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裏的平原,什麽都看不見,隻隱約看得見腳下的土路。印象中前麵是澮河的大河灣,河流在那裏深切到地麵下,平坦的原野在大河灣的兩邊極盡可能地伸展開去。我估摸著方向往澮河大河灣的方向走,平原上的候蟲還聽不到一點動靜,但想必它們已經伸腰蹬腿,靠近洞口醒著困了吧。古人以五天為一候,每一候裏都有不同的事物變化、死生別離。這時忽然聽見前方隱約有些嘈雜的人聲和馬嘶聲,還感受得到沉重的牛車行駛時地麵微微的震動。嗯嗯,我想,前麵一定就要接近一個很大的村莊了,不然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馬車、牛車和人聲?那時隻有春耕、春種才能掀起這麽大的動靜。

我一隻手抱著電腦、手機、紙質的筆記本,我用另一隻手撥開濃霧,小心翼翼地走進霧珠裏。腳下的路看得不是太真切,我隻得一腳高一腳低地摸索著往前走,頭發上很快就有水珠滴下來了,褲腿也潮得沁人。走到河灣的空地上時,我聽見水霧中的河水裏傳來嘩啦的一聲,那一定是一隻澮河大鯉魚用紅尾撥水的聲音。隨著水聲,河邊一片約莫兩三個足球場大小的平坦的開闊地上,濃霧漸漸退去,光線放亮起來,但在這片地方以外,霧還仍然濃得化不開。

隨著濃霧的攤薄,這片平坦地上頓然嘈雜起來,無數頭戴青銅頭盔、身穿沉重鎧甲的將領和戰士,匆忙地走動著,粗聲大氣地吆喝著。平坦地上不規則地停放著成百上千輛戰車,還有看不到邊的笨重牛車。一些赤膊的戰士,鑽在戰車或牛車下忙碌著。成群的戰馬和醬色的黃牛,在河邊的樹林裏吃草、吃料。

我在將士、戰車的嘈雜和擁擠裏尋找。是他了!我終於找到了。那是指揮這些將士的最高將領。他身穿厚重的牛皮和青銅釘製的鎧甲,沉默地坐在一輛牛車的擋椅上,手裏拎著青銅頭盔,兩隻鷹鷲般銳利的眼睛直盯著遠方的濃霧,但也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得到一些苦惱。

我跑過去,咳了一聲,提醒他回過神來。

“將軍。”我說。

他愣怔一下,回過神,有些驚詫和狐疑地看著我。

“我是來做口述實錄的。”我向他介紹我自己。

“哦哦……”

“兵者,詭道也。”我提醒他這句當時流行甚廣的軍事語錄。

他半信半疑地打量著我,回應我說:“嗯嗯,打仗,當然是一種欺騙的藝術。”

我知道他不怎麽明白,可他還是向我行了拱手禮,又用手拍了拍他身邊的牛車護欄,表示請我在那裏坐下。我在他身邊坐下,和他一樣看著遠方的濃霧。不時有持械或空手的士兵從我們眼前匆忙走過。在遠方,那裏的濃霧仿佛濃得化不開,那裏的樹林,時而稍見得著一些輪廓,時而便化作了無際涯的濃霧。

將軍忽然無聲地抽泣起來。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正向前方。我不會去安慰他的。也許他有親人亡故,也許他打仗打累了,也許他開始思念自己的家人,也許他有許多憋屈。但男人不需要安慰。他不是哭給我看的,他隻是遵從自己內心的衝動。我眯著眼看遠方的濃霧。我知道,我知道將軍也知道,濃霧後麵就是大河、平原、原野,當然,濃霧後麵,更多的還是未知。

這時,從戰車堆裏衝過來一位軍官,向將軍報告說:“五十輛戰車修複完畢!”

將軍平靜而簡短地說:“好!繼續修複!”

“是,將軍!”軍官轉身跑去。

我們繼續呆坐著,望向遠方的樹林和濃霧。

許久以後,將軍有些苦惱地說:“今者吾喪我也。”

“什麽意思?”

