開了,五、六個人將我團團圍在中心。眼看一場打鬥就要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這時遠處突然響起了警車的聲音,原來是體育場的工作人員報了警。
那一夥人聽到了警車聲音立刻收起架勢,他臨走的時候警告說“葉喬你給我聽好了,如果不把孩子給我送回來,我不會讓你有好日子過的,我知道你住在哪兒,我還會去找你的。”
說著他一揮手,這幫人一下子散了,等警車趕來的時候,隻剩下我和葉喬了,公安人員下車問“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說“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
公安人員打開車門向車裏看了看,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便走了。
我重新坐進車裏的時候,發現葉喬小貓一樣蜷縮在車子的角落,我們彼此誰也沒有說話,我發動車子向夜色中駛去,快到家的時候,葉喬終於開口說話了,她說“程亮,你停一下好嗎?”
我沒有回答,隻是默默地將車子停在路邊。葉喬兩眼望著車前麵的那片黑暗,毫無表情地說“你不想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麽嗎?”
我仍然沒有說話,不是我不想說話,是我的心裏太亂,那個男人為什麽一再找葉喬的麻煩?而且怎麽突然間又冒出個孩子來?那是誰的孩子?與葉喬是什麽關係?
這些疑問一下子堵在我的心裏,我審視著葉喬,希望她能給我一個答案。
葉喬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她輕輕地推開車門,迎著夜風,她來到一棵白楊樹下站住了,夜風吹得她的裙子在輕輕地擺動著,我來到葉喬的身邊,輕聲說“上車吧,有什麽話我們回去再說。”
“不。”
葉喬突然回過頭來,她雙手抱住了我的身體,好像要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麽,也許我的表情很冷漠吧,她似乎是失望的將手鬆開。
“你知道嗎?那個男人說的完全都是真的,是真的。”晚風送來葉喬那淒楚的聲音。
我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原來如此。
“不,不像你想象的那樣,不是的。”
葉喬有點失控,她努力在控製著自己。月光下,葉喬那嬌小的身影是那麽可憐的抖動著。我不知道此時此刻該向她說點什麽,隻能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邊,等待著她冷靜下來。
過了好久,葉喬問“程亮,事到如今你了解我嗎?你想知道我的一切嗎?”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是啊,我認識葉喬的時間越長,越感覺她不簡單,接觸的時間越多,越覺得她的一切有點神秘,我想,我是應該多了解一些葉喬。
葉喬悲哀地說“對不起程亮,我沒有跟你說實話,不是我有意要騙你,實在是我不想提起那段往事。”
我默默地看著眼前的葉喬,不知她的心裏還有多少過去,還有多少秘密我不知道。
她說“我結過婚,有一個孩子,剛才那人就是我的丈夫。”
說到這裏,葉喬將身體撲到樹幹上哭泣起來,她的哭泣在這沉沉的黑夜中是那麽淒涼,那麽無助。
聽了葉喬的話我不由地後退了一步,好像不認識似的將她重新打量了一番,長久以來,在我的心目中這是個清純靚麗的女孩兒,這是個聖女一樣純潔的女孩兒,她才有多大啊,她怎麽會是有夫之婦呢?怎麽還會有孩子呢?不會的,一定是葉喬有意在騙我。
我不動聲色地望著眼前那沉沉的黑夜,在那個黑夜裏,葉喬用她那淒婉的聲音將我帶進了一個我完全陌生和令人難以置信的世界。
葉喬出生在距奉陽市五百多公裏外的一個叫作幽情穀的偏僻小山村,那是一個隻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村子四麵環山,真可謂山清水秀,就是農田少。在葉喬很小的時候她母親就去世了。葉喬十四歲那年,由於她學習成績好,當地縣城的幾個學校搞競賽,葉喬被學校選拔去參賽,那天葉喬真的是好高興,早晨起來的時候,父親給她穿了新衣服,葉喬那天就像要出遠門似的,父親送她到大門口,眼看著葉喬消失在老人家的視線盡頭。
競賽的結果葉喬在同年級中得了個第二名,老師還親自給葉喬發了獎狀,葉喬拿著獎狀心裏一個勁地樂,因為她聽父親說過,如果葉喬將來能考上大學,父親會全力以赴的供她讀書。都說山裏的孩子懂事早,葉喬早就為自己和父親的未來打算過了,她希望將來能帶父親離開這個貧窮的山穀。老師曾經鼓勵她說:葉喬,你要保持住現在的學習成績,隻要你保持這個成績,考大學是沒有問題的。
考大學是葉喬的理想,她怎麽會放棄呢?大學畢業後會分配到城裏,那時再把老父親接到城裏去住,也讓父親享幾天福。葉喬心裏越想越高興,嘴裏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兒來。
不知不覺已經走進了山穀,崎嶇的山路在葉喬的腳下一直向山裏伸延著,路旁時常有各種顏色的鳥兒在飛起飛落,它們在唱著歡快的歌兒,葉喬一會兒抓一隻螞蚱在手裏玩著,一會兒揪一個樹葉在手裏看著,似乎現在才發現,這山裏的一草一木都和葉喬有著深厚的感情,每一寸土地葉喬都覺得有一種親切感。
突然有人喊了她一聲“葉喬,葉喬你到哪兒去了?”
