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子如平靜死水,微瀾像年輪一般緩緩擴散。故鄉依舊貧瘠,依舊豐饒。像一片田野,一眼望去不過是片翠綠,實則每一株稻秧,都長得不一樣。
我們的廠子雖然不怎麽樣,子弟校卻還不錯,尖子生不少,硬說成績的話,拿出手也不丟人。廠子在最窮的時候,關閉了電影院、遊泳池、食堂,從牙縫裏摳出的錢都給了子弟校,大概就是因為它關係著下一代的命運。唯獨把錢花在學校上,眾人才沒意見,否則不管把錢花在哪裏,這碗水都端不平——小城市窮人家的孩子,不靠讀書,怎麽出得了頭?
所謂“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父親寫了個大匾額,掛在我的臥室。滿眼的渴盼,一副“我們這代就這樣了,看你的了”的模樣。
升學壓力之下,學校竟無形中成了廝殺之地。
李平義,尖子生。皮膚很白,個子不高,寬頜圓耳,有種極其微妙的智福之相。極其內斂沉默的一個男生,話太少,以至於初中之前都不受人矚目。
高中之後,突然睡醒了似的,成績一躍而起,理科極其好。由於記憶力驚人,文科自然也不在話下。
曾幾何時,我們遇到難題,排著隊找他請教。後來漸漸沒有人再做這種傻事了——他的思維之快之跳躍,連批改答案的老師都頭疼——我們不自量力,找他講題,聽得自尊心碎了一地,連他說什麽我們都跟不上:代數大題,別人要寫滿滿一大頁的推理計算,他隻寫兩三行解題步驟,就扔出一個最後答案放在那兒。老師苦口婆心地說:“平義,好歹你多寫幾步——你這樣萬一不小心算錯,一分都得不了;至少多寫幾步,可以拿大半分數。”
他點頭,但依然我行我素,絲毫不為所動。
平義是個很靜得下來的人,不怎麽熱愛運動,隻偶爾找我打打乒乓球。即便和我一起的時候,話也不多。
令人望而生畏的智商,也是一種氣場。好似他有一個完整縝密的世界,沒有任何節點,可供外界幹擾侵入。
2
任何一個圈子裏,總有“既生瑜何生亮”的一對兒。與平義相對的,是陳臣。
少年時的陳臣,長得像母親,一臉清秀,標致極了,瘦高個子,聰明大方,鋼琴十級,成績又好,從來都是子弟校的寵兒。女生寫給他的情書,每個學期他都一盒盒燒掉,怕被抓到,要被父親痛打。
直到後來我們長大,走出了霧江,掀開了世界的一角麵紗,知道了天地何其折與遠,才漸漸看到山外山、人外人。但在那之前,我們胸中藏著一個個跳動不已的滾燙的夢想,以為世界隻有廠子這麽大,登上子弟校成績榜的第一名,就是世界之王。殊不知,假如一個人的視野太小,如井底之蛙,那麽大概一隻蚊子也足夠讓它們爭搶至你死我活。如果蛙們知道井外有湖,有江,有海……它們之間的故事,也許不一樣。
當然,也說不好。
蛙,畢竟是蛙。
廠子自然是這樣的一口井。圈在一口井裏的蛙們,終日為蚊子大小的事,明爭暗鬥,雞犬不寧。每年就為了一個評先進,子弟校的老師們爭得臉紅脖子粗——想來多好笑,但其實何處不是如此。
李平義和陳臣的父親,都是子弟校的老師。李父和陳父搭配教一個班的語文和數學,多年如此,私下裏卻多年不和——倒不是李父的原因,李父為人平和,不愛爭搶,教學認真,人際關係處得很好。每年先進名額就隻有一個,其他人都爭得麵紅耳赤,無論給哪個,這事兒都擺不平,幹脆就給了唯一不爭不搶的李父。
連續幾年下來,李父極其無辜地,成了眾矢之的。
3
陳臣父母離婚之前,兩口子徹夜吵架是平常事。鬧一整宿,陳父第二天耷拉著一副鐵青的黑眼圈,去學校上課。學生們見他臉色不好,個個大氣不敢出,隻紛紛私底下認定:“肯定是昨晚打牌又輸了,別惹他。”
隔了多少年了,我還能聽人津津樂道地說,那次陳母到單位裏來找陳父說和氣,結果他在上課,辦公室裏,李父坐在那兒改作業,兩人辦公桌本來就隔不遠,於是陳母就和李父聊起來了。