“我是說,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或者,我是說,此刻我遺失了自我。或者,我是說,現在,我失去了以前的我。或者,我是說,此刻的我有些忘我。”

“嗯嗯,好吧。”我說,“我是來做口述實錄的,將軍,請您告訴我遠古兵器的知識。”

他點點頭:“這不是難事。”

他伸手從麵前走過的一位戰士手裏抓過來一種兵器。

“這叫石斧。就是用石頭敲打而成的戰斧。在原始人類中,工具和兵器沒有區別,工具就是兵器,兵器也是工具,石器就是石兵,石兵也是石器,石片用來砍物件時就是器具,石片用來格鬥時就是兵器。那時的石兵有石刀、石錘、石矛、石锛、石鐮、石棒、石鏃、石斧、石戈等多種。”

“嗯嗯,那是石器時代。”

將軍把石斧扔給士兵,又從另一位路過的戰士手裏抓過來一把骨刀。

“那時還有骨兵、角兵和蚌兵。骨兵就是用獸骨做成的兵器,角兵就是用獸角做成的兵器,蚌兵就是用蚌殼做成的兵器。隻要合手,就都可以拿來使用。”

將軍似乎暫時忘卻了煩惱,說到他熟知的,他就有點滔滔不絕起來。他把骨兵扔給戰士,又從過路的士兵手裏搶下一把金屬製作的砍刀來,掂量著說:“夏商周三代,逐漸進入青銅時代,兵器也以青銅兵器為主,這一時期的銅兵主要有銅刀、銅矛、銅殳、銅斧、銅戈、銅戟、銅戚、銅锛、銅斤等等。這一時期,鐵兵也緩慢出現,到秦漢時鐵兵開始一統天下,成為兵器主流。”

“哦哦,這麽厲害!那它們怎樣分類?”我驚訝地問。

將軍皺了皺眉頭。他的這一細節沒能逃出我的細致觀察。我知道他心裏仍在為一些事情煩惱。再說,他也沒必要為我這個他素未謀麵的陌生人解答一些在他看來隻是常識的軍事知識。另外,他可能也覺得我有些嘮叨,在他生活的那個年代,大男子主義十分流行,人們不懂得什麽叫性別歧視,多數男人都不喜歡絮絮叨叨的男人。

“你從哪個地方來?”他終於開口說話了,但眼睛並未看我,而是一直看著濃霧重重的遠方。

“怎麽說呢?”我琢磨了一下,按照先秦的文化習慣,我用夷蠻戎狄這四種代表方位的地域回答他,也許他能聽得懂。但是,這有風險,因為我並不知道他率領的將士正在跟誰作戰,如果我說的方向恰巧是他的敵人,那我就將陷入死地了。

“嗯,嗯,我來自皖蘇魯豫之地。”

將軍聞聽,警惕地轉過臉來看著我:“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兩千多年後的一個地方。”

“兩千多年後?”他困惑地搖了搖頭,“我不可能活到那個時候。”

他突然靈動起來,把頭盔扣到頭上,活力四射地跳下牛車,同時用手拍了拍我,向士兵和兵車嘈雜擁擠的地方大步走去。我趕緊攢了攢我抱著的電腦、手機等物,跟在他身後。

“讓我來告訴你兵器的分類。”

他走起來時,身材柔韌矯健得不得了,我甚至得帶點小跑,才勉強趕得上。他四肢健壯有力,不知他平時是用什麽方式鍛煉身體的。

“兵器主要分為手兵、短兵、長兵、刺兵、勾兵、遠射器等幾大類。”

“哦哦,什麽叫手兵?”我邊跟著他小跑,邊在本子上或電腦上記錄他說的話。

“手兵就是……”他邊大步流星般往前走,邊隨手從身邊經過的一位軍官身上抽出一把佩劍。“手兵就是手持的兵器,我們見到的大多數兵器,都是手兵。”

“哦哦,那麽,什麽是長兵?”

將軍把佩劍扔給軍官,從一位站在兵車邊警衛的戰士手裏抓過來一杆長矛,對我晃了晃,又向前方刺了幾刺。“長兵就是帶有長柄的兵器,像戈、戟、矛、斧、斤,都是長兵,這一類兵器就像延長了的人的手臂,隔著很遠,就可以殺傷敵人。”

“啊,我明白了。”我眼睛的餘光瞥見了遠方的樹林,濃霧在那裏流動,這是大霧將要消散的信號,我向將軍請益的時間也許不多了,我得趕緊把我要問的問題都問出來。

可是將軍似乎渾然不覺,他在把長矛扔回給警戒的戰士的同時,又從路過的士卒手裏搶來一柄長斧。“斧是一種劈斫長兵,這種兵器雖然斧柄較長,但無法刺殺,隻能劈斫,因此叫劈斫長兵。”

“嗯,真是很好的。”我說,“那麽,什麽是短兵?”