葉喬回頭看了看,發現喊她的是同村的二水,葉喬便笑眯眯地說“二水哥,我剛放學。你這是到哪兒去了?”
二水上下打量了一番葉喬說“喲,我還以為咱們葉喬今天看對象去了呢,上學打扮得這麽漂亮?”
“二水哥你別胡說。”葉喬說完便不再說話了。
初諳世事的葉喬在男人麵前總還有一分羞澀,一分不自然,所以和二水同走這條山路葉喬覺得別扭,她便想加快腳步走到二水的前麵去。
山間的小路不僅窄而且還彎,兩旁的樹葉就將小路遮了個嚴嚴實實。二水開始和葉喬並肩走著,走著走著山路越來越窄,二水便走在前麵,偶爾和葉喬說句話都要回過頭來,當他再一次回過頭來的時候,二水的眼直了,眼前的葉喬由於又熱又累的緣故,一張小臉紅潤潤的,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剛剛發育起來的一對**,將她的衣服高高的支了起來,走起路來就像兩個淘氣的小白兔,上下亂竄。
二水已經三十多歲了,由於山區窮,至今沒有說下一房媳婦,今天看見葉喬他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他伸出了雙手,抓住了沒有一點思想準備的葉喬……
當葉喬捧著那破碎了的獎狀回家的時候,葉喬的父親憤怒了,那天他獨自喝了半瓶酒壯膽,然後拎起一把菜刀要去找二水拚命,被鄰居們給攔了下來,大家左勸右勸,姑娘本來就是人家的,何苦要大動幹戈呢?葉喬的父親原本就是個老實怕事的人,這事既然已經出了還能怎樣,也隻好忍了下來。
可是二水卻不這樣想,自從那次得到過葉喬,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事,有時晚上睡不著覺便來葉喬家鬧騰一番。葉喬的父親和村長說過這事兒,希望村長能管管二水,可是村長卻畏於二水是個地痞,不敢得罪於他,便說“姑娘大了遲早是要嫁人的,隻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這樣一來更加助長了二水的威風,有時二水幹脆就在山路的旁邊坐等著葉喬放學。十八歲的那年,葉喬發現自己懷孕了,無奈,父親托人到處給葉喬說婆家,可是不管媒人說到哪兒,都會有人知道葉喬肚子裏已經有了二水的孩子,也沒有人願意娶一個已經懷了別人孩子的女人。眼看葉喬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葉喬卻還沒有說下一個婆家,葉喬的父親急得是團團轉,不得已隻好央人去找二水,誰知道二水卻虎起臉來說“誰知道葉喬那個娼婦肚子裏懷的是誰的野種,這種事叫我來認,這不是明擺著讓我來當這個活王八嗎?不行,不行。”
來人隻好用好話去哄他“二水,咱們這山區誰不知道你二水是個大能人,不說別的,就是這方圓幾十裏誰提起你二水不是豎起大拇指,說你是真丈夫,大能人,要不葉喬她爹怎麽單單挑上你了。那葉喬說實在的,在咱這方圓幾十裏也是個人樣子,上門求親的又有多少人啊……”來人話還沒說完,二水就變了臉,他歪著頭看著來人,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嗯━━”
來人知道這話又說錯了,忙打了一下自己的臉說“是啊,是啊,我是說這郎才女貌自古就有的,這個,這個,二水娶了葉喬也給葉家添了光彩啊。”
“真的?”
“真的,真的”
“那個老不死的……”
“啊,那好說,好說,你也別怪他,那老頭木頭人一樣,長這麽大歲數了還從來沒有走出過這個山溝呢,他能見過多少世麵?回頭你成了他女婿了,他還能虧了你?如果那老家夥不是你未來的老丈人的話,我非讓他來給你賠個不是不可?”
“賠不是就免了,隻是這個老家夥別再找我的麻煩就行啊。”
“哪能啊。”
就這樣葉喬嫁給了二水,可能是由於葉喬當時不夠國家規定的法定婚姻年齡,也可能是那個閉塞的山村根本就沒有把結婚登記當回事,所以他們並沒有去有關部門正式注冊登記,隻是由葉喬的父親擺了幾桌酒,當晚葉喬就睡到了二水的炕上,從此葉喬就是二水的老婆了。
二水原本就是個無賴,娶妻後並沒有讓他有所收斂,平日裏賭錢,賭輸了不是和別人打架就是回家拿葉喬出氣,因為肚子裏的孩子,葉喬隻好那麽忍氣吞聲地混日子。
在葉喬懷有身孕八個多月的時候,眼看就要生了卻還一天挺著個大肚子,去井台提水,去磨坊磨米磨麵,為二水洗衣、做飯。
進了冬月裏的一天,二水不知在哪裏喝醉了酒回來,進門後看見葉喬蜷縮在那鋪土炕上,他便怪異地笑了起來,他一伸手掀去了蓋在葉喬身上的被子,大著舌頭說“你起來,你給我起來,看我回來你為什麽還不起來,我找的是老婆,是來侍候我的,不是他媽的要我養活的祖宗。”
“二水你回來了,我已經給你鋪好被子了,快睡吧。”葉喬忍氣吞聲地說。
“我怎麽睡?你下地給我脫鞋。”
二水坐到炕沿上,扔著兩條腿酒氣衝天地說。
葉喬看了看二水那張陰沉著的臉,那張幹巴的臉加上酒勁,在屋裏那昏黃的燈光下就像一張黃表紙。葉喬有點害怕,說真的葉喬夜夜與他相伴就像與狼為伍一樣,每日都在膽戰心驚中度過。
葉喬挪動著身子爬下炕來,她凍得渾身直打哆嗦“你把腳抬起來,我給你脫鞋。”
二水坐在炕邊上,打量著葉喬的臉,忽然他用手抬起了葉喬的下巴,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葉喬的眼睛說“你他媽的一天到晚苦著個臉幹什麽?是不是嫌嫁給我委屈你了?”