陳母話匣子一打開,越說越委屈,越說越傷心,眼淚花兒沒忍住,“劈劈啪啪”往下掉。李父歎了一口氣,一邊勸慰她,一邊站起來拿著紙巾遞上去,拍拍她肩膀。這場麵,剛好被下課回來的陳父見到,那臉色一拉,就陰了下來。
陳父目光冷冷地掃過李父,又掃過老婆,腮幫子咬得“咯吱咯吱”響,一凸一凹。他伸手一把將老婆拽到走廊上去,拉上了門。
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倆吵架的影子投在辦公室的牆壁上,越說越激動,動作誇張極了,好像剪影動畫,辦公室裏麵所有人都在看好戲。
兩人顯然說不到一塊兒去,陳母氣得當場就走,陳父也是煩躁地手一揮,轟然拉開辦公室的門。
他一步跨進來,撞見所有人幸災樂禍的看好戲的表情,兩邊都很尷尬,紛紛埋下了頭。
陳父一屁股坐下來,越想越氣,越想越氣,那口惡氣憋在胸口上,使他變成了一支箭,被憤怒拉了滿弓,疾射出來,卻找不到靶子。
最終他沒事兒找事兒跟李父杠上了:“李老師,我說你安的什麽心,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管,我家女人找上門來你怎麽隨便跟人拉拉扯扯的?”剛開始一個巴掌拍不響,李父瞥了他一眼,懶得搭理他,坐在那兒氣定神閑地批改作業。陳父不甘心,得寸進尺,咄咄逼人,一手端著個茶缸,一手指著李父的鼻子罵。茶缸的水,左晃右晃,東灑西灑,終於潑在了李父正在批改的作業本上。
李父忍無可忍,突然站起來,一把奪過那隻茶缸,“咣”的一聲狠狠摔在地上,一句話沒說,就這麽定定地盯著陳父。那一聲碎響,如此刺耳,震得所有人都抬起了目光,辦公室一瞬間鴉雀無聲。
陳父“你你你你你”了半天,氣得手直抖,四顧半天,找不到台階下,隻得摔門而出。
4
陳臣三歲時,父母離了婚。
說起來,之前之後,我都從未見過比陳母更美的女子。她祖上本是地主,大戶人家。換了天下之後,家道中落,由於成分不好,遭遇諸多不順遂。經人介紹和陳父結婚,不外乎是看中他在工廠工作,又是老師,成分好,鐵飯碗,盼望能改變生活。
兩人第一次相會,本是她勉勉強強才去的。然而路邊的洗衣婦倒水,濺到了她小腿上,他殷勤地半跪下身子,掏出手帕,細細為她擦幹。
一個有手帕的教書的男人——他俯身下來之時,她就此動了托以終身之念,想:罷了,尋個老實人也好。
但現實是,陳父說到底不過是個破落工廠的教書匠,鬱鬱不得誌。誰都不知道,是境遇造就他的性格,還是性格造就他的境遇。總之,自打兩人結婚之後,從頭吵到尾。
那年頭類似如此的婚姻太多了。但凡能有一點兒合得來的,忍得下的,都湊合著過了;實在合不來的,彼此都磨壞了,還是合不來。
離婚容易,為了爭兒子,陳父以死相逼。在法院,他一把抱著陳臣,當場就要從窗戶跳下去,十足一場鬧劇。陳母不得不放棄,獨自去了省城。據說她改嫁的,是省城裏的一個官員。
婚姻失敗的陳父將一切希望都放在陳臣身上。黃金棍下出好漢,在陳父的**之下,陳臣從小沒敢考一個第二名。小學時考了九十五分以下,他根本不敢回家,磨磨嘰嘰走在後麵……小腦袋上頂著一朵烏雲,令人生憐。
不敢回家,有時一個人不知道躲去什麽地方,有時會跟我回家,在我家吃飯,做作業……等陳父找過來的時候,操起家夥就要打陳臣。我父母會攔著,讓陳臣不被打得那麽慘。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至於他回去之後,關上了門被打成什麽樣,沒人知道。
每當我憂心忡忡地望著陳父擰著陳臣的耳朵把他拖回家的背影,我父親就會端著茶杯踱著步子到我背後來,語重心長地說:“你看你看,人家陳臣那麽優秀的,都要挨打。你啊!就是打得少啦!還不快去做作業!”