“短兵就是短柄兵器,像刀、劍、匕首等,都是短兵,這類兵器主要用於近距離格鬥。”

“好的,這就是短兵。那什麽是刺兵?”

“刺兵就是刺殺敵人的兵器。”將軍伸手抓過一杆靠在兵車上的長矛,“矛就是純粹的刺兵,這種武器隻能向前突刺敵人,它製作十分簡單,但殺傷的距離遠,動力足,能夠一刺致命。”

“嗯嗯,非常有前途的一種兵器。”我想起後世人們一直大規模使用的紅纓槍,那就是矛的一種變體,在冷兵器時代,矛的生命力無可比擬。“那麽,勾兵是什麽兵器?”

“勾兵就是勾殺敵人的武器。”

將軍把矛靠回到兵車上,向前走去。他突然一個快步,跳到一群蹲在一起修理兵車的戰士身後,從一個戰士屁股下抓起一杆長戟。那個戰士條件反射般跳起來,返身回搶自己的武器,待看見是將軍時,他憨厚地笑了。

“戟就是勾兵,不過是戈、矛的合體,這種兵器可以在柄前安裝直刃,用來刺殺敵人,又可在旁邊安裝橫刃,用來鉤啄敵人,兼顧了勾和刺的作用。還給你。”他把戟扔回給戰士。

“複合型的兵器呀!”我感歎道。“那麽,遠射器是一種什麽兵器?”

“弓箭就是一種遠射兵器。”將軍在一群士兵麵前站住,示意一位士兵把肩上背的弓箭取下來,他搭箭上弓,瞄向遠方的樹林。我憂鬱地看著輪廓線愈來愈清晰的樹林。大霧流動得越來越快了,天空隨時可能會霧散日出,到那時,海市蜃樓將不複存在,所有的幻象都將隨風而去。

正在這時,一群快鳥啼鳴著從樹林後麵升起、飛過來,我瞬間跳起來,尖叫著撲向將軍拉滿的弓弦。“不要射!”可身經百戰的將軍反應極快,弦響箭出,銳利的箭頭嗞嗞地撕開霧氣流動的空氣,撲向正迎麵而來的群鳥。我跌坐在腳下的麥田裏,眼睜睜地看著響箭射向歡快地啼叫而來的飛鳥。快箭和飛鳥之間的距離,一格一格地縮短著。

可是奇怪的事情出現了,響箭的速度越是快,它和鳥群之間的距離越是遠。哦哦,我反應過來了,將軍射出的這支快箭,和我看見的這群飛鳥之間,隔著兩千多年的時空距離呢,它們永遠不會相交,所以這支箭永遠射不中這群鳥。我放下心來。我看見將軍站在原地呆住了,他身後所有的戰士也都呆住了,因為將軍永遠是百發百中的,戰士們見到的也永遠是將軍的百發百中,當下的這種情況,是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也從來不敢想象的。

我放下心來,慢慢地從麥田裏爬起來,輕輕用手撣了撣身上的泥土。

“嗯嗯,將軍,今天的最後一個問題是,弩,是不是就是帶有機關的一種弓?”

沒有人理睬我。我覺得我的身後也過於安靜了。在我的前方,濃霧已經消散了,樹林現在看得非常清楚,包括樹林裏以楊樹為主、泡桐和柳樹為次的樹種。我趕緊轉過頭去。我的身後哪裏還有擁擠的兵車、嘈雜的戰士、沉思的將軍、成群的軍馬和吃草的黃牛。大霧已經完全、徹底地散去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澮河灣平靜寬闊的水麵上,雖然還殘留著絲絲晨霧,但它們已經遮擋不住一隻小漁船無聲地劃過來了。那是一對夫妻,古人所謂匹夫匹婦。匹婦站在小漁船的一頭,輕緩地劃著槳;匹夫則坐在小漁船的另一頭,無聲地往水裏下著絲網;他們慢慢劃進水麵上的一片殘霧裏去了,模模糊糊的,就看不見了。