葉喬沒有說話,也沒有將臉從二水的手中挪出,她隻是無助地,可憐巴巴地看著二水。
“說話呀,為什麽不說話?”
二水一邊說著,一邊用另一隻手的手指頭在葉喬的臉上劃著什麽。
葉喬用力將臉扭到一邊,不再看二水那張醜惡的臉。
“給我脫鞋。”二水厲聲說著。葉喬聽到了牆上的黃泥在二水的吼聲中“唰啦啦”地往下掉著渣兒。
葉喬伸手去給二水脫鞋的時候,二水卻一腳將葉喬踢倒在地“你他媽的就不會對老子笑一笑,整天哭喪著臉,老子的財運都是被你這喪門星給哭沒的,從今天起,你他媽的要不會笑就給老子滾回去,老子想要個娘們還不容易?滾滾滾,永遠不要再回來。”
葉喬那天被二水踢了一腳,又被二水趕出了家門,她無處可去,隻好冒著寒風向父親家走去,由於身子重,心裏又委屈,在雪地裏葉喬滑了幾跤,當她回到家裏的時候不覺就動了胎氣。
開始的時候葉喬感覺冷得要死,父親忙下地將屋子燒得暖了起來,可是到了後半夜,葉喬肚子疼得厲害,聽到葉喬一聲一聲地叫著,父親便出去找接生婆去了,這時葉喬就支持不住了,汗水從臉上淌了下來。她想起母親的故去,想起二水對自己的虐待,再加上肚子裏一陣一陣較勁兒地疼,她忍不住大哭起來。
接生婆終於來了,一直忙活到第二天深夜,才將那個不足月的小生命接到了人間,看著那個小貓兒一樣的兒子,葉喬又放聲痛哭起來。
十七
葉喬說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泣不成聲,真想不到如此柔弱的葉喬,竟會有如此不幸的命運。而葉喬的故事對我震動最大的,也是我根本沒有想到的是,葉喬不僅是有夫之婦,不僅做過“小姐”,她居然還有一個孩子,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這個事實,如何麵對眼前這個我曾經那麽刻骨銘心愛過的女孩兒。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感覺到心中劃過的已經不僅僅是傷、是痛,而是生命中那巨大的恥辱,是即將爆發的憤怒。此時此刻,如果我有金庸筆下那位被神化了的大俠張無忌的本事,我一定會一掌將麵前這個山坡劈成兩半,以此來發泄我心中的憤恨。可我是凡人,我沒有那個本事,我現在隻想一甩手離開這個女人,離開她帶給我的恥辱和不幸,就在我站起身來要離開之時,我又看了一眼我麵前的那個嬌小的身影,隻見葉喬將腦袋深深地埋在胸前,讓我無法看到她的臉,由於哭泣,身體在一抖一抖的顫動著,在這寂靜的荒野,那身影是那麽的渺小,是那麽的無助,那麽的孤苦伶仃。
看著葉喬的身影,一絲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我又站住了,當時不知我是動了惻隱之心,還是心中對葉喬的那份愛沒有泯滅,我竟然想去安慰她,畢竟我是個男人,雖然我並不是那種很雄性的男人,甚至有點奶油,但畢竟我是個大男人,是男人在女人麵前就是個強者,尤其在這個荒涼的野外,我怎麽能將葉喬一個人扔下不管呢?