5
邁入青春期的門檻之後,白楊在彈簧孜孜不倦的明目張膽的追求中,聲名遠播,並且不負眾望地出落成美麗少女。那年頭清湯掛麵的校服、馬尾,依然無法掩藏她的天賜姿容。是那種每個人見了都會心頭為之一亮的麵孔和身段。
彈簧當然沒能追到她。他笨拙而魯莽的方式,除了成為我們的笑料之外,沒有任何實際效果。寫情書失敗之後,對於心頭這茬割了又長的初戀情懷,彈簧所能做到的最煽情的方式,不過是糾集一幫小壞孩子,在放學路上攔住白楊,不讓她走。
那幫少年密密實實地圍著她,十幾雙目光像一簇簇火把,燃燒著剛剛萌發的男性荷爾蒙氣息,亢奮,衝動,狡黠,壓抑著內心那股原始的愛慕,就這麽團團圍住她——不知道能做什麽,也不敢做什麽,隻是不讓她走。
彈簧像個大佬一樣,見羊羔進了圈,才悠哉地從路旁的石頭護欄上跳下來,撥開人群走近她,和白楊四目相對。他本來是想逼她就範的,但白楊出人意料地一臉凜然和不屑,沒有絲毫畏懼,突然讓他亂了陣腳——照他想來,白楊應該驚慌、害怕,然後他能在一大幫手下麵前,很有麵子地俘虜她的心;同時也能昭告眾人,白楊是他的人——錄像片兒裏不都這樣麽?
然而白楊就這麽直直地盯著彈簧,一直盯著他,直到把他徹底盯得怵了。她那尖尖的微微抬起的下巴,宣告了一種不屑。彈簧進退維穀,最終選擇挪開了目光。之後,白楊就伸手撥開了人群,使那幫少年怔怔地讓出了一條縫,她就在他們熾烈的注視下,堂而皇之地走了。
我一直奇怪,白楊那麽漂亮,為什麽除了彈簧,再沒有男孩敢正大光明地追求她。明明誰都忍不住多看她幾眼,明明她常常跳進我們的夢裏,攪動我們本來就躁動的心。
後來我想,也許是因為她太漂亮、太鮮亮,所以使人感覺,關於她的夢,尤為遙遠。而自我否定,是放棄的開始,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去追一個自己認定追不到的夢想的。
但彈簧不一樣。不管我們怎麽笑他,怎麽拿他開涮,他仍然在每天放學之後都去堵她,要送她回家。他像一條歡快的小狗那樣圍繞著她,和她說話,看她笑,連她的臭臉色和不耐煩,都讓他甘之如飴。
初三的時候,彈簧父親嗜酒而不得,喝了甲醇,眼睛瞎了。家裏欠下許多債,他去印刷廠偷高中的卷子拿出來賣,被抓到,學校要他退學。彈簧心一橫,想著反正也不喜歡讀書,家裏也困難,就這樣離開了學校。在我們紛紛升學的夏天,他終止了他的學生生涯。
誰都不知道,那個夏天,他去找血販子賣血,換來一點點錢,給白楊買了一條裙子。是一條白色百褶連衣裙。那不過是他們倆在放學路上一起走的時候,白楊的一句玩笑話,他就當了真,用賣血的錢去買來送給她,以此作為臨別禮物。
他隻是對她說:“我就想著,你穿肯定好看。等著以後做我老婆,再給你買更漂亮的。”少年時的深情,總是這樣不留退路,一貫到底,貌似氣勢如虹,實則不過是雨後幻景。
白楊捧著那條裙子,望著彈簧。他的笑容因為樸拙而顯得很無辜,叫她無所適從。
裙子不合時宜,她從未穿過。夏天過去,她和陳臣在一起了。
6
儼然偶像劇的男女主角,白楊和陳臣,郎才女貌,為我們黯淡的校園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他們如此般配,似乎就應該是愛情應有的樣子,在我們幽暗而枯燥的井水般的日子中,攪動一絲浪花。回想起他們冒著老師和家長的百般阻撓,艱難戀愛,十足可歌可泣,連悲壯的味道都有了。有時候都不知道,到底是為愛而愛,還是為了這種反抗,為了一口氣,才偏要這樣愛。
相識是在假期的補習班裏,他們偶然同桌。沉悶而無聊的課堂,他在作業本上寫了一句話,碰碰她胳膊肘。她趁老師轉過身去寫黑板時,移過作業本來,低頭一看,抿嘴一笑,寫了回複,又傳給他。