並非每一個起大霧或濃霧的天氣,都能遇見將軍、他的戰士、兵器和兵車,這總是得看運氣的。

起大霧或濃霧的時候,大霧裏的平原,什麽都看不見,隻隱約看得見腳下的土路。印象中前麵是濉河的大河灣,河流在那裏深切到地麵下去,平坦的原野在大河灣的兩邊極盡可能地伸展開去。我估摸著方向往濉河大河灣的方向走,平原上的候蟲還聽不到一點動靜,但想必它們已經伸腰蹬腿,靠近洞口醒著困了吧。古人以五天為一候,每一候裏都有不同的事物變化、死生別離。這時,忽然聽見前方隱約有些嘈雜的人聲和馬嘶聲,還感受得到沉重的牛車行駛時地麵微微的震動。嗯嗯,我想,前麵一定就要接近一個很大的村莊了,不然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馬車、牛車和人聲,那時隻有春耕、春種,才能掀起這麽大的動靜。

我懷裏抱著一大堆東西,有電腦、手機、茶杯、水筆、紙質的筆記本,甚至還有我座駕的電子鑰匙,我剛才已經把車停在公路邊的幾棵大樹下了,如果霧散了,太陽出來了,車裏就不至於被曬得太熱。每當這時候,我就禁不住會想,現代人真是太為物拖累了。

我撥開濃霧,深一腳,淺一腳,趕到濉河的大河灣。水霧氣太厚了,我的頭發梢上都往下滴著水了,我的鞋麵都濕透了。我看見將軍坐在運輸草料用的重型牛車的擋椅上,身穿厚重的鎧甲,手裏拎著沉重的青銅頭盔,膝蓋上攤開一張絲帛材質的簡易地圖,憂鬱地看著濃霧密鎖的遠方。遠方是什麽?現在完全看不清楚,隻看得見一團比一團厚的濃霧,在遠方時而翻滾、時而籠罩。我走過去,走到將軍身邊,跳起來坐在他身邊的擋椅上,像他那樣,腳踩在牛車笨重的車輪上。牛車周圍停放著數百輛運輸用的牛拉大車,或作戰用的馬拉戰車,附近的樹林旁邊還用蘆葦席搭了臨時遮風擋雨的工棚,眾多士兵嘈雜地忙碌著,修理著受損的戰車,或維護著重載的牛車,或在製作戰車的車輪。

“將軍,好久不見。”我看著遠方的濃霧說。

“嗯嗯。”將軍似乎沉浸在他自己的憂鬱境界裏。“你們是我們的後浪。”

我對他笑笑。打開電腦,記錄他說的每一句話。不過,有時我也用紙質的筆記本記錄。有時候我會趁他不注意,用手機偷偷拍下他的照片,拍下走過的士兵,或者拍下我們交流的環境。

他說:“我們是前浪。”

“是的。”我說,“你們比我們早出生兩千多年。”

將軍說:“沒錯,你們比我們都出生得晚。也許有一兩千年,或兩三千年,我沒法準確知道以後的事。”他用手劃拉了一下周圍正在忙碌的官兵,即他說的“我們”。

“是的,這沒有問題。”我回應他,“我可能比你晚出生兩千多年,確切一些是可能比你晚出生兩千三百年到兩千五百年之間。”

“嗯嗯,是這樣的。”將軍心不在焉地看著遠方說。

我在手機的備忘錄裏,寫下這樣幾行字:將軍似乎不在狀態,他似乎有點兒憂慮,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是即將到來的決戰。

“我小時候的理想是當一個匠人,能夠製作幾案、門戶、車輪。”將軍說。我知道他在主動為我提供口述實錄的素材,於是我就不再回應他,而是認真並匆忙地把他的話記錄在本子上,或電腦上,或手機上。如果他向我提問,我再回應他。

“戰車是為什麽發明的,你知不知道?”將軍問我。

“這我不知道。”我說,“難道不是為了打仗?”

“是為了打仗。但戰車就是為了眼前這樣的大平原發明的。”將軍把手揮了半圈,意思是包括整個大平原。“戰車也隻適配這樣的大平原。”

聽了他的話,我很是驚奇。“那山區就不能使用戰車了?”