可是我一時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因為此時所有的語言,似乎都顯得是那麽的蒼白無力,我慢慢地踱到葉喬的身邊,躊躇片刻,便靠近了她的身體,將她拉坐在那片草地上,然後將她的頭輕輕地摟了過來,讓她靠在我的懷抱裏盡情地哭吧,如果淚水能洗去她心中的恥辱,如果淚水能將她生命中的噩夢洗去,那就讓她哭吧。
天色似乎比平日裏亮的要晚些,也許是秋天到了,夜比盛夏延長了許多,東方已經掛上了日出的天色,周圍的綠色也在這越來越亮的天色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成熟。
坐了一夜,我們誰也沒有站起來要走的意思,似乎都希望那黑暗能在身邊多滯留一會兒,那白日裏的喧囂能再遲一些到來,不要輕易地打攪我們這短暫的寧靜。
我將沉浸在痛苦中的葉喬摟在懷裏,任她像孩子一樣在我的懷中哭泣,好久好久,葉喬在我的懷抱裏似乎睡著了,我不敢驚動她,就讓她這樣睡吧,但願葉喬從夢中醒來的時候,等待她的將是一個美好的明天。
我承認,我愛葉喬,而且愛得很深,盡管她已經結婚,盡管她有了孩子,盡管她做過“小姐”,我都無法將她的影子從我的心裏抹去,也無法將那份愛轉移到別處,也許這才是我的內心真正痛苦的原因。
自從葉喬給我講述她的故事的那個夜晚開始,故事中的場麵和情景便經常出現在我的夢中,有時它就出現在我的腦海裏,這些細節總會給我留下一絲別扭和煩躁,可是讓我丟棄這段感情,卻又是那麽的艱難,甚至可以說這段感情已經和我的生命融為一體了。
那天我還是將葉喬帶回到我的公司,也可以說是我帶著自己的生命回家了。由於頭一天夜裏我們一夜沒睡,所以那一天葉喬在**睡了整整一天,晚上醒來的時候,我將一碗麵條放到她的麵前,葉喬對著我笑了一下,她那慘淡的笑容像刀子一樣紮在我的心上,那一刻我多希望葉喬跟我說的那些經曆都是她編出來的,是她有意要氣我的,根本不是真的。
可是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些什麽呢?愛也好,恨也好,都被葉喬那離奇的經曆淡化了,哪位文學家說過“愛是不需要原諒的,因為真正的愛本身就是寬容。”那個時候我主要是想弄明白,我與葉喬之間究竟還有沒有愛,如果有,我相信愛是會超越一切的。
我麵對葉喬那憔悴的麵容心中盈滿了愛憐,那一刻我多麽希望我對葉喬的愛能夠超越世俗中男女之間的那種情愛,讓那愛成為一種責任,讓那份愛成為一種道義,讓心中有種神聖的感覺,這種感覺強烈地撞擊著我的靈魂。
盡管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但一提到葉喬與二水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葉喬就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她說特別是在那漆黑的夜晚,一想到二水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渾身直冒冷汗。
我知道葉喬是被二水給嚇壞了,也是被二水給害苦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葉喬去對麵的那個山穀散步,一是想給我們之間營造一個安靜的氛圍,不要有人來打擾我們。二是那裏的環境好,走進山穀似乎就有種脫俗的感覺,人的思維也純淨了許多。
我摟著葉喬的肩頭,我們兩個人依偎著向山穀走去,不知為什麽盡管我將葉喬的身體緊緊地摟在懷中,卻感覺我們兩人的心已經相距好遠。原本我們是休戚相關,不能分離的一個整體,可今天卻怎麽也難以合籠。
我心中不由地苦惱起來,一段經曆為什麽會有那麽大的魔力,竟能將我們的情感分別地掩埋著,我發覺我們之間已經生疏,已經不了解對方的感情了。
我們來到一片樹蔭下,葉喬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坐到了我的對麵,我們就那麽互相看著,望著。
當那個不足月的小生命來到人間不久,二水來接葉喬回家,葉喬不敢不聽,她拖著虛弱的身子跟二水回到她那個四麵透風的家。那天夜裏,二水就要葉喬與他同房,葉喬說還在月子裏是不能同房的。二水一聽就火了:
“我靠,我找的是老婆,不是什麽千金小姐,少給我講什麽規矩,不同房我要你幹什麽?”二水蠻橫地說。
葉喬求他說可不可以再等幾天,讓身體再恢複幾天。葉喬的話還沒有說完,二水就不耐煩了,他一邊動手扒著葉喬的衣服一邊說“你能等得我可是等不得,你聽說誰家的老婆不陪他家的漢子睡覺。”
說著葉喬的臉上就挨了二水兩個嘴巴,葉喬隻好放開了手,任二水胡來。完事後二水又重重地踢了葉喬一腳說“他媽的,怎麽就跟個死人似的。”
是的,那個時候葉喬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她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一絲希望,當二水走後,她才一點一點地活泛開來,知道自己還活在人間。她說那個時候就怕聽見二水的腳步聲,每一次聽到二水的腳步聲,葉喬的心都會提到嗓子眼裏。
有一天,二水例外沒有喝酒,他第一次趴在炕上反複看著繈褓中的那個小生命“你說,這個孩子是我的嗎?那他怎麽沒有一點像我的地方呢?”
二水的眼中流露出一種很邪性的光。
葉喬避過他的眼神輕聲說“孩子還小,等長大一點就可以看出來了。”
“還要等他長大?你想的倒美,告訴你,我小的時候算過命,算命先生說我的命中沒有兒子,你說這小東西是誰的?”