寫了大半個暑假,顯而易見地,也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表白和劇情,一切不過是水到渠成。等補習班結束,他約她去江邊玩耍,在血紅的晚霞中吻了她。是一個蓄謀而唐突的、令她心跳紊亂的吻。他的唇離開了她,她還緊張得不敢睜開眼睛。
她以為他至少要說點什麽,可他沒有。她微微睜開眼睛,依稀看到他的麵龐和晚霞融為一體,竟分辨不出來。
不得不說,父母總是這樣的:小學和初中的時候,他們指著我鼻子,抖著手,把沒考好的卷子往我腦門兒上扔來,嘴裏說的是“你看人家陳臣”;到了高中,就變成了“你看人家李平義”。
李平義在高中迅速崛起,受打擊的似乎不是陳臣,而是陳臣父親。
陳臣都長成小夥子了,深夜裏我還常常聽到他在家裏被打。陳父破口大罵,拿鐵絲衣架子往他身上抽,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說他沒考好,沒用心,成天幹什麽去了。那樣的夜晚,隻有陳父的咒罵聲,沒有陳臣的叫喊。我聽不到他哭叫,而聽不到聲音,更叫人害怕。
一點兒也不奇怪陳臣開始厭學,專門與他父親作對。他明白,他的失敗,就是對父親最大的傷害。他終於找到一個以牙還牙的方式,他就是喜歡這樣看父親受傷害而已:故意交白卷、逃課,當然,他戀愛。好像一個王子無心江山,一落千丈,隻為了在他父親的軟肋上,踩上幾腳。
高二文理分科之後,和邱天一起同去理科班的老同學,還有李平義、陳臣。不少人說我運氣好,新同桌變成了白楊,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可我知道美人心裏是隻有陳臣的,兩人沒在同一班,能相處的時間不過就是那麽一點點而已:一節課間、一次升旗儀式上的碰頭、一次廣播操。他們盡一切可能將晚自習之後回家的路變長一點,走慢一點,再慢一點,再慢一點。放學後,在校門口相互等待,碰頭之後,一起回家。像沒有明天似的,肩並肩,十指緊扣,慢慢走。
當然也總是鬧別扭——兩個人都漂亮,在吸引異性關注方麵,勢均力敵。爭執多半是因為吃醋,在晚自習溜出來見麵,在漆黑操場的角落裏吵,有時候是在教學樓的樓梯間。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吵架,她哭得雙肩顫抖,他又極其無奈地抱她。一切都旁若無人。
我見過他們分別時的擁抱,兩條細瘦的側影,在昏暗的路燈下相互交織,抱得那麽認真,那麽用力,好像真的要生生世世。
7
彈簧離開霧江後,和人出去做生意,闖天涯,幹些什麽,不清楚。每回來一次,模樣就變了一次,但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回來第一件事總是打聽白楊的消息。
聽說陳臣和白楊吵架,白楊受了委屈,彈簧氣得罵了一串髒話,酒瓶子一摔,就離席而去。他像從前那樣糾集了幾個人在放學路上堵住陳臣。
陳臣正在和女生嘻嘻哈哈,彈簧走上前去,一幫人把陳臣圍了個密實。
彈簧直直地看著他,一個耳光狠狠地刮下去,罵:“你對得起白楊不?”
陳臣抬起頭來,硬把目光頂回去:“有種就單挑啊!叫這麽多人來看熱鬧啊?我跟她的事兒你管得著麽?!”
彈簧再一耳光狠狠地刮下去,罵:“老子就管了!老子管到底!單挑就單挑!你們都給我滾開!”他衝周圍的人一吼,把他們全都震得遠遠兒的了。
陳臣也紅了眼,兩人扭打起來,你死我活地在地上滾。陳臣當然打不過彈簧,他被雙手反剪按到牆上,彈簧在背後壓著他兩隻手腕和腦袋,像拷問似的:“說!你還敢不敢對她不好?”
陳臣嘴硬:“關你媽的屁事!”
彈簧就一腳踢他的膝關節內側,他跪了下去,膝蓋在牆上擦破了。“你個龜兒子再敢對她不好,我……我他媽廢了你,你信不信?!”