他果斷地擺擺手:“戰車對山區沒有多少價值,反而會成為部隊的拖累。”

“哦哦,原來是這樣。”

將軍說:“平原才最有戰略價值。平原才能最大化地創造、承載人口和財富。”

“為什麽這樣說?”我好奇地問。

“等你學到了世界史,你就會知道。所有的戰車都是為平原發明的。人們隻是為了爭奪平原,隻是為了進行大規模的集團決戰,才會想到發明戰車。在山區不怎麽好使用它們,人們不會在山區大規模使用戰車。”

“那為什麽人們不幹脆騎馬打仗?還要弄個戰車,多麻煩。”

“嗯嗯,如果你生活在遊牧區,你會這樣想;如果你生活在農耕區,你就不會這樣想。”

“這有什麽不同嗎?”我說。

“這完全不一樣。”將軍說,“對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來說,騎馬一直是一種生活方式,並不是為了打仗;但對農耕民族來說,騎馬是一件很稀罕的事,就是一種發現、發明和創造,那普及起來就很難了。你明白嗎?”

“是的,我似乎有點明白了。”我不能肯定。

“我的戰士騎在馬上作戰,那已經是戰國中後期的事了。”將軍補充說,“再說,戰車不僅僅是一種快速的進攻裝備,還是一種完備的防禦裝備,就像後來你們發明的坦克一樣,是一種很好的攻防兼備的裝備。”

“哦哦,這你都知道。”我喃喃自語道。

將軍的興趣似乎高漲起來,他跳下牛車,把頭盔和地圖塞給身邊的衛士,昂頭看了看天,命令道:“把馬都趕過來吧!”

他又向我揮一揮手說:“好吧,你跟我來,來看看我們是如何製造大車和兵車的。”

我跳下車,和衛士們一起簇擁著將軍,向修車的士兵和工棚走去。

大霧時而開、時而合,因此人們的視線時而稍好、時而受阻。工棚外和工棚裏,士兵和工匠們正各自忙活著。

我們從各種軍車旁邊經過。將軍拍著那些車說:“這是兵車,這是田車,這是乘車,這是糧車。”

“田車是做什麽用的?”我跟在將軍身後,趁他不留意時,用手機把那些車輛和戰士抓拍下來,這些照片對我的書,應該都是極其珍貴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資料。

“兵車是車戰用的,田車是打獵用的,乘車是乘用的,糧車是運糧用的。”

嗯嗯,它們長得確實不一樣。

“看一輛兵車做得好不好,要先看它的輪子。一方麵看輪子結不結實,一方麵看輪子是否能均勻著地,另外還要看輪子大小合不合適。”將軍在一輛兵車前停下,拍打著車輛說。

“哦哦,這怎麽講?”

我跟在將軍身後,記下他的每一句話。口述實錄必須這樣,必須記錄原始對話,不能加以修飾、增刪。

“車輪一定要結實,才能經久耐用。車輪要著地均勻,車才跑得平穩。輪子太大了不方便登車,會使拉車的戰馬疲憊不堪。但輪子太小了,速度又會很慢,車兵戰鬥時沒有居高的優勢,馬拉起來很費力,不能產生戰鬥力。具體來說,兵車的輪子高六尺六寸,田車的輪子高六尺三寸,乘車的輪子高六尺六寸,糧車的輪子因載重不同而有區別。”

“哦哦,受教了。那麽,做這些車輪,要用什麽木頭才好?”

“嗯,做輪轂用榆木,做輪輻用檀木,做車輪的外圈,可用棗木等硬料。除材質外,還要注意木材的陰陽。”

“什麽是木材的陰陽?”

“木材生長時向陽的一麵是陽麵,向北的一麵是陰麵。陰麵長得緊密、堅實,陽麵長得疏鬆、柔軟。匠人砍伐時,要注意標記好樹木的陰麵和陽麵,不能弄混。製作時,要用火烘烤陽麵,使陽麵變得堅固、耐用。挑選輻條時,選材很重要,可先將相同大小的木材放在水裏,木材沉浮程度相同的,材質相同,可以用在同一輛車的車輪上。”

“哦哦,”我讚歎道,“將軍真是十分在行的。”

“我喜歡做木匠活,如果不做將軍,我也能成一名國工。”

“國工是什麽?”