葉喬氣得漲紅了臉沒說話,二水還以為葉喬心虛呢,便更加蠻橫起來“你不說是嗎?你不說我也不會再養這個小雜種,今天我就把他給扔了。”二水說著就要將還在繈褓中的小生命提溜起來。
葉喬嚇壞了,她不顧自己那還虛弱著的身體便撲上前去搶,在扭打中,葉喬護著那個小生命,將他緊緊地抱在懷中。任二水在她的頭上、身上的亂打,葉喬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身體保護著那個小生命。
二水打累了,提了個空酒瓶子出門去了,臨出門的時候留下一句話“我告訴你,這個小雜種肯定不是我的,你快把這個小畜生給我扔了,不然的話你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二水走了,屋子裏重新安靜了下來,隻有懷中的小生命由於剛才在撕打中受到驚嚇而嚎哭不止,哭著,哭著,突然那個小生命不哭了,葉喬看見那孩子渾身打著哆嗦,葉喬哪裏見過這陣勢,一時嚇壞了,她顧不得多想什麽,就抱起炕上的孩子,帶著滿身的傷痕回到了父親的家,葉喬一進門就喊“爸啊,爸啊,快找人來,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山裏的人家夜晚沒有什麽娛樂,隻要是天黑了基本也就是睡覺的時候了。所以葉喬來的時候老父親已經睡下了,被葉喬這一喊一哭的,一時也不知道孩子怎麽了,他急忙穿上衣服,掀開孩子的小被一看,臉立時就變了顏色,隻見繈褓中的孩子小臉已經發紫,呼吸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這一下老父親可嚇壞了,他匆忙地向門外跑去,葉喬聽見老父親那沉重的腳步聲在院子裏漸漸遠去。
“孩子,孩子你可要挺住啊,你別嚇唬媽媽,沒有你媽媽就活不下去了。”
葉喬扒在孩子小繈褓的邊上,注視著他的小臉,眼淚一個勁兒地流,嘴裏像是叫魂似的一刻也不停地叫著。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著,每一分鍾葉喬都像是在受著絞刑,每過一分鍾葉喬的神經就向崩潰的邊緣邁進一步,她已經快要瘋了…
夜,出奇地靜,隻有窗外刮過那呼嘯的北風,偶爾夾雜著一聲聲模糊的犬吠。此時此刻,每一分鍾對葉喬來說都是漫長的,而每延長一分鍾對葉喬來說也都是一種折磨,望著孩子的小臉,葉喬一次次地伏下身子聆聽著那小小的胸腔,聽他是否還有一絲聲息。
屋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那個會看病的二大娘幾乎是被父親用手提了進來,二大娘進屋顧不上喘息一會兒,就打開了孩子的小繈褓,父親不讓葉喬站在旁邊,讓她去為二大娘準備雞蛋水。
葉喬知道,那是他們山裏的規矩,二大娘不論到哪家去,主家都要為二大娘準備一碗荷包蛋,山裏稱雞蛋水。葉喬聽了父親的話,不得不去準備,葉喬人在廚房,耳朵卻支起來,她不放心屋子裏的小生命,她要親眼看著他睜開眼睛。
那個二大娘口中念念有詞,也不知道她都念了些什麽,然後她又把手伸進孩子的小繈褓裏摸弄一會兒,當葉喬打好了荷包蛋,送到二大娘的麵前時,孩子已經停止了哆嗦安然睡去。
對著二大娘,父親是千恩萬謝,最後將家中僅有的不到二十個雞蛋裝進筐裏,親自送二大娘回去了。
送走了二大娘,父親才愁眉苦臉地說“二水個王八蛋,不知從什麽地方聽來的鬼話,說二水的命中是沒有兒子的,現在你生了個兒子,他就說那不是他的孩子,事到如今,你今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呀?”
“爸爸,這個孩子他就是認了也沒有我什麽好日子過,我還是和他離婚吧,這個孩子我一個人能養。”葉喬是徹底看透了二水的為人。
“孩子,你別說傻話了,我們這個村子裏多少年來也沒有一個離婚的,兩口子吵架就離婚,還不得讓人笑掉大牙去。”父親臉上的皺紋在這一刻葉喬覺得似乎更深了,也更多了,已經布滿了父親的臉頰,就像是被刀刻的一樣。
這一點並沒有讓葉喬的心中有多少顫動,生活的重負,命運的苦難已經將葉喬的心磨礪的麻木了,她呆呆地望著屋裏的什麽地方出神,父親的話她好像聽到了,也好像沒有聽到,過了好久她才喃喃自語著:
“我不怕被人笑,我就是想過幾天清靜日子。”
“你認為他會讓你過一天清靜日子嗎?那天,那天……”
父親吞吞吐吐想說又不敢說,當他看見葉喬眼中那淒楚的眼神,這個在山裏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實人終於落下了一顆混濁的淚水“是我……是我對不起你的媽呀,沒有看護好你,我沒用啊。”
父親一下一下地捶打著自己的頭。
葉喬明白,父親的心裏比她還要苦哇。可是日子最終還是要過的,葉喬畢竟是讀過書的人,在這最關鍵的時候,她還是能首先讓自己鎮定下來,隻見葉喬沉思了一會兒,最後似乎下了決心,她說:
“爸爸,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你以後要多保重自己,我想……我想我以後不能常回來看你了。”
可是父親一時卻沒有明白葉喬的意思,他老人家老淚縱橫的拉著葉喬的衣服苦苦地哀求著“你要怎麽樣?孩子,你不要想不開呀,你可不能幹傻事啊。”
葉喬淒慘地笑了,她安慰著老人說“爸爸,你想哪兒去了,我不會這麽輕易地就死的,我不能常回來看你是我想要走了,要到山外麵去,離開這裏,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去。我為什麽一直不敢走,一是怕他找你的麻煩,二是我懷著這麽個孩子行走不方便,如今孩子已經出生,我可以抱著他離開這裏。隻是家中隻有你一個人,我有點不放心,你要答應我,我走後你一定要多保重自己,不論二水他說什麽你都不要跟他生氣。”
父親似乎明白了葉喬的話,他輕輕地鬆了口氣說“那也好,那也好,如果可能,你就遠遠地走,一輩子都不要回來,不要回來。”
“是啊,爸爸,我走後可能不會再回來,你怎麽辦呢?”