彈簧狠狠地把他往地上一推,又啐了一口唾沫,然後一走了之。
白楊知道這件事情的第一時間,衝去找到彈簧,就站在他家門口。
彈簧的爹媽仍然和十年前一樣,每天蹲在門口端著碗吃飯,一眼望過去,仿佛時間停頓的畫麵——隻是兩顆埋著的頭,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從烏黑吃成了花白。
彈簧當然早就不和他們一起吃飯了,外麵混過了回來,翅膀就硬了。打落了牙往肚子裏吞也好,風光得意也好,一概隻字不提,隻是把票子交給家裏,爹媽也就什麽都不管了。
白楊站在屋外,踮起腳尖衝裏邊喊:“彈簧你出來!”
他爹媽愣了一下,默默把臉從碗口上抬了起來,莫名其妙地看著白楊,又回頭看了看屋內。彈簧從屋裏出來,剛醒,頭發亂得像雞窩。
白楊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扯到一邊去,壓著嗓子罵:“關你什麽事?!你以為就你能打架啊?!”
彈簧被一盆冷水潑下來,胳膊一甩,撥開白楊的手,一臉憤怒地看著她,說:“你護著那孫子幹嗎?我幫你出氣你不感謝我還——”
“我和他的事兒跟你有什麽關係?!沒聽見我叫你離我遠一點嗎?!”白楊衝他吼。
彈簧氣急了,嘴裏罵了一句:“你怎麽這麽賤啊!”
白楊愣了半天,回了他一句:“哪有你賤!”
兩人氣得各自揚長而去。
8
劍拔弩張的高三。在考試、功課、老師和家長的夾縫中,陳臣與白楊仿佛負隅頑抗的亡命鴛鴦,一路跌跌撞撞,死守孤城,煞是悲壯。
我與白楊同桌,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她在上課的時候睡覺,發呆,在課本上亂描亂畫,給陳臣寫紙條。晚自習經常被老師叫去訓話……白著臉出去,紅著眼進來。
被叫去訓話了的晚自習,在走廊上一站就是一兩個小時。老師語重心長,家長苦口婆心,翻來覆去就一句:“隻要把這一年給忍過去,你想幹什麽幹什麽,想怎麽玩怎麽玩。”
她低頭不吭聲,有時候被說得掉眼淚。回到教室,低著頭,眉眼都是紅的。坐回我旁邊的座位,默默整理放了一晚的空白題集。我都做完好幾頁了,她的才剛寫兩個字。
她總是在那樣的時候,紅著眼,佯裝鎮定,冷冷對我說:“作業借我抄一下。”
剛開始我還有些猶疑,看她一路抄得行雲流水,題都不看一眼就寫滿答案,不由得問她:“要不我給你講講吧?不然考試你怎麽辦……”
“不用,謝謝。”她眼皮都不抬,邊寫邊說。
末了,她似想起什麽,突然抬起頭,側著臉,極為尖銳地問:“你不會是不想給我抄了吧?”
我一愣。
她見狀,立刻就撂下了筆,抽出我的題集要甩給我,儼然一副“你不給我自有人給我”的架勢。
我伸手按住她的題集,說:“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她就衝我笑笑,說:“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不知為何,她那樣一笑,好端端一張美人顏,卻令人備覺心酸。
我忍不住對她說:“白楊,你何必。”
她抬頭看我一眼:“莫名其妙!”說罷便繼續低頭抄作業,不時低頭玩指甲。
9
高三那年大年初二的晚上,有人在我家門上“砰砰砰”一陣猛敲。我迷迷糊糊去開門,赫然看見陳父揪著陳臣的耳朵站在門口,陳臣渾身上下隻穿了一條**,鞋子都沒穿,臉凍得發青,一直在哆嗦。陳父舉著一把鐵絲晾衣架在他背上抽,大喝一聲:“說!給每個人說!挨家挨戶說!你幹了什麽!”