“國工就是國家一流的工匠,或一流的木匠。”將軍指著那些忙碌的士卒和工匠說,“我手下有一些國工,沒有他們,我就沒法製造新戰車,也沒法修好戰損的戰車,對我來說,他們是必不可少的。”

“哦哦,原來是這樣。”

將軍帶我走進工棚。我們蹲下看一些工匠製作車輪。工匠們有的在水裏浸泡木材,有的在火堆上烘烤木材,有的半跪在地上砍削木頭,有的坐在地上刮磨木材,有的蹲著在木塊上挖鑿榫眼。

將軍停下來,從一輛正在維修的戰車上拿起一塊木頭,用手比畫著說:“一般來說,製造一輛車,車廂的長度,是車廂寬度的三分之二。車戰時,戰車上有三名乘員,主將在中間,禦車在左,武士在右。”

“嗯嗯。”我匆忙地記下將軍說的每一句話。

“如果戰車在濕地沼澤打仗、行駛,要把輪圈做得寬薄、輕巧;如果戰車要在丘陵、山地行駛,車輪就要做得圓厚。不能一概而定。”

工棚裏光線略微有些暗淡。但是不知不覺間,工棚裏的光線漸漸亮了一些,甚至偶爾有點看得清將軍淺淺的抬頭紋了。我警覺地抬頭向工棚外望去。濃霧肯定正在緩慢地消散。我真不願意這樣。我真不願意大霧慢慢地消散而去。我和將軍正聊得來勁。不過我得抓緊了。

“嗯嗯,那真是一段好時光……”將軍靠在戰車上,用左手拿著一塊厚實的木塊,輕輕拍在右手的手心裏,喃喃自語道。

“什麽?”我搶拍下他沉浸在一種狀態裏的鏡頭。

“哦……”他似乎清醒過來,“我是說年輕時我做過各種器物。”

“難道將軍曾經是個工科男?”

“可以這麽說。”將軍承認道。

“那麽,將軍曾經做過些什麽器物?”

“做過很多物件。”將軍說,“比如戰士用的皮甲,有時用野牛皮做,有時用犀牛皮做,要用兩張皮合起來做,才厚實、耐用,能夠保護戰士不受傷害。還有戰鼓,製作戰鼓時,要求戰鼓中間隆起的高度是鼓麵直徑的三分之一,這樣製作出來的戰鼓,才符合要求,在戰場上才敲得響亮,而且經久耐用。製作戰箭時,要求箭的前部三分之一和箭的後部三分之二重量要相等,不然箭就飛得不穩、射得不遠。製作磬笛時,要用濉水北邊磬石山上的磬石,才吹得響亮、優美。製作豆的時候,也要注意選好材料。”

“抱歉將軍,豆是什麽?”

“豆是一種食器,上麵像個大盤子,可以盛放食物,下麵有一個反向倒扣的小盤子,就像是豆的腳,可以使這個豆站穩。”

“豆是用什麽材料製作的,又有什麽用處呢?”我覺得外麵的濃霧好像又淡了一點,我更有點心神不定起來。

“豆是一種食器,可以盛放食物。豆也是一種量器,可以衡量放進去的東西有多少。豆還是一種祭器,祭祀時,裏麵可盛放祭品。製作豆的材料很多,用陶土製成陶豆,用瓷土製成瓷豆,用木材製成木豆,用青銅製成銅豆。”

這時,工棚外響起幾聲戰馬的嘶鳴聲,衛士、工匠和戰士們都向外麵望去。將軍把木塊放下,拍拍手上的木屑。“出去看看,它們來了。”

我跟著將軍和眾人走出工棚,走到工棚外的河坡上。

河坡上野草茂盛,平坦無際。大霧比我剛來時消散了不少,但河麵也還看不太真切。成百上千匹看上去十分矯健的戰馬被散放在河灣的草灘上,或濃或淡的晨霧籠罩著它們,它們安然閑適地低頭吃著河灘上鮮嫩的青草。

將軍從衣服裏摸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磬笛,靠在兵車上吹起來。笛聲悠揚、閑適、嘹亮,卻又有點悲涼。戰馬聽到將軍的笛聲,都昂起頭,側耳傾聽,繼而嘶叫著,飛奔過來,找到各自的主人,在將軍和戰士們的身邊和附近,抬前腿、抖鬃毛、尥後蹄,戰士們則拍打它們的脖頸、腰身,河灘上刹那間熱鬧萬分。