“孩子,你不要管我,我不會有事的,你要走就在今夜走吧,明天二水回來我怕你走不出去。”老父說著,抬起手來擦去眼中那顆混濁的淚。
“嗯。”葉喬轉過頭去應了一聲。
那天,葉喬吃過父親為她熬的熱乎乎的米粥,身上添了一點熱量,也添了一點力氣,葉喬將孩子包好用背帶背在後背上,父親又為她包好了一包幹糧,葉喬就在父親的眼淚中走進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那個夜晚,是葉喬一個人走進那寒冷的夜的,不,應該說是兩個人,可那還是個出世不到兩個月的嬰兒。
剛走出村子,葉喬就找不到路了,風雪已經將山路封得嚴嚴實實,那個時候,別說是夜晚,就是白天恐怕也難以辨認出山路來的。
雖然葉喬是在山裏長大的孩子,但在這漆黑的夜裏,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身邊到處都是黑黝黝的樹林,風雪已經遮住了天上的月亮,葉喬每走一步幾乎都是在摸索著爬行,黑暗中不時地傳來幾聲分不清是鳥還是獸的叫聲,或者是一陣讓人弄不清楚的響動,讓人疑似後麵有人在追趕,又讓人懷疑森林中是否有什麽精靈,或者是什麽孤魂野鬼在遊**。
既然分不清路來,葉喬幹脆也不找路了,隻是認準一個方向向前,向前,再向前。她知道,隻要是向前邁進一步,她就會多一分安全,少一分危險,就會離二水遠一點,再遠一點。
十八
那個時候葉喬的心中恨死二水了,如果不是二水葉喬怎麽會吃這個苦,如果不是二水,葉喬又怎麽能在高考之前放棄了高考的夢想,那次放棄是葉喬一生的痛。眼看著高考在即,對於幾次高考測試,老師們對始終名列前茅的葉喬充滿了希望,然而,葉喬卻因為懷孕而不得不放棄高考,這難道隻是葉喬一個人的悲哀,一個人的遺憾嗎?我想當時為此心痛的一定不會隻是葉喬一個人。
葉喬走到天明的時候還沒有走出那座大山,本來產後的葉喬就沒有把身體恢複過來,再加上昨天晚上被二水一頓毒打,又被孩子驚嚇了一回,她已經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喝了點熱粥後她強打精神,一口氣跑了出來,現在葉喬是又困又乏,又饑又冷,別說是跑,就是走也走不動了,她知道,現在隻要是自己閉上眼睛可能就永遠也站不起來了。
葉喬在雪地上連滾帶爬,辨別不出來方向,她就向著一個方向胡亂地走著,爬著,實在爬不動了,她就靠在一棵大樹上喘息著,汗水濕透了她的頭發,葉喬將頭發攏了上去,那縷濕頭發就又被凍在葉喬的頭頂上。
北風還在起勁地刮著,在山野裏竄來竄去,打在葉喬的衣服上,衣服立時就被冷風浸透了,腿也麻麻的,葉喬感覺到了臉上那刀割般的疼痛,手已經不聽使喚了,難道我會凍死在這荒山野嶺?難道天地這麽大就沒有我葉喬的安身之處?媽啊,媽啊,你快來救救我吧。
蒼天啊,難道你真的不容我葉喬活在人世間嗎?既然這個世上不能容我,又為什麽讓我來世間走這一回呢,難道我到這世上就是為了來承受磨難,經曆痛苦的嗎?媽呀,你為什麽那麽早就離開了我,為什麽不帶上我一起走呢,難道你也忍心看著我在人世間受這份苦嗎?我可是你的女兒呀。葉喬邊想邊流淚,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也不擦,任淚水自由地流淌著,流淌著,最後又在臉上凍成了冰。
背後的嬰兒也不時傳來一聲一聲有氣無力的啼哭,葉喬現在已經沒有能力再管背後那個小生命,隻能任那微弱的哭聲被這呼號的寒風掩蓋。
也許上蒼是憐憫的,也許是葉喬的哭訴感動了神靈,就在葉喬苦苦掙紮在死亡線上的時候,遠處傳來了馬的嘶鳴聲,驚愣的葉喬回頭看看卻笑了,她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看到遠處漂來一隻船,強烈的求生欲望使她拚命地向馬車招手,用盡渾身的力氣呼喊著:“停一停,救命呀。”
那個趕車的是個老人家,他本來耳朵就有點背,再捂著個大狗皮帽子,他的世界便真的是風平浪靜了。