生鐵一樣腥寒的沉默。
陳臣死死垂著頭,被打一下,全身就收縮一下,但仍然不開口。
“說啊,說話!敢做不敢說啊!”他父親在大吼。
我瞠目結舌,嚇傻了;父母聞聲跑來一看,也嚇了一跳。
我母親趕緊拿了大棉衣把陳臣包裹起來,我父親則拉住陳父,要他冷靜。他們父子被拽進了屋裏,陳臣仍驚魂未定,坐在那兒直發抖,一臉烏青。
陳父煞紅一張臉,還在罵:“狗日的死崽子,趁我不在,膽敢把女娃帶回家睡覺!操他媽的,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子直接把他從被子裏拖了出來!狗日的……”
陳父罵得聲淚俱下,勸都勸不住。收了他的鐵絲衣架,他還不停地扇陳臣巴掌。
陳臣一句話都沒說,低著頭,蜷縮在棉衣裏,像個小孩子,眼淚“吧嗒吧嗒”直掉,膝蓋上濕透了一大片。
陳父一直在罵,話都是重複的,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像一隻鑼鼓在耳邊一直敲,“嗡嗡”的,我都快聽困了。一直折騰到夜深,陳父大概是罵得累了,一場戲才算完。
陳臣披著我的棉大衣,又蹬了一雙拖鞋,狼狽地跟著老爸回家去。
我父親跟著出了門,拍著陳父的肩,說:“好好說話,回去別打了。孩子認錯就行了。”他跟著出去,送到他們家門口,才折返回來。
我父親一進門,就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深深地看我一眼,說:“你可別給我這樣。”
10
大年初四,寒假補課開始,第一天就是開學考試。成績下來,李平義遙遙領先,甩了第二名三十多分。也就是在那天,陳父盯著布告欄上的上年度先進工作者名單——他連圍都沒能入,又是李父被評上了。
陳父抱著一摞作業,“啪”的一聲摔在校長的桌上。
此等場麵,校長都習慣了,氣定神閑沏了一杯茶,摸出煙來點著,還問他抽不抽。
陳父的臉都氣擰了,咬牙切齒幾個字:“欺人太甚!不公平!”
“陳老師啊,你冷靜冷靜啊,教學工作至關重要,我們的評價都是群眾的意見……”
“少他媽跟我打官腔!我就問你,姓李的他憑什麽?!”
“我說陳老師啊,為人師表,你說話要注意……”
“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陳父根本沒當校長在說話,直接打斷他,一手掏著心窩子,一手扶著桌子,搖得“吱吱呀呀”作響,“……熬更守夜,鞠躬盡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跟他教一個班,他怎麽對學生,我還不清楚嗎?!我就是說話難聽點嘛,對吧?”
校長牙關都咬緊了,腮幫子一凸一凹,抽著煙,一言不發,由著他說。
“你們這麽幹,寒心……你們就怕一碗水端不平,就怕丟烏紗帽是不是?當我們窮教書匠好欺負是不是?”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校長的鼻子,下了最後通牒:“今天不開大會給老子宣布這次的先進無效,老子就給你們好看!”
說罷揚長而去。
補課時的校園,冷冷清清,隻有高三一層樓燈火通明。
當然沒有開什麽大會。世道按部就班,從不以個人意誌為轉移。到下午第二堂課的課間,陳父提著一把鐵榔頭,突然出現在走廊裏。一身酒氣濃得熏人,他大喊一聲:“李平義給老子出來!”
平義正要去上廁所,一回頭,陳父走上去,眾目睽睽之下,用榔頭向平義砸了下去。
沒有聲音。陳父揮了兩下。一下,又一下。平義一聲沒吭就倒在了地上。
一瞬間的寂靜,所有人都失了神。
陳父認定平義死了,竟仿佛如釋重負,像是一個扛著石塊爬了一生的人,頭一次丟下了石塊,直起了身。
他顫抖著丟了榔頭,翻上走廊的圍欄,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去拉住他,他就已經直接墜下五樓……死時,雙目圓睜。
樓上樓下,驚叫聲已匯成一片海。
井裏的風浪,外聞無聲,內已滔天。假如在當今互聯網時代,這條新聞大概早已鋪天蓋地,但在多年前的霧江,學校和廠子千方百計地封鎖消息,這件事最終淪為人們嘴裏的又一則談資,最終又隨著時間湮沒在人群裏。
母校從當年起再沒有招生。我們畢業後,下麵的孩子們有的轉學,有的放棄讀書,學校沒過兩年就散了。
命運寬宏,冥冥之中自有公平。李平義沒死,重傷,奇跡般沒有傷到要害,住院近半年後,康複如初。盡管如此,李父仍悲痛欲絕,從此再不教書,提前退休——這件事之後,李父突然間老得認不出模樣。
很多年裏,我再沒有見過陳臣,他大概是被生母接去了省城。大學畢業之前,我們都沒有他的音訊。
像突然停電的舞台,戛然而止,一切陷入黑暗。
後來我回想起陳父的事來:一個小人物的悲劇,何以上演得如此驚天動地,好像全世界唯獨虧待了他一個人。
他的死去,叫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狹隘與怨恨的力量。他的個人意誌,僅僅轉移了他自己,去往一個也許使他不再失落和憤怒的世界。
其實,偉大的人物都是相似的。平凡的人,各有各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