一匹高大健壯的黑緞子馬,一直躁動不已地吼叫著,用嘴拱動著將軍,將軍用胳膊攬住它的脖子,它才稍微安靜一些。將軍說:“這些馬的情況也有不同。它們之中有國馬,就是國中最優良的馬。”說時,他用手輕輕拍著黑緞子馬的馬脖。“另外還有田馬,就是打獵時用來駕車的馬;有服馬,就是駕駛戰車時,四匹戰馬裏靠中間的那兩匹馬;有驂馬,就是駕駛戰車時,四匹戰馬裏靠兩側的那兩匹馬。還有駑馬,就是品質比較差的馬。嗯嗯,不如你我騎上戰馬,在濉水漫水灘上跑一圈。”將軍向我建議。

“將軍,您曾經說過,在中國,騎兵是戰國中後期才出現的兵種,我們不能趕超時代喲。”我提醒將軍說。

將軍揮揮手,抓住黑緞子馬的韁繩,飛身躍上馬背,縱馬向河灘上跑去。“騎兵出現得晚,不代表戰士不會騎馬。”他撂下了這句話。

也許我要試試這些兩千多年前極其純的戰馬?

我猶豫著。

可是陽光突然從霧縫裏射進來了。大霧眨眼間就消散不見了。濃霧裏的一切也都消散不見了。

我懷裏抱著一大堆東西,電腦呀,手機呀,紙質的筆記本呀,水筆呀,充電寶呀,它們此時似乎都顯得多餘、無用。我呆呆地站在濉河大河灣的草灘上,頭發梢上還水淋淋的,還不時地往下滴著水,提醒我幾秒鍾前這裏還有濃得看不見事物的大霧。

我慢慢地緩過勁來,啟動腳步,走回我此前停在省道邊的車。

運氣好的話,我能連續在大霧天和上古的將軍相遇,和他聊那些久遠的事物,厘清我對上古史實的一些困惑,還能做那些珍貴的口述實錄。

緊接著的又一次,我跌跌碰碰地撞進平原的濃霧裏,向什麽都看不見的沱河大河灣跑去,仿佛我已經提前知道將軍在那裏了,而濃霧存在的時間又十分有限似的。眼界裏什麽都看不見,隻隱約看得見腳下被霧弄得有點潮濕的土路。

印象中前麵就是沱河的大河灣了。河流在那裏深切到地麵下去,平坦的原野在大河灣的兩邊極盡可能地伸展開去。我估摸著方向跑向沱河的大河灣。平原上的候蟲還聽不到一點動靜,但想必它們已經伸腰蹬腿,靠近洞口醒著困了吧。古人以五天為一候,每一候裏都有不同的事物變化、死生別離。這時,忽然聽見前方隱約有些嘈雜的人聲和馬嘶聲,還感受得到沉重的牛車行駛時地麵微微的震動。嗯嗯,我想,前麵一定就要接近一個很大的村莊了,不然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馬車、牛車和人聲,那時隻有春耕、春種,才能掀起這麽大的動靜。

我看見將軍了!他正坐在運糧的重型牛車的護椅上,腳蹬在車輪上。他的眼神裏有一些困惑、苦惱或憂鬱。看見他時,我就不再著急了。我懷裏抱著那一大堆東西,慢慢地走過去,平靜地和他並排坐在重型牛車的護椅上,腳也蹬在車輪上。

“今天,我想向將軍請教古代戰法。”

我拋出了此次見麵的主題之後,就不再說話了。我已經把球拋了出去,至於如何回應,那就是將軍的事了。我放鬆地整理著電腦和筆記本,也不時地抬頭,看看濃霧彌漫中什麽都看不見的前方。

“戰事開始前,建造的哨所要高方低圓。”

將軍開口說話了。這次談話的主題,應該是軍隊的技戰術。我趕忙打開電腦、手機、筆記本,憑方便把將軍的每一個舉動、將軍說的每一句話,記在我手中的任何介質上。

“嗯嗯,這或最早是戰國時期,那個軍事戰略家孫臏說的?”每次來見將軍,我都會盡可能地多做些功課。

“是的,孫臏最早說出這句話,並且記錄在那本叫《孫臏兵法》的書裏。”將軍不卑不亢地說,“孫臏的原話是,建哨所要‘高則方之,下則圓之’。”

“但為什麽建哨所要高則方之、下則圓之?”