老人家今天一早是進城采買年貨的,出門一看大雪封路,老伴本來就說不要去了,家中過年的東西已經準備的不少了,可是老人家卻說過年是不能馬虎的,因為這一天可是管一年的收成和運氣。
其實老伴知道他的心思,他是怕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和媳婦回來吃不慣家鄉的飯菜,所以老人家要進城去采買城裏人愛吃的東西。老伴見勸說不住,便一邊幫他收拾爬犁,一邊罵了一句“這老東西,也不怕大雪天迷路。”
“你放心,再大的雪我也能找到家的,這條路我走了多少年了,老了老了還能走錯?我就是閉著眼睛也會摸回家的。”
套上了爬犁,老伴送他走進風雪中。大雪的季節爬犁可比車實用多了,放眼望去,遠遠近近一片白色,就連樹的枝枝叉叉也掛上了雪。這是一個白色的世界,老人家望著前方那一片天空,望著前方那一望無際的白色,他放開嗓子“嗨”地喊了一嗓子,立時,山穀間有了一種回音。
喊過這一嗓子,老漢感覺心胸也像這曠野一樣,不但開闊起來,也豁亮了許多,他不由地卷起了頭上那頂狗皮帽子的帽耳朵,哈氣已經將老漢的帽子周圍掛上了一層白色的霜。
剛才那一嗓子,使老漢興奮起來,他從自己的嗓音裏聽出,自己並沒有老,喊出的聲音還是那麽響亮,試試自己的力氣還是那麽有勁。這要是兒子回來,我就用這爬犁將他們一家三口一起接回來,老伴該是多麽的高興啊,老伴到現在還不知道呢,他已經悄悄地去過車站,在那川流不息的人流中體會過接兒子的那份心情,幻想過接到兒子的那個情景,雖然最終沒有接到,老漢也體會到了失望時的那一份沮喪,但畢竟那份希望和興奮是實實在在的,沒準今天就能接到呢。
老漢正想的高興,幹的高興,忽然昏花的老眼卻在那片白色中發現了一點紅色,他想瞪大眼睛細看,眼睛卻在這時偏偏不聽他的使喚,竟然流下了淚來,他用那粗糙的大手將流淌出來的淚水用力擦拭下去,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認準了,說是認準不如說老人家是憑經驗判斷的,那雪地上倒著一個人,那點紅色可能就是那人手中的圍巾,是,一定是。老人家將爬犁向著那點紅色趕去。
那個風雪夜改變了葉喬的一生,當那個老人家來到葉喬身邊的時候,葉喬已經昏了過去,背上的孩子卻還在有一聲沒一聲地啼哭,老人家急忙把孩子從葉喬的背上解了下來,把葉喬抱上了爬犁,又脫下自己的老羊皮襖給葉喬和孩子蓋在身上。
當葉喬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那個老人家的炕上了,屋子裏暖暖的,孩子已經被老媽媽喂飽了,就睡在葉喬的身邊,小臉兒紅紅的,時而還有笑容在那張小臉上閃動,看得出這個小精靈一定在夢中遇到了什麽歡喜的事兒,他一定不知道,他剛才正經曆著一場生與死的考驗,他一定不會知道,是這個老人家將他們母子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葉喬看著看著,一顆顆淚珠滴落在孩子的繈褓上。
孩子啊,孩子,我們這是死裏逃生,想不到你剛來到世上就要經受如此多的磨難,希望你不要灰心,今後我們倆將相依為命。
葉喬還在悲哀地想著,忽然一個老媽媽走了進來,葉喬心裏明白,這個老媽媽一定是這屋子的主人,葉喬忙要下炕向老媽媽道謝。
老媽媽進屋看見葉喬要下地,忙緊走幾步扶葉喬躺下,老媽媽慈祥地說“孩子,快躺下,快躺下,你現在身子弱得很,不要起來,需要什麽就跟我說,你呀來到大媽家裏,就把大媽這兒當成是自己的家好了。”
“大媽,謝謝你。”葉喬虛脫地說著。
“謝什麽,快把飯吃了。”大媽端來一碗稀粥,裏麵埋了兩個雞蛋,葉喬開始不好意思吃,大媽非逼她吃下去,葉喬隻好吃了。吃過了飯葉喬似乎舒坦了許多,身子恢複了力氣。
這時大媽上炕盤腿坐到葉喬的身邊,看葉喬沒有再睡的意思,便與葉喬拉起了家常,大媽問“孩子,這大雪天的,你要上哪兒去呀?為什麽沒有人送你們啊?”
葉喬深深地歎息了一聲說“大媽,我……我是準備要進城的。可是雪太大,我沒有……沒有走出去。”
此時的葉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出去有多遠,她還不敢說出自己的身世。
可是老太太卻不知道這些,她隻是想這麽年輕的一個女人,一個人出門,時間長了沒有消息,家裏人會不會為她擔心呢?所以老太太又問: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家在什麽地方?家裏還有什麽人?要不要給你的家人捎個信去?也好讓他們放心啊。”
葉喬忙說“大媽,我叫葉喬,是從城裏來串親戚的,沒想到親戚搬走了,我是準備回城裏的。”
“噢。”大媽的眼裏多了一絲疑慮,她不再問葉喬什麽了,每天隻是照顧葉喬吃飯,盡量做些有營養的東西給葉喬吃。
那天,老媽媽端上來一碗雞湯,葉喬看著雞湯卻哭了,她來到老媽媽家以後知道,老媽媽家隻有兩個老母雞,剛來的時候老媽媽已經為她燉了一隻老母雞,今天老媽媽又將家中最後一隻老母雞也殺了燉給自己吃,可是自己呢,自己卻連一句實話都不能與老媽媽說,葉喬越想越恨自己,越想越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說出自己的身世。所以她隻能哭。
老媽媽似乎看出了什麽,老媽媽說“孩子,有什麽委屈,有什麽難心事就說出來吧,憋在心裏會憋出病來的。”
葉喬看著老媽媽那張慈祥的麵孔,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老媽媽很像自己夢中見到的母親,既然麵對著自己的母親還有什麽好隱瞞的呢。
她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對老媽媽隱瞞什麽了,便將自己的身世一一說了出來。老媽媽聽了半晌沒有說話,她默默地將葉喬摟進了自己的懷抱,葉喬第一次體會到在母親懷抱裏的那種安慰,第一次享受到母愛的滋潤。
屋子裏在葉喬停止述說的那一刻,一下子就靜了下來,靜的令人不忍心來打破這種恬靜。老漢坐在地下的小凳子上,就著火盆裏的炭火在一口一口地抽著煙,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鍾在滴滴答答不知疲倦地走著。
外麵的風吹的窗棱發出很大的響聲,熟睡中的小生命一下子就醒了,他不知世間發生了什麽,便“哇哇”地大哭起來。
這時老媽媽才慢慢放開葉喬,她老人家伸手抱起炕上的孩子,在他那粉紅色的小臉上輕輕地吻著說“想不到你竟會是個苦命的人。看那天你吞吞吐吐的樣子,我就猜到你沒有說實話,沒想到,真沒想到你的命會這麽苦。”
老媽媽深深地為葉喬歎息著,她打開了孩子的小繈褓,給孩子換了一塊幹淨的尿布,孩子瞪著一雙可愛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那個時候孩子還不認識自己的母親呢,大概隻是對周圍的一切感到新奇吧。
過了好一會兒老媽媽又問“那你現在打算去哪兒?有安身的地方嗎?”
“我想去奉陽,聽說那座城市很大,他不容易找到我,到了那裏我可以一邊工作,一邊養大我的孩子。”
“這樣好是好,可是你一個女人,還帶著個孩子,到了那裏人生地不熟的不容易啊,就算是你到了奉陽,你去工作了,那孩子怎麽辦?誰給你帶孩子?”
其實這個問題葉喬也考慮過,但她不能把孩子給扔了,孩子現在就是她的**啊,她不由地從老媽媽的手中接過孩子,深深地擁住了孩子那小小的身體,好像隻要葉喬一鬆手孩子就會被什麽人搶走似的。
葉喬抱住了孩子嗚咽著說“大媽,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這就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老媽媽聽了葉喬的哭訴,隻能為她深深地歎息著。
葉喬說,生命中的一切都是蒼天注定的,人的力量是改變不了的。這包括她與二水的婚姻,還有她與老媽媽的相遇,當然也包括與我的相遇,我雖然不敢苟同,但又找不出合適的理由來反駁她。
其實冥冥之中有很多事情是無法解釋清楚的,也許正因為無法解釋得清楚,所以人們才會相信緣分,相信天意。
後來葉喬才了解到,老媽媽一家姓胡,住在砬子口村。山裏人實在,胡媽媽不僅同情葉喬的遭遇,更可憐葉喬的身世,她見葉喬體質太弱,每天都特意為葉喬熬點老母雞湯啦、人參湯啦,骨頭湯啦什麽的,並且讓老頭子專門進了一趟城,去買來紅棗之類補血的東西燉給葉喬吃。
在胡媽媽的精心調理下,葉喬的身體很快就恢複了起來,那時候的葉喬麵色紅潤,身體豐滿,孩子也在一天天長大,已經會逗人了,但葉喬的心事卻在一天一天的加重著,盡管胡媽媽一再挽留,可是葉喬總歸還是要走的。
初春的一天,胡媽媽走了三十多裏的山路去觀音廟為葉喬求得一個平安玉墜,那個平安玉墜是暗紅色的,據說是什麽雞血石的。胡媽媽說戴著它能怯災免禍保平安,由於玉墜的形狀像個扣子,所以也叫平安扣,回來後老媽媽找出一根細細的紅繩,將那個平安扣拴上送給葉喬。
老媽媽說:“孩子,這個平安扣是能驅災避邪保平安的,我看你呀,小小的年紀就多災多難的,我希望這個平安扣能保佑你從此遠離災難,逢凶化吉,平安地度過一生。”
那一天葉喬感動地抱住胡媽媽說不出話來,胡媽媽親手為葉喬將平安扣戴在脖子上,那個暗紅色的平安扣凝聚了老人家的一片慈母之愛。
葉喬跪在胡媽媽的麵前,也將心中醞釀已久的話說了出來,葉喬說自己從小就沒有母親,這幾個月以來葉喬已經將老媽媽當成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希望老人家認下自己這個苦命的女兒,說著,葉喬雙膝跪地向老人家一一磕頭。磕完了頭,葉喬說孩子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取過名字呢,如果老人家不嫌棄的話就讓孩子隨了姥姥家的姓,也好讓他長大後不要忘了是胡家救了我們母子的性命。
葉喬的話說得胡媽媽心裏是一陣酸一陣喜,最後孩子就取名叫胡楊,胡是老媽媽家的姓了,單取一個楊字,也是想取個吉利,願孩子像胡楊樹一樣經得起風雨,耐得住風寒。臨別時老媽媽不知從哪裏找出一桄線來,按照習俗,老媽媽以姥姥的身份把那桄線掛在了小胡楊的脖子上。
葉喬和胡楊是在胡媽媽那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出了大山,走出了那個溫暖的家,消失在胡媽媽視線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