“我並不準確地知道為什麽。”將軍承認說,“但這是部隊的規矩,是戰爭經驗。”

我看了看將軍。將軍看著遠方濃霧彌漫的平原,還有那些在濃霧裏看不見的樹林。

將軍說:“也許,從兵法守則上看,這種原則或許是建立在防禦態勢之上的。建在高地上的觀察或軍事設施,由於居高臨下,因而在軍事地理上是強勢的;方形建築抗攻擊能力比圓形建築稍弱,但能夠布置更多的正麵箭垛。而建在低地上的觀察或軍事設施,由於居低麵高,因而在軍事地理上是弱勢的,仰麵進攻或防禦都要付出更多資源才能達到居高臨下時的效果;圓形建築的防禦能力更強些,建築的結構也更緊湊、堅固。”

我一邊點著頭,一邊緊張地在電腦上記錄。一般碰到將軍有大段議論時,我也總會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這樣方便事後的整理和留存。

將軍說:“但我認為高地建方,低處建圓,或許更多是從自然地理角度考慮的。高處不會或較少受到流水、山洪或暴雨衝擊,因而建成方形在技術難度上稍低,又有更大的防禦和攻擊麵。低地的建築則更可能受到流水、山洪、暴雨衝擊,建成圓形,水阻更小,結構更緊湊堅固,可以更好地抵抗水流衝擊。另外,方形建築迎風麵大,高地陽光相對充沛,方形建築能夠得到更多陽光;而低處陽光匱乏,圓形建築迎風麵小,能夠減少熱量損失;雖然圓形建築攻擊和防禦麵小,但權衡利弊,舍方求圓能夠得到更多好處。還有,交戰期間建立哨所,一般時間緊迫,或條件不從容,高地哨所由於先天條件好,因而可以建得簡單些,方形建築的建築難度較小;低地哨所由於先天條件不利,因而對建築的要求高一些,圓形建築在建築上難度較大,但為了抵消先天條件的不足,因而是值得的。”

“將軍,您的評價和理解非常準確,我也認為很有道理。”我說。

“嗯嗯,這隻是我個人的一些經驗性的理解,如果想得到最準確的答案,先生或許可以聯絡孫臏將軍,以便做進一步的了解和證實。”

“是的,是的,謝謝將軍,我想會的。”

將軍跳下運糧的牛車,向濃霧裏的平原深處大步走去。我也跳下去,懷裏緊抱著各種家什,緊跟著他。

“我感覺我們在往上走。這也許是我的錯覺。”我疑惑地對將軍說。但滿眼都是大霧,什麽都看不見,甚至連腳下也看不清。“這裏是平原,而且我們這本書寫的基本都是平原,我們應該不會走在山地上吧?”

“平原上不代表絕對沒有小片低山丘陵,也不代表這些小片的低山丘陵裏沒有小塊的平原。”將軍利落地說。

“那倒是。”我承認。

我感覺我們是在上一個坡度很緩的小荒坡。將軍走得飛快,我得半跑著才跟得上他。

“我是要帶先生實地踏勘一下可能的戰地,讓先生知道哨樓、營寨為什麽要建在麵南的高坡上,為什麽要背倚山嶺、麵對平原。也讓先生知道,哨樓為什麽最忌建在山的背陰處。”

將軍突然停下了腳步,在原地站住。大霧好像不對他的視線構成阻礙,他仿佛能透過濃霧看真切眼前的一切。但我卻什麽都看不見。

“這裏是低山的南坡。哨樓或營寨就應該建在這裏。”將軍一邊說,一邊用手畫著半圓。“部隊作戰都喜歡居高臨下、麵南背北,而不喜歡居下麵高、麵北背南。因為山地的南坡植物茂盛、給養豐富、營地高固,這樣部隊人馬不易生病,可以說戰之必勝。因此在丘陵、坡地、高地駐紮或布陣時,一定要麵南背北,這樣部署的優勢,是借助了地形的幫助。”

哦哦,不得不說,我喜歡今天將軍跟我討論的軍事技戰術內容,這也是許多男生都喜歡的野外戰鬥、生存技能。

將軍轉身快步向下走去。我緊緊跟著他。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我隻得小跑起來才勉強跟得上他。我突然發現我們已經站在沱河邊了,水線就在我們腳下。